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8
作者潘斌

第五十八回 尘肺三期咳见血 素芬初至理沉疴
六月下旬,赵铁柱的咳嗽压不住了。
以前是夜里咳,白天能忍。现在白天也咳,咳起来就没完,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谁在他肺里拉风箱。他蹲在楼道拐角,一手扶墙,一手攥着手帕捂嘴。手帕是灰白格子的,洗得发白,咳完了拿下来一看,上头又洇着几丝红,比上回多。他把手帕叠了叠,塞回裤兜。手在抖,裤兜的布跟着一颤一颤。他拿手掌撑了一下膝盖,想站起来,撑到一半又蹲了回去。
陈默从301出来,看见他蹲在拐角,脸色发灰,两颊上却浮着一层潮红,像纸糊的灯笼透着一团暗火。陈默说:“铁柱哥,你得去医院。”赵铁柱摆摆手:“没事,老毛病。”刚说完,又咳起来。这一次咳得凶,整个人像被谁从里面捶了一拳,弓着背,半天直不起来。陈默走过去扶他。赵铁柱的肩膀硬邦邦的,隔着衣服都硌手,像块没泡开的水泥。
“去医院。”陈默说。这次不是问句。
赵铁柱没再争。他扶着墙站起来,回屋拿了身份证和医保卡。卡是旧的,边缘磨得起毛,照片上的他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两个人下了楼。陈默用电动车载他。赵铁柱坐后座,两只手抓着车架,指节发白。电动车从巷子里拐出去,上了大路。六月的风迎面扑来,热乎乎的,带着柏油味和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消毒水味。赵铁柱坐在后头,一路没说话,只偶尔闷闷地咳一声。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后脖颈上全是汗,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
到了医院,挂了呼吸科。门诊在三楼。陈默去排队,赵铁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长椅是铁的,铺着蓝色塑料板,椅面上裂着几道细纹。他坐上去,把身体往后靠。椅背硬,硌得他后背发麻。他闭上眼,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絮,吸不上气,又咳不出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轮椅的,有举输液瓶的,有抱着孩子跑的。他谁也没看,就那么坐着,像块被水泡了半截的石头。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过去,车轮碾在地砖上,吱吱响。他没睁眼。
轮到他的时候,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白大褂领口有点发黄。医生问:咳嗽多久了?有没有痰?夜里能不能躺平?赵铁柱一个一个答。声音很轻,说两句就喘一下。医生拿听诊器在他后背听了几个来回,听诊器的头贴上去,凉得他一激灵。医生没说话,又听前胸。听完,医生说:“拍个片子吧。”
片子拍出来,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那上面的肺像两团散了架的破棉絮,灰灰白白地摊着,几处黑点在里头缩着,像嵌进去的煤渣。赵铁柱看不懂,只看见医生脸色不太好。医生坐回电脑前,打了几行字,然后转过来,说:“你这个情况比较严重。三期尘肺,合并结核感染。肺部纤维化已经很厉害了。”
赵铁柱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像在打一个解不开的结。陈默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医生又说:“尘肺本身不可逆,纤维化会越来越重。结核必须规范治疗。不然的话,平均生存期也就十八个月左右。你要有心理准备。”
赵铁柱把手松开了。手指慢慢伸直,放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问:“不能开刀?”
“开不了。”医生说,“纤维化是弥漫性的,整个肺都坏掉了。现在能做的,就是控制感染,改善通气,少干活,多休息。有条件的话,最好有人照顾。”
赵铁柱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手上有老茧,有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水泥灰。这双手跟了他四十多年,搬过砖,扎过钢筋,砸过墙。现在这双手还在,可里面的肺已经先一步塌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心里的汗把灰和成了泥,一道道黑印子。
陈默把医药费交了。回来之后,他问医生:“能不能住院?”医生说:“现在疫情期间,床位紧张得很。你这种慢性的,住不进来。门诊开点药,回家养着吧。”陈默没再问。
拿了药,两个人出了医院。太阳白晃晃地照着,陈默把车推到阴凉下。赵铁柱跨上后座,说:“回去吧。”陈默说:“好。”一路无话。到了豆腐坊,赵铁柱下车,腿软了一下,手撑了一下陈默的车把。陈默说:“慢点。”赵铁柱说:“没事。”他往楼里走。陈默在巷口支好车,跟上去。
上楼之后,陈默去了自己屋里。他坐在床边,发了几条消息。先给李素芬发。李素芬没回。他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赵铁柱三期尘肺,结核感染,想请你每天下午过来三小时,月薪一千五,中介抽四百五。行不行?”过了十几分钟,李素芬回了:“行。明天开始。”陈默把手机搁在桌上,看了看窗外。巷子里静悄悄的,磨盘被晒得发白。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给赵铁柱发了条消息:“护工找好了,明天下午到。”
那天晚上,赵铁柱没吃饭。
他坐在床沿上,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道发白的伤。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能摸到肋骨,一根一根的,像琴键。他试着吸了口气。气到了半截就下不去了,像有什么堵在嗓子眼下面。他吐出来,又试了一次。还是半截。他不再试了。就那么坐着,让那半截气在胸腔里待着。桌上放着陈默带回来的药,塑料袋没拆,封口还系着。他看了一眼,没碰。过了很久,他伸手把药袋拆开,拿出一盒,翻来覆去看了看。说明书上的字他认不全,只看见“结核”两个字。他把药盒搁回桌上,又坐回床沿。
第二天下午三点,李素芬来了。
她背着她那个藏青色的帆布包,提着一个塑料兜。进门先消毒,这是她的规矩。她把消毒水喷在自己鞋底上,又拿出酒精棉片擦手。擦完了,她说:“赵师傅,我叫李素芬。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我来照顾你。”赵铁柱坐在床沿上,点了点头,说:“麻烦了。”李素芬说:“应该的。”
她把包放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一个塑料口袋,装着自己的拖鞋;一瓶消毒水;一盒橡胶手套;一个磨掉漆的搪瓷缸。她先不碰赵铁柱,去洗手。卫生间很小,她挤进去,把肥皂抹在掌心,搓出白沫,搓了整整两遍。水哗哗地流。她洗完了,甩了甩手,又拿纸巾擦干。
然后她走到赵铁柱面前,戴上那双黑色橡胶手套。手套的右手食指指尖破了个洞,露着半截指头。她把那洞往里按了按,没按下去,就算了。她先给赵铁柱量体温。电子体温计夹在腋下,过了半分钟,她取出来看了一眼:“三十七度。”她说。又给他测血氧。夹在手指头上,仪器上跳出个数字:“九十一。”她说,“有点低。你要买台制氧机。”赵铁柱没说话。李素芬把数值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是旧挂历裁的,背面印着去年的日历,字迹歪歪斜斜。
她开始给他翻身拍背。
赵铁柱侧过身,脸朝墙。李素芬站在床边,弯下腰,把两只手拢成空心掌,从他后背下缘开始,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有节奏,从下往上,从左到右,不重也不轻。每拍几下,她就停下来问一句:“疼不疼?”赵铁柱说:“不疼。”她又接着拍。拍了一会儿,赵铁柱忽然咳起来,咳出一口痰。李素芬拿过早就准备好的纸巾,接在手里。她看了一眼那口痰,颜色灰黄,带着点血丝。她没说话,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袋,又拿出一张新纸巾递给他。
“多喝点水。”李素芬说。她去倒水。水是暖瓶里的,温吞吞的。她倒进自己带来的那个搪瓷缸里,端到赵铁柱嘴边。赵铁柱接过去,喝了两口。水不烫,刚刚好。他把缸子递回去,说:“谢谢。”李素芬说:“不谢。”
陈默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去。赵铁柱看见他,说:“进来。”陈默进了屋,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李素芬给赵铁柱擦背。擦完了背,李素芬又给赵铁柱按了按腿。赵铁柱的腿瘦了不少,松松的皮肉裹在骨头上,像一支用旧的拖把。李素芬按得很认真,从膝盖到脚踝,一下一下地揉。赵铁柱闭着眼,时不时哼一声。陈默在旁看了一会儿,放心了。
他站起来,说:“我出去了。有事打我电话。”赵铁柱睁开眼,说:“去吧。”陈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素芬正把赵铁柱的脚抬起来,往脚底下垫了个枕头。她说:“这样能回血。你坐久了脚肿。”赵铁柱说:“好。”陈默带上门,下了楼。
楼道里很静。他站在三楼拐角,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掐了。他听见从赵铁柱屋里传出来拍背的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很有节奏。那声音像一列很远的火车,在黄昏里稳稳地开着。他听了一会儿,下楼去了。
傍晚的巷子,风开始凉了。他出了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半开着,里面亮着灯。李素芬的影子在窗里晃了一下,不见了。
他转过身,朝集庆门方向走。天边烧着晚霞,红一块紫一块的,像谁在天上泼了半盆洗不掉的颜料。他走了很远,那拍背的声音还在耳朵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快就会全黑。他又想起医生说的那个数字:十八个月。
十八个月。他到不了那个数。他自己知道。
可今天不说。今天先回去。明天李素芬还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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