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原发于微信公众号“工人诗歌”。看看写作日期，去年10月……哎，诗鬓无端又一秋……
长歌行
作者│吴季
枯枝无丑叶，涸水吐清泉。——李白
1
公元某年，坐在角落里
写我的短歌行：冬天来啦!——
金融在痛苦地抽搐
因为吸血过多噎住了喉管
金融在手术台上翻动着身子
它要用全世界的血库拯救它那无比的溃疡!
倒上一杯酒，对着一树桃花
继续涂啊写啊：春天来啦!——
喜马拉雅山上，雪在融化
南极洲的冰冠在融化
股票在融化，不动产在融化
政府大楼和官邸稀哩哗啦在融化!
就这样开开心心发着白日梦
一直梦到了黄金时代!——
在警察的天空下
流水和鲜花井然有序
鳄鱼饱餐过后，打着鼾
机灵鬼乖乖坐在板凳上。
意犹未尽，掀开琴盖又弹了两行：
把太平洋挖大些，再大些，挖到两倍大!
两位大佬要来这里洗澡，在这里比划!
2
那以后，没词儿了
不管喝多少酒
做多少梦
怎么敲啊敲
琴键上传来的都是空空空
怎么回事?我对诗歌犯糊涂了
我向佛祖求救
佛祖呀，佛祖指着
衰败中的亚美利加
蹦跶不了几年的欧罗巴
痛苦和骚乱指数
成倍增长的亚非拉
拈起花儿，一言不发
我明白了。嗨，我笑我自己
都啥年头了还左顾右盼想七想八!
来吧，写一写
把全世界的坏人吓坏的诗!
写长长，长长长长的
把好人和坏人统统吓坏的诗!!
并且用亮闪闪的霹雳吼出来!!!
有如醍醐灌顶
我哗哗哗哗
写下我的长歌行——
3
噫吁嚱!天哪天哪!
老贼们何等厉害!
这帮老贼的老婆老公老友老臣老侍卫老管家也都这么厉害吗?
他们的儿女孙儿孙女和骑士武士谋士也会
一代接一代地厉害下去吗?
世界从他们手心里溜走的那一刻
遥遥无期了吗?
我该怎么办好呢?
继续舔着老脸活在世上?
我想用几段音符
两三句诗
三五笔画
一排排巨型的铜像
把他们哄睡吓傻震晕砸烂
稀里糊涂升上天国的
奇思妙想和雄心壮志该怎么办?
亚马逊雨林和野牛土拨鼠可爱的企鹅小丑鱼金丝雀该怎么办?
我想知道，他们波云诡谲金光闪闪的脑壳上
是否镌下了末法时代的秘密?
我想知道，美学文学哲学拓朴学全在帮他们造孽吗?
他们需要多少尸骸来垫高他们的鞋底?
他们需要多少奴隶来夯实他们墓穴的地基?
需要多少妖姬来填满
他们花团锦簇的盛世的床第?
而我们呢，我们要召集多少人
才能拿下巴士底狱把他们一股脑儿赶进去?
在混乱的人世做一棵混乱的树
有多尴尬!多难!多容易!
就算青春年华枝枝叶叶都已零落纷披
就算眼睁睁看着身高150公斤的小市民体重
5.5英寸的诗人把诗圣诗仙临摹成
他们自己急吼吼羞答答美滋滋气咻咻的模样……
4
嘿嘿嘿!天哪天哪!
当你从飞机的舷窗里
望向这一片苍老的年青的大陆
那一片小提琴模样的大陆
还有这一片
和那一片
血渍斑斑的大陆……
何等可怕的历史的魔法!
我也要施展我的魔法
召来飓风台风海啸龙卷风
一鼓作气把他们刮进太平洋
大西洋
印度洋里
连同他们的二十个暴力机关
八百架宣传机器
整条整条
美轮美奂的金融街
想想我会忙成什么样
我会比所有花园里所有的
蝴蝶和蜜蜂加起来更忙!!!
有多少花儿等我去采哟
何等甜蜜的未来在等我去酿
甚至没有时间喝上一口水
没有时间去撒泡尿。想想吧
有那么多东西要登记
要炸毁
要拆卸
要占领
要改造——
二十个暴力机关
八百架宣传机器
整条整条美轮美奂的金融街
历史悠久或刚刚
拔地而起的商业大厦
码头
机场
火车站
公交场站
消防局
成片成片的工业区
农业
批发零售业
和物流中心
电力和电信中心
航天中心
互联网巨头
省府大楼市府大楼
学校和教育部门
医院和卫生部门……
5
我的智利老朋友尼卡诺尔·帕拉冷不防
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
你究竟是诗人还是——
一匹迎风流泪的马?
一匹驮负起重大责任的马?
一个淘米洗菜熬汤做饭的高手?
一个骑在老板头上的老板?
一个业绩为零的帝国销售员?
一个重型卡车装配线上累傻了的操作工?
灾难和饥饿星球的观察者?
长途驾驶和就医体验的忠实记录者?
一个宇宙空间站的广播员?
一个后现代黄昏里的骑行者?
一个腐败分子的良师益友和仇敌?
通往革命广场的障碍物?
你写的诗又算啥?
一段走路上班变形记?
一段下班搭公交乘地铁奇遇记?
一段和佳人擦肩而过出生入死历险记?
一堆弹药装载量和破坏力不成比例的标语口号?
一堆添油加醋的神话?
一堆乌烟瘴气的水墨画?
一篇闹到最后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国旗下的讲话?
遍布着看不见的铁窗铁链铁丝网的现代景观?
路怒症和职业倦怠的相互补充?
一出在火星上火爆登场的悲喜剧?
一出在舞台和观众席和大街小巷同步上演的悲喜剧?
一出和病毒共存的宏大悲喜剧?
通往革命广场的障碍物?
6
艾伦·金斯堡也施施然来了他问我：
你修过野狐禅吗?
你捅过市民社会的马蜂窝吗?
你写过挑战布尔乔亚法庭的诗吗?
你写过嚎叫和被嚎叫的诗吗?
你写过把诗人都踩在脚底踩个稀烂的诗吗?
你写过明码标价
让乌鸦和喜鹊都呱呱叫的诗吗?
你被多少诗人加进了黑名单?
你写过拖着龟步打着太极的诗吗?
你写过风起云涌走石飞沙让敌人神智错乱的诗吗?
你和李白握手了吗?
你向杜甫致敬了吗?
你跟王维干杯了吗?
看到敌人没日没夜地狂欢
你有没有把一首诗戳在他们的肺管子上?
7
还有奥登
还有别的七嘴八舌的声音
都跟着来了：
这几年你拼凑了几首诗?
你用它们轰掉了几辆坦克?
我署上自己的名字可以
把我的对象骗到手吗?
经济转型政治腾飞的秘密
就藏在这几首诗里吗?
有没有可能
文字澄明而思绪混沌?
有没有可能
满脸青春痘但邪恶感爆盘?
把每个词的剂量翻倍
能让总统干过的勾当油然浮现在
他们男盗女娼的脑海里吗?
把每个词切开，在盘子里重新排列
最后审判日会推迟到来吗?
最多能推迟几天?
匆匆拿起电话报警的保安
总共用掉了多少个词?
是否存在严重的浪费现象?
你写的诗，有阿拉伯复兴党的党歌那么动听吗?
8
哎呀，受不了……我说，行行好吧!
我还是给自己倒杯酒
高高兴兴，胡乱发一场梦吧
我还是一声不吭坐在角落里算了
涂啊写啊推啊敲啊像这样——
“天国混进了富人!”……不对!……
是“富人混进了天国!”……好吧……
“远离暴动现场!”……呃哼……
“把暴动现场带回你工作的单位!”……这就对了……
“您已进入警方的监控区域!”……太丧气了吧……
“警方已进入您的监控区域!”……嘿嘿，行……
怎么样?
碍着谁了吗?
为什么非要我照照镜子?
我才不稀罕镜子里的
老黄牛和病马，只会
哼哧哼哧拉着犁
还有小臭虫小蚂蚁
有谁拿它们当回事?
还有躲在犄角旮旯
吱吱叫的小老鼠……
我涂啊写啊，因为
我觉得，人家也觉得，这才叫人模狗样
我赶在油价飙升之前把油箱灌满
冲上云霄，飞啊飞
冲到太阳系，银河系之外，飞啊飞
你能猜到牛马臭虫
蚂蚁小老鼠
会飞得多起劲吗?
9
最后一位朋友临走时
压低嗓子，好心劝告我：
“千万不要用诗歌来抗议!”
他说：“诗歌+抗议
=十倍的暴力!”
他说：
坏人会钻进我的诗里
把每一个词翻个底朝天
把字里行间定时炸弹的引信一个不落全拆掉
运气好的话打个电话
客客气气提醒我
运气不好的话找上门来请我跟着走一趟
警告讯问拘留定罪判个几年十几年
嗯，我知道做梦很危险
就算把自己七手八脚捆起来也没用
我知道。我的爹妈老婆儿女情人全给记在了他们灰不溜秋的档案上
直到天尽头
直到海枯石烂
直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直到核冬天紧跟着世界大战
直到宇宙大爆炸
直到一场与我无关的革命把我喝过的酒做过的梦全都变成真
好在我已经垂垂老矣
整天雷打不动
整天丢三落四
也没有心思改邪归正啦
我只能在保证书里这样写：
决不拿考古学吓唬他们!
决不拿元素周期表去跟他们作对!
决不拿微积分给他们添乱!!!
我会一丝不苟地把他们
从下一季度的财务报表上剔出来
加减乘除一番，清理掉
要是他们再来找我
我还会死皮赖脸哼着国际歌
我还会把《布莱克诗选》随身带上
10
乖乖承认自己是一个凡夫俗子
不好吗?
看看我吧
才华只到雪莱的零头
学问不够格给斯宾诺莎当助手
个头只有马克思那么高
枪法无论如何不是格瓦拉的对手
没人会当我是托洛茨基朝我挥起冰镐子……
我胡子拉碴
肚子大了
脾气一天比一天坏
但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还是会心软会害羞
会千回百转支支吾吾
我会自暴自弃自得其乐也会给自己找苦吃
自从把学术技术艺术都抛到脑后
自从对着米洛斯的维纳斯和乌尔比诺的维纳斯满脑子空白干瞪眼
自从跟凡高莫迪里阿尼夏加尔舒伯特肖邦巴赫一刀两断
把调色板画布女模特儿男模特儿钢琴手风琴统统丢出窗外
自从我不再懂得诗歌是什么以后
看着世界崩塌得越来越快一股甜蜜的狂喜涌进左心室我不知道这样表述
对不对
我生怕哼着《毁灭前夕》哼着哼着又走调了
我的触须从头顶上
从五脏六腑里探出来
在依然沉闷窒息的空气里嗅到
纳粹法西斯再临的浓浓的血腥味
我不知道这样写合适不合适
(因为，我不懂他们仇恨的语言)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悲惨世界”这个词用对
我写下“天哪十几亿人在挨饿更多的人在当牛做马受苦受难在变形在完蛋”会不会显得突兀矫情离题太远
11
天快黑了，哎，我还是走吧
孤零零一个
(“春天来啦!”就留给活到了春天的人去写吧)
或是牵着那个
把撒旦一脚踢回到地狱
那个毅然挣开了上帝怀抱的姑娘的手
我要大口大口呼吸她的发香
然后告诉自己：我真的不是一个孤儿
一颗飘到哪里算哪里的灰尘
一枚干枯的叶子挫了牙的螺坯或随便什么
不是飘过山岗就消失不见的野鹤
我的墓碑空空如也
周围不会有奇花异草
连自己的名字都已忘掉
我这个相信又不相信神灵的人哪
我这个高高地飞到城市上方
白痴一样瞪着城市的人
我这个陷入了故乡和异乡和七情六欲的重围的人
用文字组装炸药的人
捧起经典又放下的人
拈起花儿微笑明白了自己永远搞不明白
也不明白有谁能把我读明白的人……
是的，他们不懂我仇恨的语言
(2025.10)
吴季诗辑
长歌行
不知腐鼠成滋味——李商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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