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3
作者潘斌

第八十三回 三日高烧残往事 一湾浊水照孤身
十二月底,第一波感染高峰压过来了。
桥洞里比外面暖一点。火车桥的桥墩挡着北风,洞里地上铺着旧纸板和破棉絮,是之前那几个流浪汉留下的。陆晓阳裹着一床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被子,缩在最里面。被子是化纤的,面子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碎棉絮,硬邦邦的,结成一块一块的疙瘩。他把被子裹在身上,可被子太短,盖住了肩膀就盖不住脚。他把脚缩起来,蜷成一团,膝盖抵着下巴。桥洞外头,火车过去了一趟,轰隆隆的,震得洞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他抬手挡了挡,灰落在被子上,一层白的。
他发烧了。
第一天,他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像灌了冰水。他把被子裹紧些,又裹紧些。牙齿打着颤,咯咯地响。他把手插进两腿之间,蜷得更紧了。洞里没有别人。那几个流浪汉前几天就走光了。一个去了火车站,说那儿有暖气。一个去了救助站,说至少管顿饭。还有一个不知道去了哪儿。桥洞里只剩他一个人。桥洞外面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冰,灰白色的,风吹过去,冰碴子撞在桥墩上,沙沙响。
第二天,他不冷了。他开始热。浑身发烫,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烧了一盆炭。他把被子蹬开,可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冷,又把被子拉回来。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一整天。他渴得厉害,想喝水。桥洞外头有条河,可他站不起来。他侧过身,看见洞壁上的水珠。他用手指头蹭了蹭,蹭下来一点水,抹在嘴唇上。干的。他又蹭了蹭,这回蹭下来一小滴,滴进嘴里,凉的。他闭上眼。听见桥上的车过去,轰隆隆的。声音一过,又安静了。远处有野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了一阵,不叫了。
第三天,他迷迷糊糊的。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分不清哪个是醒,哪个是睡。他看见一些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有一会儿他觉得有人坐在他旁边,可洞里没人。有一会儿他觉得嘴里有甜味,像小时候吃过的那种水果糖的味道。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他伸手往旁边摸,摸到一块纸板,把纸板拉过来,盖在身上。纸板是湿的,贴着胸口,凉。他把它推开了。他翻了个身,脸朝着洞壁。洞壁上有道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看,看着看着,裂缝变成了一条河,河里漂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他伸手去够,手指头戳在洞壁上,戳了一指头灰。他把手缩回来,攥了攥拳头。
第三天夜里,他出了一身大汗。汗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把被子掀开,又盖回来。掀开,又盖回来。折腾了大半夜。到了后半夜,他困得不行了,裹着被子,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醒来的时候,是第四天中午。
太阳照在桥洞外面,光线斜着射进来,照在洞口的水泥地上。他躺在洞里,睁着眼,看着洞顶。洞顶上有一道一道的水渍,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些水渍看,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他想坐起来。胳膊撑了一下,没撑住,又倒回去了。他躺了一会儿,又试了一次,这回坐起来了。他靠着洞壁,坐着。面前是桥洞的出口,外面是河。河水是浑的,缓缓地流。他盯着河水看,看着看着,出了神。
桥洞外面,有人在走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过来。这一回,那个人在洞口停住了。是个男人,穿着棉袄,五十来岁,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喂,”那人喊了一声,“你还好吧?”
陆晓阳看着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病了?”那人又问。
陆晓阳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他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那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你说什么?”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陆晓阳又张了张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忘了。”声音很轻,哑哑的。那声音像别人说的,不像他自己的。
“忘了什么?”那人问。
陆晓阳看着他,没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这些事像被人用一块湿抹布从脑子里抹了过去,抹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一片空白。他记得的只有眼前的东西——桥洞、河水、那个人、塑料袋。
那人站了一会儿,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塑料饭盒,搁在洞口的地上。说:“你吃吧。”然后走了。陆晓阳看着那个饭盒。白塑料的,盖子是透明的。他伸出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下,够着了。他把饭盒拿过来,打开。里面是半盒米饭,几片青菜叶子,一块红烧肉。红烧肉有点肥,油凝在肉皮上,白花花的。他拿手捏了块米饭,放进嘴里。米饭是凉的,硬邦邦的,嚼起来一颗一颗的。他嚼了嚼,咽了。又捏了一块。吃了小半盒,吃不下了。他把盖子盖回去,搁在脚边。歇了一会儿,他又把饭盒拿过来,打开,把剩下那点米饭也吃了。红烧肉留在盒底,他没动。
过了几天,他从桥洞里爬出来了。手里攥着那床破被子,被子拖在地上,沾了泥。他走到桥洞外面,靠着桥墩坐下来。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着过路的人。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有个女人牵着一条狗过去,狗停下来闻了闻他的脚,被女人拽走了。有个小孩指着他,被大人拉走了。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被子裹了裹,裹紧了。
他开始在附近的垃圾桶里找东西吃。小区门口的垃圾桶、饭店后门的垃圾桶、路边的果壳箱。他一个一个地翻。有时候能找到半盒盒饭,有时候能找到半个馒头,有时候能找到一袋过期的面包。找到了就蹲在垃圾桶旁边吃。吃完了,在衣服上擦擦手,接着找。找不到就喝河里的水。他把手伸进河水里,掬一捧,喝了。河水有股泥腥味,他喝了也没闹肚子。
有个大妈见他可怜,给了他一个旧保温杯。保温杯是塑料的,蓝色的,杯身上印着一行白字,字磨得只剩“健康”两个字。他拿着杯子,每天去附近的公厕接自来水喝。有时候公厕的管理员出来赶他,他就换了另一个公厕。城里的公厕多,他一个一个地换着来。杯子里的水凉了,他用手捂着,捂一会儿再喝。
他不跟人说话。有人问他话,他就看着那个人,不说话。问急了,他就说“忘了”。别人听了,也就不问了。刚开始还有人问,后来也没人问了。他就那么一个人在桥洞周围晃着。
唐果是二月中旬来找他的。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找他一回。之前找过好几回,都没找着。这回是听说城南火车桥那边有个流浪汉,年纪不大,瘦瘦的。她就骑车过来了。那天下午,天阴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把电动车停在桥头,沿着河岸往下走。走到桥洞洞口,她停住了。洞里有人。靠着洞壁坐着一个人,裹着一床破被子,低着头。被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沾着泥和草的碎屑。那人的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半张脸。脸上黑乎乎的,看不出五官。唐果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她喊了一声:“晓阳。”
那人没动。
她又喊了一声:“陆晓阳。”
那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看着桥洞外面的河水,看了半天。然后他摇了摇头,说:“忘了。”
唐果往前走了一步。她蹲下来,想看清楚他的脸。他往后缩了一下,裹着被子的手攥紧了被角。她又看了一会儿。他瘦了。比之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尖了,脖子细得撑不住脑袋。她想起以前那个推着三轮车、给她留手抓饼的人。那个瘦瘦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她水果摊后面帮她收摊的人。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再说话。她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掏出两个馒头,搁在洞口的地上。馒头用塑料袋装着,还是软的。她把塑料袋的口子撑开,搁稳了。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下。那人已经低下头,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馒头。她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晓阳才动了动。他把裹着的被子松开一点,伸出手,把那袋馒头拿了过来。他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个馒头。馒头已经凉了,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又咬了一口。他坐在那里,吃着馒头。吃完了一个,把另一个放回袋子里,搁在脚边。然后把被子重新裹好,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河水在桥洞外面流,哗哗的。他听着那声音,什么也没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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