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59
作者潘斌

第五十九回 借疫测温频揩手 挥拳护友共离厂
李晴的手套破洞是从三月开始被人注意到的。
那天下午,车间主管刘胖子站在流水线边上,手里攥着把测温枪。疫情常态化之后,厂里规定每天下午两点测一次体温。这活儿就归了刘胖子。他穿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工装,胸口别个红色胸牌,上面印着“车间主管”四个字。他挨个给工人测温,轮到一个,就把测温枪往人额头上比一下。比完了,摆摆手,让下一个来。
轮到李晴的时候,刘胖子把测温枪对着她额头,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李晴缩了一下。
“别动。”刘胖子说。他把她的手腕攥着,测温枪在她额头上停了好几秒。大拇指在她的腕子上按了按,又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滑,一直滑到指尖。李晴的指尖露在手套外面——那双丁腈劳保手套的食指部位有一个小洞,从三月份起就没补过。刘胖子的手指在那个破洞上停了一下,又按了按。指腹贴着她的指头,热烘烘的,像一块刚从蒸笼里夹出来的糍粑。
“你这个手套不能戴了。”他说。
李晴低着头,没说话。刘胖子松开手,她把手缩回来,插进工装口袋里。口袋里有半包纸巾,她攥着,攥得紧紧的。纸巾包装袋被揉得哗啦响了一下,她赶紧松开。
陈默在流水线的另一头。他正在插件,手里拿着三极管往电路板上按。机器隆隆地响,车间里的空气又闷又热,锡膏的气味混着塑料的焦糊味。他抬起头,隔着两条流水线看见了这一幕。李晴低头插着口袋,刘胖子已经转到下一个工位去了。陈默把三极管按进板子里,力道比平时重了些。电路板在夹具里弹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板子,三极管的针脚有点歪。他拆下来,重新插。
从那天起,刘胖子每天测温都要在李晴面前多停一会儿。有时是摸手腕,有时是拍肩膀,有时是借着整理衣领的名头把手往她后颈上贴。李晴每次都躲,躲不开就不动。她从来不声张,也不跟任何人说。工位旁边有个四川来的大姐,看不过去,有次小声跟她说:“小李,你往上反映反映。”李晴摇摇头:“算了。”四川大姐又说了句“你这样要吃亏的”,李晴说:“吃亏就吃亏吧。”说完低下头继续插件。她的手指很快,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小机器。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刘胖子走过去之后,她的背是僵的,手心是凉的。
有一天中午吃饭,她在食堂里碰到了陈默。两个人端着餐盘,站在墙角。李晴用筷子扒着米饭,半天没吃一口。陈默说:“他要是再动手,你喊我。”李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说:“不关你的事。”陈默说:“你的事就是厂里的事。”李晴不说话了。她把餐盘里的半块红烧肉夹到陈默的盘子里,然后转身走了。陈默看着那半块肉,肉上还沾着几粒米。他没吃,也没倒。就那么端着,站了好一会儿。后来那半块肉凉了,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他把它倒进了泔水桶。
七月的南京热得厉害。车间里的空调坏了一台,剩下那台有气无力地吹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人的脸吹。工人们汗流浃背,工装的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李晴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她的手套已经磨得不成样子,右手食指的洞越扯越大,半个指头都露在外面,指尖被锡膏染得发灰,像涂了一层水泥。她用那只破了洞的手套去拿电路板,板子上的电容刮了一下她露出的指尖。她没停,继续插。
七月七号下午两点,刘胖子照例来测温。
他走到李晴面前,把测温枪举起来,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拉。李晴没防备,被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肘撞在流水线的铁边上,咚的一声。刘胖子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抠着她手套食指上的那个洞,用力一扯。刺啦一声,手套从食指根部裂开,一直撕到掌根。李晴的整只手都露了出来,皮肤被扯得发红,虎口处现出一道白印子,像被什么钝器狠狠刮过。
李晴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躲什么躲?”刘胖子说。他往前走一步,把她的去路挡住,“给你测个体温,又不是要你的命。”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工位的人都听见了。有人抬头看,有人低着头装没看见。机器还在响,嗡嗡嗡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蚊子在暗处飞。李晴的右手攥着那只破手套,手指在发抖。她的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几个弯弯的印子。
陈默从工位上站了起来。
他绕过流水线,走到刘胖子面前。他比刘胖子高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铁条。他说:“你刚干什么?”
刘胖子斜了他一眼:“我测体温,关你什么事?”
“你摸她手了。”陈默说。
“我摸她手?”刘胖子笑了一声,那声音像铁皮在地上刮,“你别血口喷人啊。她自己手套破了,我提醒她。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摸她了?”他转过身,朝工位上的工人喊,“你们谁看见我摸她了?”
没有人说话。车间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只有机器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谁在用锤子敲一面看不见的墙。有个女工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她的手在工装上蹭了蹭,又回到流水线上。
刘胖子转回来,拍拍陈默的肩膀:“陈默,好好干你的活。别没事找事。”他的手指在陈默肩头按了按,像在碾死一只爬错了地方的虫子。陈默没动。他脸上的肌肉绷着,像一层干透了的泥。
“你上次也这样。”陈默说。
“你管得着吗?”刘胖子的脸凑过来,嘴里的烟味喷到陈默脸上。他压着嗓子,像在跟陈默分享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我告诉你,你俩都别想干了。李晴勾引我,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陈默的拳头就是这个时候打出去的。
他打的是刘胖子的下巴。拳头从腰侧往上走,又快又沉,像一把折了半天的铁尺终于弹开。刘胖子连人带测温枪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流水线上。他肥胖的身子砸在传送带上,传送带还在转,把他往下带了一截。他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脸上全是血。他捂着脸,指着陈默,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你敢打人!”
车间里乱了起来。有人喊“快拉开”,有人去叫车间主任。李晴站在旁边,背靠着流水线,两只手绞在一起,手上的破手套还挂着,半截指尖露在外面。她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的脸白得像一张刚印出来的纸。
车间主任来了,厂办的负责人也来了。问话、调查、笔录。最后的结果是:陈默违反厂规,动手打人,立即开除;李晴因“工作态度不端正、着装不规范”,一并开除,不支付任何赔偿。
下午五点半,陈默和李晴从厂里出来。
厂门口的路晒了一天,热浪往上蒸。两人站在大门旁边,谁也没先走。李晴把丁腈手套从手上摘下来。摘得很慢,先从左手,再从右手。右手那只已经破了,从食指一直裂到掌根,像一张被撕开的小动物的皮。她把两只手套叠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兜里。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陈默。
陈默说:“对不起。”
李晴说:“不怪你。”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厂门口的保安坐在传达室里,隔着玻璃看了他们一眼。门楣上的厂名牌在夕阳里发着暗红的光,像一块烧到半截的铁。李晴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说:“陈默,你以后别管我了。”
陈默说:“你一个人不行。”
李晴说:“行不行,都是我的事。”她抬起手,把散下来的刘海往耳后别了别。虎口上那道白印子已经变成了淡红色,像一道将好的伤。她转过身,走到公交站台。车来了,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陈默看见她靠着车窗站着,侧脸在晚霞里一明一暗。
车开走了。
陈默在厂门口站了很久。天黑下来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抽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厂区。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机器还在响,嗡嗡嗡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蚊子在暗处飞。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他转身,朝豆腐坊的方向走。路灯刚亮,昏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他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口的灯亮着,白得刺眼。传达室里,那个保安还坐在玻璃后面,低着头看手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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