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4
作者潘斌

第六十四回 空屋被窃余残梦 失语流浪卧野桥
九月的南京,雨下得没完。
陆晓阳住的那间出租屋在城南一片老居民楼的底层。朝北,不见太阳,墙壁常年潮着一圈水印,摸上去凉丝丝的。屋里就一张铁架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捡来的折叠桌。桌上搁着几只碗,筷子上沾着隔夜的油渍。墙角堆着几袋没拆的方便面,面饼在袋子里碎成了渣。门是木头的,门框松了,锁孔周围的木头被撬裂了,露出里面毛糙的木茬,像被人用蛮力掰开的。
他是那天早上回来的。
前一天晚上,他在仙鹤街帮人卸了一车西瓜。卸到后半夜,工头给了他一百二十块。他攥着钱,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往家走。车是唐果借给他的,他原来的那辆早在第45回就被扣了。骑到半路,电瓶没电了,他推了两站路。到了楼下,他把电动车锁在单元门口的铁栏杆上,上了楼。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一片黑。他伸手摸灯的拉绳,摸到了。拉了一下。灯亮了。
门锁被撬了。
锁孔周围的木茬朝外翻着,上面还挂着一点新鲜的木屑。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塑料衣柜的门被拉开了,几件旧衣服扯出来扔在地上。床上的棉被掀到一边,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床板。桌子上的碗被扫到了地上,碎了一只。他站在门口,没动。然后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把床底下的铁皮盒子拖出来。盒子是装饼干的,外面的漆早就磨光了,露出锈红的铁皮。盒盖被撬开了,歪在一边。他把手伸进去。空的。手指在盒底刮了两下,只摸到一些铁锈的粉末。他把盒子翻过来,倒了倒。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站起来,去翻枕头。枕头套被扯开了,棉絮露在外面。他又去翻抽屉。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几根铅笔头,一盒火柴,半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几颗纽扣。他蹲下来,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拨开。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个银项链的小盒子,盒子是方的,铁的,盖子上有朵印上去的花。他买项链的时候问摊主要了个盒子。那个盒子他一直搁在抽屉最里头,压在衣服下面。现在,抽屉空了。盒子没了。
他坐在了地上。
地上凉。水泥地面的凉气透过裤子,一直渗到骨头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疤,是第24回烫的,从右前臂到手腕,红褐色的,像一幅烧焦的地图。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是卸西瓜时沾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他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四面墙,一面窗,一扇被撬开的门。墙角堆着的方便面袋子被翻过了,有人把面饼掏走了,留下了空袋子。窗台上还有一个塑料瓶,瓶里插着一根枯了的野草。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他把那几件旧衣服捡起来,叠了叠,搁在床板上。把碗捡起来,摞在一起。把铁皮盒子放回床底下。把门扶正,试着关上。门关不严,留着一道缝。他没再管。他从衣柜底下翻出那个旧帆布包——是以前摆摊时用的,包带断了,用绳子系着。他把帆布包打开,往里面塞了两件衣服,一条毛巾,一盒火柴,那半包烟,那个打火机。然后他拎着包,出了门。
他把门带上了。没有锁。已经没有东西可偷了。
那之后,他开始在街上晃。
白天他去零工市场蹲着。集庆门桥下的零工市场,早上五六点就有人了。泥瓦工、搬运工、水电工,蹲在路沿上,面前搁着工具,等着人来叫。他也蹲在那儿。蹲了三天,没人叫他。他太瘦了,又年轻,看着不像干重活的。有一个工头看了他一眼,问他:“干过什么?”他说:“摆过摊。”工头摇摇头,走了。他又去了另一家劳务中介,中介说要交两百块押金。他摸了摸口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不到五十。他没进去。
晚上他去快餐店后门,等人家倒剩饭。有一家盒饭店,每天晚上九点半倒垃圾。他把垃圾袋解开,从里面翻出没动过的盒饭,蹲在巷子里吃。吃完了,把垃圾袋重新系上。后厨的人出来抽烟,看见他,没赶他。后来有一天,后厨的人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完整的盒饭,米饭上有几块红烧肉。他说了声谢谢。那人没说话,进去了。
这样过了半个月。
他身上的钱花完了。身上穿的衣服也脏了,领口发黑,袖口磨破了。头发长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脸上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有一天他在路边看见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个面包,放在垃圾桶旁边。他走过去,捡起来,拍了拍灰,坐在马路牙子上吃了。
到了十月,他开始睡桥洞。
城郊有两座桥,一座走汽车,一座走火车。汽车桥下面是干的,火车桥下面有一条河。他选了火车桥下面那处桥洞。桥洞不大,入口被半截墙挡着,从外面看不太出来。洞顶低,人进去得弯着腰。地上有一层干了的河泥,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洞里面已经住了三个人。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裹着一件军大衣,靠在最里面的墙上。一个中年男人,瘦得脱了形,总是在自言自语。还有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蹲在洞口,不怎么说话。他进去的时候,三个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头哼了一声,没动。中年男人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洞口那个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半尺宽的地方。他把帆布包垫在头底下,侧身躺下。洞壁上渗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滴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没躲。
唐果找了他一个月。
她先去他原来住的地方。门锁着。她拍了拍门,没人应。隔壁一个大妈探出头来,说:“别拍了,那屋没人。东西被偷了,那小子走了。”唐果问:“去哪儿了?”大妈说:“不知道。走了一个多月了。”她又在附近找了一圈。零工市场、他以前摆摊的地方、他常去的那家小超市门口。都没有。
后来她去了派出所。派出所的人查了查,说没有记录。她说:“他是个好人,不会出事吧?”警察看了她一眼,说:“这种事我们也没办法。你要是知道他在哪儿,可以把他领回去。”
她托人打听。有一个卖水果的同行,说好像在城南的桥洞底下见过一个像他的人。她问是哪个桥洞。同行说:“就是火车桥那边,靠近河的那个。”那天下午,她把甜甜托给邻居看着,自己骑着一辆借来的电动车去了。
她找到了那个桥洞。
桥洞在铁路路基下面,背阴,潮湿。洞口堆着几块石头和一堆干枯的芦苇。她弯下腰,往里看。里面很暗,光线从洞口斜斜地射进去,照在洞壁上,照出一片一片的水渍。她看见里面有人。四个人。靠墙的老头,自言自语的中年男人,蹲在洞口的那个人,还有最里面的——他蜷在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脸朝着河水。
她认出了他。瘦了。头发长了。衣服脏了。但她认得出来。她喊了一声:“晓阳。”
他没动。
她又喊了一声:“陆晓阳。”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头没有转过来。他盯着河水。河水从桥下流过,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缓慢地打着旋,往远处漂。他的眼睛睁着,但目光是散的,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唐果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进了桥洞。里面空气混浊,有霉味,有潮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味。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蹲下去,和他平视。
“晓阳,是我。唐果。”
他看着河水。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他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下巴抵在膝盖上。他摇了摇头。
唐果看着他。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两个人就那样蹲着。桥洞外的河水在流,水声哗哗的,像下雨。里面那三个人谁也不说话。老头闭着眼,中年男人不嘟囔了,洞口那个把头转过去看外面。
过了很久。唐果站起来。她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袋面包,还有一瓶水。她把面包放在他脚边,又往旁边挪了挪,搁在他手够得着的地方。她把那瓶水放在面包旁边。然后她站了一会儿。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弯下腰,出了桥洞。她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晓阳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盯着河水。面包搁在他脚边,他看都没看。
唐果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她转过身,往电动车走去。她跨上车,拧了钥匙。车没有马上走。她坐在车上,背对着桥洞,两只手搭在车把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了刹车。车动了。她没有回头。
桥洞里。天光一点点暗下来。面包还搁在那里。塑料袋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水还在流。那三个流浪汉各自沉默着。陆晓阳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外面的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干芦苇簌簌地响。他脚边的面包,被风推了一推,往前滚了半圈。他的手伸出去,把面包抓住了。捏在手里。没有拆。就那么捏着。手指攥着塑料袋的角,攥得发白。面包被他捏得变了形。他就那么攥着。过了很久,他把面包放进了帆布包里。又把那瓶水也塞了进去。他重新把包枕在头底下。侧身躺下。脸朝着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洞顶一直裂到底。他盯着那条裂缝。眼睛闭上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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