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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2

潘斌 · 2026-11-01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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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2

作者潘斌

第八十二回 疫侵病骨势转重 寒透廉院度残年

十二月中旬,何玉茹病倒了。

豆腐坊拆了之后,她在城南租了一间小房,月租五百。屋子朝北,冬天冷,窗缝用旧报纸塞着。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那本旧唐诗集。搪瓷缸是李素芬的,她自己的那个搬来搬去不知道丢哪儿了。李素芬来看她的时候,把搪瓷缸搁在她桌上,说:“你先用着。”她说:“你用啥?”李素芬说:“我还有。”后来她才知道,李素芬那段时间喝水用的是个塑料瓶,瓶口剪了一半当杯子。

起初是发烧。她还能自己烧水喝。那天早上她起不来床,浑身发烫,手脚却冰凉。她裹着被子躺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走到桌边,倒了半杯凉水,喝了两口,又躺回去。夜里烧得更厉害,她开始吐。吐了一枕头,吐完了,自己拿毛巾擦,擦了又吐。第二天早上,隔壁的邻居来敲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她蜷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角还挂着吐出来的沫子。邻居打了120,又翻她的手机,翻了半天,翻到李素芬的号码。

李素芬正在养老院值班。接到电话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多。她跟院长请了个假,骑上那辆五十块买的二手自行车,从铁心桥往城南赶。骑到半路,链条掉了。她蹲下来,把链条挂回去,满手黑油。骑到何玉茹的出租屋,人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邻居说,去了城南那家区医院。

李素芬又骑车往区医院赶。到了急诊,找了一圈,在留观室里找到了何玉茹。她躺在靠墙的推车上,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嘴唇干裂着,起了白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瓶挂在头顶。李素芬走到床边,喊了一声:“何姐。”何玉茹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才认出来,说:“李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把李素芬叫到一边,说:“抗原阳性,新冠。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我们这里住不了,没有床位。你联系一下家属,找个地方安置。”李素芬说:“她没有家属。”医生说:“那也得找个地方。医院不是久留的地方。”李素芬问:“大概还有多少时间?”医生说:“晚期,加上新冠,说不好。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李素芬点了点头。她没再问。

何玉茹从急诊被推出来,安置在走廊加的一张临时床上。走廊里全是人,咳嗽声、呻吟声、家属打电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李素芬坐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守了一夜。第二天,她开始打电话。打了七八家养老院,要么不接,要么说满了,要么说新冠阳性的不收。最后打通了西天寺公墓旁边那家民办养老院。对方说:“有一个床位,六人间。一个月一千八。阳性的可以来,但得单独住一间过渡,转阴了再进六人间。过渡间一天加一百。”李素芬问:“能不能便宜点?”对方说:“便宜不了。现在床位紧,你不来有的是人来。”李素芬说:“来。”

何玉茹没有钱。她的积蓄在几次住院和买药中花得差不多了,剩的不够付一个月的养老院费用。李素芬跟养老院说,费用她来付。养老院要押金,她掏了三千,是她攒着给儿子下个学期交学费的钱。她把钱交了,把何玉茹安置进去。过渡间在二楼,靠走廊尽头,一间很小的屋子,放了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塑料椅。窗户朝北,窗外就是公墓。墓碑一排一排的,白的灰的,高的矮的。何玉茹躺在床上,看了一眼窗外,说:“挺好。安静。”李素芬把她的布袋子搁在床头柜上,袋子里是那本旧唐诗集。她没把唐诗集拿出来,就搁在袋子里。何玉茹说:“李姐,这地方多少钱?”李素芬说:“你别管。”何玉茹说:“你告诉我。”李素芬说:“一千八。”何玉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哪来的钱?”李素芬说:“我挣的。你别操心。”何玉茹说:“李姐,别来了,太远。”李素芬说:“顺路。”

李素芬从养老院出来,骑上自行车往回走。二十五公里,骑了一个多小时。回到铁心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进屋,先烧水。水开了,她泡了一碗方便面,吃了。吃完洗碗,把碗扣在灶台上。然后她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零钱和几张整的。她数了数,还有四百多块。她把钱放回去,合上盒子,推回抽屉。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柜子里舀了两碗面,和了面,搁在盆里发着。第二天早上,面发好了。她揉面,揉成长条,切成剂子,上锅蒸。蒸了二十多分钟,掀开锅盖,馒头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她拿了块干净的布,把馒头包起来,包了两层。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板退烧药,抠了几粒下来,用纸巾包好,塞在馒头底下。她把布包揣进帆布包里,骑上自行车,往西天寺骑。

到了养老院,何玉茹正睡着。李素芬轻手轻脚地进去,把布包搁在床头柜上。何玉茹醒了,看见她,说:“又来了。”李素芬说:“顺路。”她把馒头从布包里拿出来,还是热的,热气扑在何玉茹脸上。何玉茹说:“你蒸的?”李素芬说:“嗯。”何玉茹说:“你哪有时间蒸馒头?”李素芬说:“早上起早点。”何玉茹看着那个馒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吃不下。”李素芬说:“吃不下也得吃。你太瘦了。”她把馒头掰了一小块,递到何玉茹嘴边。何玉茹张开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了。李素芬又掰了一小块。何玉茹吃了小半个,摇了摇头。李素芬把剩下的馒头放回布包里,包好。然后从馒头底下把那几粒药拿出来,说:“这个,退烧的。你留着。”何玉茹说:“你哪来的?”李素芬说:“买的。”何玉茹说:“你买的?”李素芬说:“嗯。”何玉茹说:“现在药不好买。”李素芬说:“我运气好,碰上了。”何玉茹看着她,没说话。李素芬把药搁在床头柜上,把唐诗集从袋子里拿出来。何玉茹伸手接了,攥在手里。李素芬说:“你翻到《琵琶行》那页。”何玉茹翻开书,翻到那一页。李素芬说:“你看得懂吗?”何玉茹说:“看不懂。就知道是写弹琴的。”李素芬说:“你念两句。”何玉茹念:“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念完了,她说:“这个字我认得。江,头,夜,送,客。这几个我认得。”李素芬说:“嗯。”何玉茹说:“李姐,你识字吗?”李素芬说:“不识字。”何玉茹说:“那我念给你听。”她又念了两句:“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念完了,她看着李素芬,说:“好听吗?”李素芬说:“好听。”何玉茹笑了笑,把书合上,搁在枕边。她说:“李姐,你别再来了。太远了。你那边还有病人要照顾。”李素芬说:“我安排好了。”何玉茹说:“你骑车子一个多小时,来回两个多小时。你这腰不好。”李素芬说:“我骑得动。”何玉茹说:“你听我的,下周别来了。”李素芬说:“我下周再来。”何玉茹看着她,没再说话。

之后的几个星期,李素芬每周来三次。每次都是早上蒸好馒头,用布包着,揣在帆布包里,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到西天寺。馒头底下有时候藏着退烧药,有时候藏着一小包咸菜,有时候什么都不藏,就是馒头。何玉茹每次都吃小半个,剩下的李素芬带回去,自己吃。有一次何玉茹说:“李姐,你蒸的馒头,比外面卖的好吃。”李素芬说:“自己蒸的,舍得放面。”何玉茹说:“你放了多少面?”李素芬说:“两碗。”何玉茹说:“两碗面蒸一锅?”李素芬说:“多放了点。”何玉茹说:“你别多放。省着点。”李素芬说:“嗯。”

何玉茹的身体越来越差。吃什么都吐,吐完了就喝口水,喝了又吐。李素芬给她拍背,拍了背,她好受些,就攥着李素芬的手,说:“李姐,你歇会儿。”李素芬说:“不累。”何玉茹说:“你那个搪瓷缸子,带了没?”李素芬说:“带了。”她从帆布包里把搪瓷缸拿出来。何玉茹看了看,说:“豁口又大了。”李素芬说:“嗯。”何玉茹说:“你这缸子用了多少年了?”李素芬说:“好多年了。”何玉茹说:“你也不换个新的。”李素芬说:“还能用。”何玉茹说:“你就是舍不得。”李素芬说:“用惯了。”

十二月底的一天,李素芬来的时候,何玉茹正在吐。她扶着床沿,对着垃圾桶吐,吐的都是水。李素芬进去,把桶接过来,等她吐完了,拿湿毛巾给她擦嘴。何玉茹擦完了嘴,喘了一会儿,说:“李姐,我怕是过不去年了。”李素芬说:“别瞎说。”何玉茹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李素芬说:“你好好养着。”何玉茹说:“你帮我个忙。”李素芬说:“你说。”何玉茹说:“我死了以后,你把这本唐诗集,搁在我手里。”李素芬说:“你别想这些。”何玉茹说:“你答应我。”李素芬说:“好。”何玉茹说:“你别哭。”李素芬说:“我没哭。”何玉茹说:“你眼睛红了。”李素芬转过身,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回来,说:“你今天想吃点什么?”何玉茹说:“想喝口粥。”李素芬说:“我明天给你带。”何玉茹说:“你别带了。太麻烦。”李素芬说:“不麻烦。”

第二天,李素芬带了一保温桶的粥。粥熬得烂烂的,放了点盐。何玉茹喝了小半碗,没吐。她把碗放下,说:“李姐,这粥好喝。”李素芬说:“好喝就多喝点。”何玉茹说:“喝不下了。”她把碗推回去,靠在床头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公墓,墓碑一排一排的。她说:“李姐,你说人死了,是不是就埋在那里头?”李素芬说:“嗯。”何玉茹说:“那地方好。安静。”李素芬说:“你别看了。”何玉茹说:“看看又不碍事。”李素芬把窗帘拉上了一半,遮住公墓的方向。何玉茹说:“你拉上干啥,我看看。”李素芬说:“风大。”何玉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李姐,你明天别来了。”李素芬说:“我明天来。”何玉茹说:“你这人。”李素芬说:“我明天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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