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3

作者潘斌

第五十三回 青花诬碎薪空扣 旧卷泣残泪自吞

何玉茹做家政的人家在月牙湖边上。十五楼，三室两厅，阳台上摆一排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她每星期去三次，一回四个钟头。拖地，擦灰，洗衣裳，做饭。一个月两千四。

雇主姓吴，四十出头，在银行上班。家里一个儿子上初中，住校，平时不回来。吴太太不上班，在家养狗。狗是白色的，小，见人就叫。何玉茹头回去，狗冲她龇牙。吴太太说：“它认生，慢慢来。”后来熟了，狗不叫了，跟在她脚边转。拖地，狗就跳到沙发上蹲着，眼睛跟着拖把来回走。

四月里一天，何玉茹照常上工。进门先换鞋。鞋柜里放着她那双蓝拖鞋，底磨得薄薄的。她戴上橡皮手套，拎起喷壶，给门把手、开关面板、餐桌台面喷酒精。喷完，用抹布擦。门把手是铜的，她擦了三遍，拿到眼前看，亮得能照出人影。又蹲下去擦踢脚线。狗从沙发上跳下来，凑过来闻她裤腿。她拍了拍狗头，站起来，把抹布搓干净，晾在阳台。

吴太太从卧室出来，披着睡袍，头发没梳，趿着拖鞋走到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把手，又凑上去闻。她皱起眉：“何姐，这门把手你消毒了吗?”

“消了。”何玉茹说，“喷了酒精，擦了三遍。”

“你闻闻，哪有酒精味?”吴太太把手往她跟前一送，“你闻闻，有吗?”

何玉茹凑近闻了闻。什么也闻不见。酒精味早散尽了。她说：“我喷了。”

“喷了怎么没味?你是不是压根没消?”吴太太声音拔起来，“现在什么时候?疫情还没完!你上工不消毒，我们一家子安全你负责?”

何玉茹站着没动。手上抹布还没放下，橡皮手套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地砖上掉。她说：“我喷了。擦了三遍。”

“你还不认?”吴太太转头朝卧室喊，“老公，你出来听听，她说喷了，怎么一点味没有?”

吴先生从卧室出来，衬衫下摆塞了一半，手里捏着手机。他看看何玉茹，又看看门把手，说：“行了行了，下次注意。”又对何玉茹说：“何姐，这个月工资扣两百，当个提醒。”

何玉茹站在门口。蓝拖鞋底薄，地砖的凉气从脚心往上渗。她说：“我喷了。”

吴先生摆摆手，回了卧室。吴太太抱起狗，乜她一眼，走到客厅沙发坐下。何玉茹把抹布叠好，挂在水池边。走到阳台，拎起喷壶摇了摇。壶里还有大半瓶酒精，晃起来哗哗响。她把喷壶放回原处，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套，看了几秒。然后她重新蹲下，接着擦地。

几天后，何玉茹又去上工。

那天她擦完客厅电视柜，开始扫地。扫到卧室门口，吴太太在屋里喊：“何姐，你进来一下。”

何玉茹进去。吴太太指着床头柜旁边：“这个瓷瓶，是不是你打碎的?”

何玉茹低头看。地上一个青花瓷瓶，碎成好几瓣，瓷片散在木地板上，一截一截的，像掰碎了的月亮。瓶里原来插的几枝干花甩在一边，花杆折了一根。她说：“不是。我没碰。”

“你没碰?”吴太太嗓门又高起来，“家里就你跟我，不是你还能是谁?狗能打碎?它够得着吗?”

何玉茹说：“我拖地的时候，这瓶子好好在床头柜上。”

“你拖地拖到卧室了?”吴太太说，“你什么时候拖的卧室?你是不是想赖?”

何玉茹没说话。她看着地上的瓷片。有一片上面还留着半朵青花，蓝幽幽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只眼睛。

“这瓶子是我婆婆留下的，”吴太太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多少钱你知道不?赔你赔得起吗?你一个月工资都不够!”

吴先生回来，两个人关着门在卧室里说了一阵。何玉茹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扫帚。狗的食盆搁在墙角，里头剩半碗狗粮。狗趴在沙发底下，眼珠子转来转去，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卧室门。门开了。吴先生出来，说：“何姐，这瓶子不用你全赔。扣半个月工资，这事算了。”

何玉茹说：“不是我打碎的。”

吴先生没接话，走到餐桌上拿了车钥匙，出门走了。

吴太太从卧室出来，眼睛红红的。她走到何玉茹跟前，说：“何姐，你也是上了年纪的人，做事要凭良心。”说完，走到鞋柜前，把那双蓝拖鞋拎出来，往门口地上一放。“明天你先不用来了。”

何玉茹把扫帚靠在墙上。她走到门口，把蓝拖鞋捡起来，放回鞋柜，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里，和原来一个方向。然后她出来，把门带上了。

电梯从十五楼下到一楼。电梯里很静，只有排风扇嗡嗡响。何玉茹站在角落里，把橡皮手套摘了，卷起来，塞进裤兜。一楼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外头太阳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小区里的梧桐已经长满新叶，风一吹，哗啦啦翻。她低着头往外走。走到小区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十五楼的窗子亮着，窗台上那排绿萝成了一团一团的绿影子，看不清叶子。她转过身，走了。

路边有一排石墩子。何玉茹坐在最边上一个。旁边一棵槐树，树皮裂着，裂缝里爬着蚂蚁，一只接一只，往上，往下，忙忙碌碌的。她解开随身的布袋子，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

旧唐诗集。蓝布面，书脊用线缝过。她把书放在膝盖上。封面上的蓝布已经磨出了毛边，毛边泛白，像落了一层极细的灰。她翻了翻。书页发黄，有的地方折了角，有的地方被水渍浸过，字迹洇开一小片。她翻到《琵琶行》。那一页的纸特别软，像被翻过太多次，软得几乎要从书脊上脱下来。她看着那几行字，轻声念：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眼泪落下来。一颗一颗，打在书页上，很轻很轻的响，像雨点落在干土上。她没去擦。眼泪在纸面上慢慢洇开，字迹被水一泡，比先前更清楚了些。她又念了一句：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她合上书。书页上的眼泪渗进了纸里，蓝布封面上也溅了几滴，深一片浅一片的，像天上落下来的雨。

林生骑着电动车从街对过经过。他刚送完一单，骑得慢，东张西望找下一单。经过槐树，他看见何玉茹。他停下车，喊了一声：“何姨。”

何玉茹抬头。她脸上还有泪，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她拿手背擦了一下，说：“小林。”

林生把电动车支好，走过来，在石墩子旁边蹲下。他说：“咋了这是?哭成这样。”

何玉茹把书抱在胸口，说：“没事。”

林生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何玉茹摇摇头。她站起来，把书塞回布袋子里，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她说：“没事。我就是坐坐。”把布袋挎上肩，说：“我走了。”

林生站起来，想拦又不敢拦。他说：“何姨，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何玉茹已经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林生一眼：“你忙你的，别耽误跑单。”

林生骑上电动车。车把一拐，他回头看她。何玉茹已经走远，身影在梧桐树影里一明一暗，渐渐小了。她的步子不快，鞋底擦着路面，沙沙地响。风从街口吹过来，掀起她的衣摆，又落下。

何玉茹回到豆腐坊，天已经擦黑。101室的门虚掩着，她进去，关了门。没开灯。她在床沿坐下，从布袋里把唐诗集拿出来，放在枕边。屋里很静，能听见巷子里有人在收衣服，晾衣架在风里碰出细碎的金属声，当，当，当。她坐了一会儿，躺下来。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片灰蓝。她又坐起来，把唐诗集拿起来，抱在怀里。书脊的线已经松了，有几根从封面上脱出来，像老人手背上鼓起的青筋。她没去整理。就那么抱着，又躺了下去。

巷子里，不知谁家炒菜，油烟味混着晚风从窗缝钻进来。陈默从301室下来，在楼道里碰见林生。林生说：“何姨今天好像哭了。”陈默说：“在哪儿?”林生说：“路边。我问她，她说没事。”陈默没说话。他看了看101室的窗户。窗户黑着。他站了几秒，上楼去了。

夜深了。巷子里的灯还亮着，黄黄的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何玉茹枕边。那本唐诗集就搁在她脸旁，蓝布封面在微光里泛着暗暗的青。她的眼睛闭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怕什么会从嘴里跑出去。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窗台上。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灰尘在月光里慢慢飘，像一些极小极小的雪。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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