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5
作者潘斌

第五十五回 新号重开逢胁语 旧机深锁断初心
夏知意是五月底重新注册的。
旧账号早废了。第43回被永久封禁,她申诉过三回,每回打回来都是一封机器回复,蓝字白底,说“您的账号涉嫌违规,不予恢复”。她后来不申诉了。但手机里那几百段素材还在——豆腐坊的黄昏,封控期间的卡口,菜场里弓着腰捡菜叶的老人,除夕夜巷口点蜡烛的全家福。她删过两次,又都从回收站里捞回来。舍不得。
新账号是用同事小周的身份证注册的。小周跟她在奶茶店一个班。人瘦,头发染成深棕色,扎个短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不怎么拍视频,也不刷短视频,听夏知意说要借身份证,愣了两秒,问:“你要干啥?”夏知意说:“注册个号,发点东西。”小周没多问,从钱包里把身份证抽出来,正面朝上拍在吧台上,声音有点响。夏知意拿手机拍了张照,小声说谢谢。
小周把身份证塞回钱包,抬头看她:“你以前是不是拍过什么?我好像刷到过。”夏知意的手在收银机上停了一下。她没接话,转身去给客人打包。那天下午她手一直抖,盖杯盖时扣翻了一杯热奶茶,奶茶泼在台面上,慢慢往下淌,像一条褐色的细河。她拿抹布擦,擦着擦着手停了。小周过来帮她擦,她说“我自己来”。小周没走,在旁边站了好几秒才说:“你是不是有心事?”夏知意说:“没有。”她用力擦台面,抹布推着奶渍来回走,台面擦得发亮。小周叹了口气,去前面补杯盖。
新号叫“巷口的风”。没用真名,没用任何能联想到她的东西。头像是一截旧墙,墙缝里长着一棵草,草叶黄了一半。简介空着。
第一条视频,她发的是豆腐坊的早晨。磨盘上带着露水,张桂香蹲在巷口择菜,何玉茹拎着保温桶从旁边走过去。配乐是一首很老的歌,歌名她记不清了。第二条,她拍了彩霞街菜场收摊前的样子。卖鱼的老头把最后一条鲫鱼从盆里捞出来,鱼尾甩了几下,鳞片在昏黄的灯下反着光。第三条,她拍了一棵梧桐树。就是蓝溪埋千纸鹤的那棵。树冠已经长满了新叶,风吹过来,哗哗地翻,像在抖一件旧衣裳。
三条视频加起来不到两分钟。发出去之后,她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盯着播放量从个位数一点一点往上爬。十,二十,三十。最高的到了六十多。没有评论。只有一个点赞,头像是个卖茶叶的。
那天晚上她又发了一条。举着手机在巷子里慢慢走了一圈。路灯,磨盘,晾衣绳,关着门的便利店。走到巷口她停了几秒,手机镜头对着磨盘定了定。她在视频末尾加了一行字:“有些地方,可能明年就不在了。”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到睡觉前,到了八十九。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播放量停在一百零二。多了两条评论,一条说“拍得真好”,一条问“你是哪里人”。她没有回。她点开主页,把头像换成了全黑。
下午上早班。奶茶店没什么人,冷柜嗡嗡地响。她靠在吧台后面,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
她点开。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老家在铜山区大许镇后王村37号,你妈一个人住。”
她盯着屏幕。吧台的冷柜还在嗡嗡响。制冰机突然哗啦一声吐出一堆冰,冰块砸在不锈钢槽里,叮叮当当的,像下了一阵急雹。小周在隔壁说:“你手机响了吧?”夏知意没听见。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过了几秒,又翻过来。短信还在。她把手机塞进围裙兜里。兜里还有一卷垃圾袋。她摸到手机,又摸到垃圾袋。手在兜里攥着,塑料袋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响。
下班后,她在更衣室坐了很久。塑料凳凉,凉意从腿后侧透进来。手机里的短信她删了。然后打开回收站,清空。又打开相册。那几百段素材还在。她翻着看,一段一段地看。看一段,删一段。删到一半,她停下来,手机放在膝盖上。手在发抖,屏幕跟着轻轻晃。过了十几分钟,又拿起来。接着删。
删到最后一段——豆腐坊的黄昏——她按住删除键不放。屏幕上跳出确认框:“确定要删除此视频吗?”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她按了确定。
相册空了。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拉链卡在衬布上,拽不动。她蹲下来,包搁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往外拽,拽得指节发白。拽开了。她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相册。然后把手机放回去。她站起来,拎起包,出了更衣室。
奶茶店门口,小周在等她。小周说:“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夏知意说:“没有。”小周说:“我请你去吃碗面?”夏知意说:“不用了。”小周说:“那我陪你走走。”夏知意说:“我想一个人。”小周站了几秒,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她手里:“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夏知意点点头。她往公交站走。风从街对面吹过来,把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没有拨。
她坐了三站路。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在站台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新号的APP。删作品,一条一条地删。删完了,注销账号。系统提示:“注销后,您的所有信息将在七天内清除。”她按了确认。屏幕跳了一下,回到注册页面。她把手机装回兜里。
站台边的长椅是木头的,面上裂着几道缝。她坐下来。头顶的路灯亮着,飞虫绕着灯泡打转。有一只撞在灯罩上,啪的一声,很轻,掉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没去掸。过了一会儿,风把它吹走了。
她回了豆腐坊。天已经黑透了。巷口路灯照着磨盘。她走到出租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窗是黑的。她没进去。她站在巷口,看着磨盘。磨盘上的青苔全枯了,石头表面裂着细细的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筋。她忽然想把它拍下来。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手机是凉的。她掏出来,没有打开相机。只是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那之后,夏知意没再拍过东西。
小周问过她一次:“你怎么不发了?”她说:“没意思。”
六月初,她去了一家小公司面试文员。公司在汉中路上,一栋旧写字楼的五楼。电梯慢,轿厢里贴满了广告,边角都翘着。面试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黑框眼镜,说话快得像在念文件。问她以前做什么。她说奶茶店。问她会用电脑吗。她说会一点。问她会用Excel吗。她说会一点。女人说:“文员就是整整文件夹,打打电话,查查健康码。不难。”夏知意点点头。女人说:“底薪两千八,双休,转正后交社保。你什么时候能来?”夏知意说:“下周。”
周一她去了。工位靠窗。窗玻璃上贴着一层旧报纸,不知道是谁贴的,边角卷着,上面的字已经黄了。她撕了撕,没撕掉,就让它贴着。工位上有台旧电脑,键盘缝隙里卡着灰尘和头发。她用湿巾擦了擦,擦出来一层黑。湿巾扔进纸篓,黑黑的一团缩在篓底。
她的活儿是整理文件夹。公司给员工做健康监测,每天早上去前台测体温,然后报给她。她记在表格里。体温,健康码颜色,核酸检测日期。一格一格地填。填完了,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文件柜。下午再把明天的表格打出来。打印机的墨不多了,打出来的字发灰,像蒙着一层雾。她跟行政说了两次。行政说“先凑合用”。她没再说。
格子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空调声。同事聊起什么,她不太插话。有时候有人问她:“小夏,你怎么不说话了?”她就笑笑。同事聊疫情,聊菜价,聊孩子。她坐在那里,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光标在格子里一闪一闪。她把手搭在键盘上,半天不打一个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南京的六月,天经常是灰的。云很厚,像一床压得紧紧的老棉絮。下雨不下雨,都不透亮。
有一天中午,她打开工位旁边的柜子。最下面一层,塞着一个蓝色旧文件盒。文件盒底下压着那台旧胶卷相机。她没拿出来。只是把柜门开了一条缝,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包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伸出手,用指尖在灰上轻轻划了一下。灰被划开一道,露出底下黑色的包面。她看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了。
关得很轻。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远处有一栋楼,楼顶架着几根天线,像一些伸向天空的枯枝。她看了一会儿,把椅子转回来,接着填表格。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一下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敲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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