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5
作者潘斌
第六十五回 腰突难驾失生计 疫下零工无处寻
江驰的腰是那年秋天开始不行的。
起初只是酸。开车开久了，腰后面像塞了块石头，隐隐地坠着。他换个姿势，把座椅靠背调直一点，能好一阵。后来酸变成了痛，痛又变成了麻。右腿从胯骨开始，一路麻到脚底，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肉里扎。他踩油门的时候，脚底板感觉不到踏板，得拿眼睛看。有一次在路口等红灯，他的脚从刹车上滑下来，车往前溜了半米，差点追尾。后车按了喇叭，他惊出一身汗。那天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活动了半天。弯腰的时候，腰椎那里咯噔一声，像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看了他一眼，说：“腰不好?”他说：“嗯。”老头说：“我有个方子，回头给你抄。”他笑了笑，说：“不用了，谢谢。”老头从炉子里夹出一个红薯，用报纸包了，递给他。他说不要。老头说：“拿着。红薯不治腰，但能暖手。”他接了，暖了暖手，剥开吃了半个。红薯很烫，从嗓子暖到胃里。他把剩下半个还给老头，老头摆摆手，说：“扔了也是扔了。”他把半个红薯包在报纸里，揣进兜里，开车走了。
他去了社区医院。医生让他拍了个片子，看了以后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了。你这个程度，不能再长时间坐着了。开车的活，得停。”江驰问：“那干什么?”医生说：“先休息，做理疗。恢复了再说。”他问：“要多久?”医生说：“这个不好说。看个人情况。有人几个月，有人几年。”他拿了两盒止痛药，贴了几张膏药，出了医院。药盒上印着一个弯腰的人，背上画了个红圈。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药盒拆开，看说明书。说明书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几行就合上了。
他歇了三天。
第四天他试着出车。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右腿就麻得不行。他把车停在路边，把座椅放倒，躺了一会儿。躺的时候腿不麻了，但腰又酸起来。他换了个姿势，侧躺着。后面有人敲车窗，是个穿制服的，说这里不能停车。他把车开走了。又坚持了两天。每一天跑完，他都要在床上躺很久才能缓过来。后来平台给他发了一条通知：因系统检测到账号活跃度异常及用户评分下降，您的账号已被暂停。他打了客服电话，客服说：“您的账号因多项指标不达标，已被暂停服务资格。具体恢复时间，请关注后续通知。”他问：“多项指标是什么?”客服说：“抱歉，我这边看不到。”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通知，他把通知划掉，又弹了出来。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车里还挂着那个旧香薰，香味早散完了，只剩一个空壳，随着车的震动轻轻晃。
从那天起，他不再开车了。
他把车停在楼下，用一块灰色的防尘布罩上。有一次他掀开布，坐进驾驶座，摸了摸方向盘。皮套还是热的，夏天晒的。他坐了一会儿，又下来了。把布重新盖上。布角压了块砖，怕风掀。那块砖是他从路边捡的，缺了一个角。
他开始找零工。
他想找个看大门的活。小区、工厂、停车场，都行。他在网上投了几份简历，没有回音。他又去劳务市场跑了几趟，问了几家中介。第一家中介说：“看大门的要本地户口，你有吗?”他说：“没有。”那人说：“那就不好办了。”第二家中介说：“疫情期间，单位都在裁员，看大门的岗也裁了不少。你先登记，有消息通知你。”他登记了。后来没了消息。第三家中介说：“有个工地在招夜班看料场的，但得能熬夜，还得能搬东西。你这腿……”那人看了他一眼。他说：“能行。”那人说：“真能行?到时候半夜要搬钢筋，搬不动可不行。”他没再坚持。
他又去了几个小区问。有的说人招满了，有的说不招了，有的直接摆手。有一个小区物业的人倒是客气，让他填了张表，说等通知。他等了半个月，没等到。他打了电话过去问，对方说：“不好意思，后来招了个年轻人。”他说：“好，谢谢。”挂了电话，他把那张填过的表从兜里掏出来，折了折，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那段时间，他靠剩的一点积蓄过日子。钱越来越少。月租八百的出租屋，他交到了年底。再往后，就交不上了。他给房东打了电话，房东说：“你再想想办法。”他说好。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电线发呆。电线上一排麻雀，站得整整齐齐。过了一会儿，麻雀飞走了。电线空了。
他开始捡垃圾。
每天清早，趁天还没大亮，小区里的垃圾桶刚清空，他推着一辆从废品站花二十块买的手推车，去翻垃圾桶。塑料瓶一块钱一斤。易拉罐三块钱一斤。纸箱子五毛。他先从自己住的楼下开始翻，然后推着车，沿着集庆门大街往南走。路边的垃圾桶、小区门口的垃圾房、商铺后面的废物堆，他一个一个翻。手上套着一副捡来的线手套，指尖磨出了洞。他把瓶子踩扁，塞进蛇皮袋里。把易拉罐单独装。纸箱子拆开叠好。装满一车，推去废品站。废品站的老板是个跛脚老头，跟他认识。老头拿秤一称，报个数，数钱给他。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三四十块，不好的时候十几块。老头有时候会多给他一块两块，说“凑个整”。他知道老头是在帮他，但老头从来不说。
有一次他在一个小区门口翻垃圾桶。那个小区是新的，门口有穿制服的保安。他刚把袋子伸进去，保安就出来了：“干什么的?去去去!”他说：“我捡点瓶子。”保安说：“这里是你能捡的?快走!”他推着车要走。保安追上来，拿脚踹了一下他的手推车。车歪了，瓶子撒了一地。他没吭声，蹲下来捡。保安又踢了一脚，瓶子滚得到处都是。他站起来，看着保安。保安说：“看什么看?赶紧滚!”他推着车走了。那个保安在后面又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右腿的麻从胯骨一直窜到脚底，他走得一瘸一拐。走到街角，他停下来，把撒出来的瓶子一个个捡回袋子里。有几个瓶子滚进了下水道口，他蹲下去，伸手去够，够不着。他站起来，推着车继续走。那天晚上，他的右腿疼得厉害，躺在床上翻不了身。
有一天傍晚，他推着车走到长江大桥下。
他把车停在桥墩旁边，自己坐在桥墩的水泥台上。水泥台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冷。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是捡废品时捡到的，盒子压扁了，里面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点上。烟抽到一半，他抬起头，看着江对岸。
对岸的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一排一排的，像谁把一座灯山倒扣在了江边。那些灯里，有的白，有的黄，有的暖，有的冷。灯后面有人。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灯很好看。看了一会儿，他把烟掐了。风从桥墩下面灌上来，吹在他脸上，冷得割肉。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裹紧了。棉袄是旧的，里面的棉花结了块，袖口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也挡不住风，风从缝里钻进去，贴着脊背往下走。他把手插进袖筒里，缩着脖子。桥上有一辆公交车开过去，车灯扫过桥面，照亮了一排栏杆，又暗了。
他坐在那里。桥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过，轮胎碾在路面上，轰轰地响。桥身跟着微微震动。江水在桥墩下面流，黑黢黢的，看不见水花，只听得见哗哗的声音。远处有货船经过，船头挂着一盏灯，黄的，慢慢地移过去。他看着那盏灯。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桥墩挡住了。江面上又黑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是搬货和扎钢筋磨出来的。指关节比从前粗，有几根指头伸不直，弯着。虎口上有一道疤，是早些年修车时候划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心里空空的。
他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好多年前，他刚开网约车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载了一个女学生。女学生坐在后排，抱着书包，一句话不说。快下车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师傅，你开得真稳。”他说：“谢谢。”她说：“我以后也想开车。”他笑了，说：“开车辛苦。”她说：“不怕。”他把她送到学校门口，看她进了校门，才把车开走。那天的灯和今天一样亮。他记得那个女学生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但他记得她说“不怕”时候的语气。那时候他还能开车。那时候他还有一辆车。那时候他还有孩子。
他站起来。腰一阵剧痛，他扶着桥墩，站了好一会儿。右腿还是麻的，他拖着腿，走到手推车旁边。车上装着今天捡的瓶子，满满一蛇皮袋。他推着车，沿着江边的路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他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瘸一拐的，在路面上晃。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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