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1
作者潘斌

《第四卷金陵风雨》
第六十一回 雨夜飙车残半体 病床听讯丧亲娘
七月二十号那天,南京的天像被人从中间撕了一道口子。
禄口机场疫情的消息是上午传出来的。到下午,街上就变了样。小区门口拉起红白警戒带,穿蓝色防护服的人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二维码牌子。外卖不让进,快递堆在门口,送水的也不让进。马路上的车少了一半,电动车倒是多了起来——全是骑手在跑。林生从城南到城北,又从城北到城南,来来回回跑了七趟。手机架在车把上,订单一个接一个弹出来,平台给他派了一个“顺路单”,结果一南一北,中间隔了十几公里。他也没点拒单。点了拒单,会影响接单率,接单率一掉,后面几天派的都是偏单、远单、低单价的单。他拧着油门,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跑。路边店铺关了一半,卷帘门拉下来,贴着“暂停营业”的白纸。有几家还开着,老板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口罩拉到下巴,抽烟,看手机。
林生那天跑了十六个钟头。
从早上六点出门,到晚上十点还没收工。手机架在车把上,屏幕一直亮着。平台弹出一条通知,红底白字,连着推了三遍:“疫情期间订单激增,为保障配送时效,超时订单扣款50%。请各位骑手合理规划路线,按时送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他划拉了一下,没看清。他划掉了通知,接了下一单。接到第三单的时候,他在路边停下来,拧开一瓶水,灌了两口。水瓶是早上灌的凉白开,晒了一天,温吞吞的,带着塑料味。他喝了半瓶,拧上盖,塞回车筐里。车筐里还搁着一只口罩,备用的,已经起毛了。他看了一眼,没换。原来的口罩还戴着,鼻梁上的金属条被汗浸得发亮,边缘把脸勒出了两道印子。
母亲的透析费涨了。上个月从八百涨到一千二。医生说医保报销比例调了,自费部分要补。他把账单折成小方块,塞在电动车座垫底下。每天跑单的时候,座垫底下的账单硌着他,像一块石头。他每趟送完单回来,打开座垫箱换电瓶的时候,都能看见那个小方块。灰扑扑的,棱角被压圆了。他拿起来看过一次。又塞了回去。
七月二十一号,雨。
雨从下午四点开始下,越下越大。雨点砸在头盔面罩上,啪啪地响,视线模糊成一片。他用手套擦了一把,面罩上的水珠被抹开,变成一层薄薄的水膜,红绿灯都成了毛茸茸的色团。前面的电动车尾灯也是一团一团的红,像在水里化开的糖。平台又弹通知:“暴雨天气订单量激增,超时罚款政策不变。请骑手注意安全,按时送达。”他把手机往架子上一按,没点开。
他接了五单。前三单都准时到了。第一单送的是药,一个老太太站在单元门口,接过塑料袋的时候往他车筐里塞了两个橘子,说“小伙子辛苦了”。他没来得及说不用,老太太已经关了门。他把橘子揣进兜里,骑车走了。第二单送的是烧烤,油渍透过纸袋渗出来,在他外套上蹭了一道。第三单送的是奶茶,杯子洒了一点,他拿纸巾擦了。第四单在集庆门大街,离他两公里。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一分钟。他拧了油门。
电动车在雨里穿行,轮胎碾过积水,水花溅起来,打在路边的护栏上。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绿灯在闪,他加速想冲过去。
侧面来了一辆货车。
货车是从左边过来的,满载,车头灯在雨幕里白晃晃的。他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刹车捏到底,电动车前轮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打了个横,人飞出去,车飞出去。货车紧急制动,轮胎在路面上划出两道黑印,发出尖锐的嘶叫。然后是一声闷响。
林生觉得自己被什么从侧面撞了一下,整个人像一件衣服被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然后砸在地上。右腿膝盖以下先着地。他听见了一声脆响,像踩碎一根干树枝。然后右腿就没有知觉了。
雨水灌进他的眼睛和嘴巴。他躺在积水里,面朝天空。雨点打在脸上,一颗一颗的,像谁在用手指头戳他。有人跑过来,有人喊“快打120”,有人蹲在他旁边问“你怎么样”。他张了张嘴,嘴里只涌出一口腥甜,混着雨水,从嘴角淌下去。他侧过脸,看见自己的电动车前轮扭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一根被拧过的铁丝。外卖箱甩出去三米远,盖子开了,奶茶杯滚在路边,杯盖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手机还夹在车把上,屏幕亮着。订单超时的红字在雨里一闪一闪。
有人在翻他的兜。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摸了一下,又抽出来。可能是摸手机。也可能是摸那两个橘子。他看不清了。雨越下越大。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打在路面的积水上,一闪一闪的。他闭上了眼。
他醒来的时候,在医院。
白花花的天花板,白花花的灯。吊瓶挂在头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右腿的位置空荡荡的,盖着一层薄被。他伸手去摸——膝盖以下没了。手指碰到的是被单下面硬邦邦的、包扎好的残端,隔着纱布,像摸在一块石头上。他又摸了摸。手指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膝盖的凸起还在,往下是平的。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田里摸到的树桩——锯断了的,树皮还留着,但树干没了。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上。手指上沾了一点药膏的味道,凉凉的。
床头柜上搁着他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未接来电三个,都是邻居的。他拨了回去。对方接了,声音很急:“林生,你妈昨天晚上走了。我们发现的,叫了120,没救过来。你人在哪儿?”他听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屏幕碎纹里透出来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条一条的,像蛛网。他说:“知道了。”对方又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
他没有哭。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那上面还有一条平台发来的消息,时间是今天凌晨。他点开看。是一份通知:“经核实,您于7月21日配送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因您私自跨区配送,违反南京市疫情防控相关规定,该事故不属于平台保险理赔范围。此外,事故导致配送车辆损坏,依据合作协议,您需承担车辆维修费用共计八百元,将从您的保证金中扣除。特此告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细长细长的,像一条干了的河。他盯着那块水渍。隔壁床的病人翻身,床架吱呀响了一声。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在地砖上吱吱地响。他闭上眼。闭了很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换药。她掀开被子的时候,林生别过头去。他不想看那个地方。但他还是看了一眼——纱布裹着,缠了好几层,最外面一层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印子。护士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护士说疼就说,有止疼药。他说好。护士走了以后,他把被子重新盖好,慢慢地,把边角掖了掖。
同病房的是一个摔断胳膊的老头,六十来岁,天天躺在床上一会儿哼唧一会儿翻身。老头的儿子每天中午来送饭,提一个保温桶,打开的时候香味飘满整个病房。林生闻着那味道,觉得胃里空空的,但不想吃。他床头柜上搁着医院食堂送来的饭,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稀粥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没动。到晚上护士来收碗,看了他一眼,把碗端走了。过了一会儿又端回来,粥重新热过了,馒头上多了半个咸鸭蛋。他把咸鸭蛋推到了柜子边上。粥喝了两口。
那天下午,临床老头跟他搭话。老头问他叫什么,哪儿人,做什么的。他一个一个答。老头问他家里人呢,怎么没人来照看。他停了一下,说:“我妈走了。”老头不说话了。过了几秒,老头从自己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橘子,递过来。他接了。橘子皮上有一块压痕,他拿指甲一点一点剥开。果肉是凉的。他掰了一瓣放在嘴里,没嚼。就那么含着。橘子汁慢慢渗出来,酸得他眼眶一热。他咬了一口。咽下去。又掰了一瓣。老头说:“我妈走的那年,我也没赶上。”林生看了他一眼。老头没再往下说,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堵墙。什么也看不见。
第三天,医生来查房,告诉他术后康复的事。医生说右小腿毁伤严重,保不住,必须截。他昨天已经知道了。医生说截的位置在膝盖下方,愈合好的话以后可以装假肢。他听着,点了点头。医生又说,要开始做康复训练了,防止肌肉萎缩。他问:“什么时候能出院。”医生说:“至少还要住一礼拜。”他说好。医生走了以后,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窗外那堵墙上的窗里,灯还亮着。灯是白的,白天也亮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下午,他给平台打电话。
客服接了,声音很客气。他说自己是骑手,出了事故。客服问了他的工号,在系统里查了一阵。然后说:“先生,您的账号已被暂停。因您违反疫情防控规定,平台已终止与您的合作。关于车辆损失和保证金扣除事宜,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给您发送详细账单。”他问:“那我的医药费呢?”客服说:“建议您联系肇事方协商赔偿,或自行申请社会救助。”他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搁在枕边。枕边还有一张纸,是护士给他的费用清单。手术费、住院费、药费,一笔一笔列下来。他没看总数。他把纸折好,塞在枕头底下。然后他侧过脸,看着窗外。窗外那堵墙上的窗里,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窗外的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他不知道下周能不能出院。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骑车。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只是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用一张纸巾盖着。
窗外有风,不大。窗框上积了一层灰,风一吹,灰就落下来,落在窗台上,细细的,像一层薄薄的面粉。他伸出手,在窗台上抹了一把。手指上沾了灰。他在被单上蹭了蹭。被单上留了一道灰印子。他看着那道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回被子里。被子里是凉的。他没有去暖它。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干了的河还在。他数了数——一共有七道细纹从水渍边缘伸出来。他数了两遍,都是七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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