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子·重阳
一九二九年十月
毛泽东
人生易老天难老，
岁岁重阳。
今又重阳，
战地黄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风劲，
不似春光。
胜似春光，
寥廓江天万里霜。
写作背景：
1929年10月11日，农历重阳节。毛泽东当时在福建上杭县临江楼养病。此前不久，他在红四军第七次党代会上落选前敌委员会书记，离开了红四军领导岗位，又身患疟疾，在闽西山区一度病重。此次大病，国民党造谣说毛泽东死于肺结核病。1930年初，共产国际还为此在《国际新闻通讯》上发了一千多字的讣告。正是在这段人生的低谷期，他写下了这首词。
1929年10月11日，农历重阳节。毛泽东站在上杭县临江楼的二层廊道上，望着汀江两岸的霜花和庭院中盛开的黄菊，提笔写下了这首《采桑子·重阳》。
上杭临江楼，这座灰瓦白墙的小楼，见证了中国革命史上一段特殊的低谷。就在几个月前，红四军第七次党代会上，毛泽东的正确主张未能被多数同志接受，他落选了前敌委员会书记一职，离开了自己一手参与创建的红四军领导岗位。更糟糕的是，他染上了疟疾，在缺医少药的闽西山区，一度濒临死亡。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段时间“鬼都不上门”。
一个失意的革命者，一个病中的诗人，恰逢重阳——这个自古便与悲秋、思亲、叹老相连的节日。按照中国文学的传统，他完全有理由写下满纸萧瑟。杜甫在重阳写下“弟妹萧条各何在，干戈衰谢两相催”，王维在重阳写下“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可毛泽东偏偏不。
重阳节介于寒露与霜降之间。毛泽东的这首词，写的是重阳节的景，寒露霜降的心。
这事还得从朱毛之争说起。
“朱毛之争”主要发生在 1929年春夏，是红四军内部关于建军原则和领导体制的一场严重争论。
争论的核心是 “党是否要管理一切”。毛泽东主张前委直接领导军内各级党委，实行“党管理一切”;朱德则倾向于军事机关也应起核心作用，认为“党还未管理一切”。1929年4月，中央特派员刘安恭的到来加剧了矛盾。
1929年6月22日：红四军七大在龙岩召开，毛泽东的正确主张未被多数接受，落选前委书记，由陈毅接任。
陈毅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能胜任前委书记，又调解不了朱毛之争。
于是，1929年8月下旬：陈毅赴上海向中央(周恩来)汇报，中央(周恩来)明确支持毛泽东，指示“毛同志应仍为前委书记”。史称《九月来信》。
朱德 、周恩来、陈毅是巴黎帮(包括邓小平等，巴黎勤工俭学)，铁三角。毛泽东是孤立的。但真理在他这一边。陈毅有自知之明。周恩来有伯乐之明。
陈毅是随朱德一起上井冈山的。
1928年4月，朱德与陈毅共同率领南昌起义保留下来的部队和湘南农军，到达井冈山与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会师。会师后成立工农革命军第四军(后改称红四军)，陈毅担任政治部主任。
值得一提的是，陈毅与朱德的渊源很深。他参加南昌起义后，正是跟随朱德一路转战;1928年初又参与领导了湘南起义，担任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党代表。所以在井冈山会师时，他是作为朱德部队的核心领导人之一共同上山的，而非普通随员。
红四军八大召开于 1929年9月下旬。
地点在 福建上杭(具体为上杭城关太忠庙)，由朱德主持。这次会议开了三天，因前委领导不健全、会前缺乏准备，最终“七嘴八舌，毫无结果”，未能解决红四军党内关于建军原则的争论。
你看，朱德就这本事和能力。
此时毛泽东已落选前委书记，正在闽西养病;陈毅则赴上海向中央汇报工作，故会议由朱德一人主持。在众人的建议下，力争下，会议(朱德)曾两次致信请毛泽东出席。第一次邀请，毛泽东说，政治是非不分清，路线问题不解决，不能随便回部队。第二次邀请，毛泽东坐担架赶到上杭时，会已经结束了。
陈毅带回了并传达了《九月来信》。1929年底：毛泽东回归，在古田会议上重新当选前委书记，确立了思想建党、政治建军的原则。
这是毛泽东早期的建党，建军思想。
毛泽东不仅革命实践有一套，革命理论也有一套。
这是其他任何领导人都不具备的领袖素质。
这场争论本质上是革命队伍内部正常的意见分歧，通过中央的裁决和批评与自我批评得以化解，最终催生了古田会议这一里程碑。
我个人觉得，朱德之所以被称为红军之父 ，八路军总司令，解放军总司令，主要是因为他行伍(讲武堂)出生，留过洋〈法国〉，年龄大，资格老，牌子硬，毛泽东尊重他。从军事家的角度看，毛泽东是战略家，朱德是战术家。毛泽东是军事天才，朱德是军事地才。就是南昌起义，朱德也不是总负责人。周恩来是书记 ，最高领导人，贺龙是起义军总指挥，叶挺是前敌总指挥，朱德只是负责协调。井冈山会师，是他走投无路时，投奔毛泽东的。虽然他名义上是总司令，毛泽东是总政治委员，作战命令，电报上署名，他的名字也都在毛泽东前面，实际上，都是毛泽东的英明决策。他跟下面的司令员与政委的角色作用，正好相反。不是毛泽东协助朱德，而是朱德协助毛泽东。就如同周恩来一样。反围剿，遵义会议，四度赤水时，周恩来在名义上还是军事最高领导人，毛泽东只是协助他。但战略决策都是毛泽东制定的。用周恩来自己的和说，不是毛泽东协助他，而是他协助毛泽东。所以，授衔时， 朱德是十大元帅之首，而毛泽东，周恩来都没有授衔，不是他们不配，而是他们比他们(元帅们)更高一层，更高一筹。
***
起笔一句“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便脱去了所有悲秋的底色。不仅巧妙地点了题，而且以大议论入诗。用唯物辩证法评论人生 ，把一个人有限的生命和无限的大自然作比较，以年年都有一个重阳节来印证天的“难老”，反衬“人生易老”。它阐明了无产者的伟大的人生哲理，人生有尽，而宇宙无穷，红心永在，则青春不朽。
这句话化用了李贺“天若有情天亦老”的诗意，却反其道而行之。李贺的“天亦老”是一种绝望的苍凉，毛泽东的“天难老”则是一种清醒的从容。他承认人生的短暂，却不因此消沉。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时间在流逝，而人在时间里做什么，才是真正的问题。
“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这一句，是描写在闽西革命根据地过重阳节的情景。这是全词的题眼。“今又”从“岁岁”推出 ，强调今年的重阳节的不平凡。“战地”是典型环境，“分外香”是特殊感受，“黄花”则紧扣“重阳”。
重阳赏菊，是千百年来的文人雅事。古来写菊花，总带着闲适，哀怨，感伤，孤傲的心情， 把菊花拉到小园，深院， 老圃，疏篱来写。但把菊花置于战地而赞美其芳香，则是前所未有的。
岑参虽写过“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但表现的厌战思亲的感伤情绪。杨万里虽有名句“若言佳节如常日，为底寒花分外香”，但仅是点染佳节，没有跳出单纯地礼赞良辰美景的老框子。
毛泽东却打破了传统的框框，极赞菊花凌寒傲霜的坚强性格和长于战地，傲骨铮铮，英姿俊俏，芬芳香馥的风采盛姿， 赋菊花以新的生命。
你看，黄花绣地，红旗照天，战马奔驰，霜矛高举，构成了一幅多么壮美的“战地重阳”图啊!
自然风物给人的感觉总是和人的世界观及当时的思想感情分不开的。毛泽东从来不为写景而写景，而是借写景咏物来抒情寓意。
“战地黄花”四个字，将菊花的意象从东篱下的隐逸，拉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菊花在秋风中傲霜而开，正如人在逆境中依然挺立。毛泽东后来将原稿中的“但见黄花不用伤”改为“战地黄花分外香”，这一改，改掉的是文人的自怜，换来的是一种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从容。
这是毛泽东总观效应的又一次体现。他是站在宇航员的高度俯瞰菊花的。这是大格局，大气象。这里不是和平的东篱下，这里是战时的根据地，我毛泽东不是隐士，是战士，是战将，是战神。
下阕写秋风。“一年一度秋风劲”，一个“劲”字，力透纸背。秋风不是萧瑟的、凄凉的，而是刚健的、有力的，有着摧枯拉朽之势。紧接着“不似春光。胜似春光”，两句六个字，干净利落地将传统中“悲秋”与“颂春”的对立一笔勾销。秋天的寥廓与霜天的壮美，自有一种春天无法企及的境界。
这两句，承上启下。上阕以黄花作结，下阕以秋风发端，战斗气息一脉相承，艺术境界更加开阔。“秋风”是重阳节的典型气象。秋风劲吹，以除旧布新的万钧伟力 卷残云，掀怒涛，扫枯叶，荡污水，迎来了霜华满地，菊黄枫红的绚丽秋光。
“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并非就自然条件作春秋优劣论，而是用陪衬和暗喻的手法， 从政治寓意上进行褒贬
最后一句“寥廓江天万里霜”，是整首词在视觉上的顶点。是“胜似春光”的具体描写，展开了一幅清霜万里，江天一色，既明净又绚丽的秋景图。它既是闽西苏区的艺术写照，更是未来新世界，新社会的象征。
站在临江楼上，毛泽东看到的不是一己的悲欢，而是一片浩渺的、苍茫的、被霜覆盖的大地。“寥廓”是空间的开阔，“万里”是尺度的宏大，“霜”是秋的印记，也是冷的、净的、让人清醒的。诗人从个人的得失中走了出来，站到了一个更高的地方。
这首词，是一首无产阶级人生观的赞歌。全词通过描写革命根据地的重阳风光，形象地阐发了共产主义者战斗的人生观：斗争就是幸福!生动地体现了无产阶级的美学思想：战斗就是美!
这首词 ，诗情浓郁，画面鲜明，哲理隽永。既是豪放的政治抒情诗，更是精美的革命哲理诗。写战地黄花，赞强劲秋风，扫尽千古悲秋滥调。既是即景抒情，实写自然风貌，更是咏物寓意，象征社会生活。开篇起势雄浑，包含着深邃的哲理，结韵余味无穷，展现出宏深的境界。
这首词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它写了一个“乐观”的毛泽东，而在于它写了一个诚实的毛泽东。他并不回避人生的短暂，并不否认处境的艰难。他只是选择用一种不同的姿态来面对。正如他在词中承认“人生易老”，承认自己正在老去，但紧接着便说，即便如此，战地的黄花依然香得格外浓烈。
这种从容，不是盲目的乐观主义，而是一种经过淬炼的、有重量的笃定。它来自一个革命者在最艰难时刻对道路的坚信，也来自一个诗人在最萧瑟季节对生命力的敏感。
刘禹锡曾有《秋词二首》：'“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他的春秋比较观，远胜于一般的“悲秋客”，但立足点不高，气局狭窄，风情纤细，不能和毛泽东笔下的意境相提并论。
1962年，这首词首次公开发表时，毛泽东做了两处修改：一是调整了上下阕的顺序，二是将“但见黄花不用伤”改为“战地黄花分外香”。这两处修改，距离写作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后回头看，他依然坚持把“不用伤”改掉，换成“分外香”。可见，那一年秋天在临江楼上做出的选择，他从未后悔。
毛泽东千古!
《重阳》词千古!
让我们再一次重温一下吧!
它，写于97年前，是97年前的写照。同样是97年后的写照。可以一字不改地适用于今天，适用于每一个人——
人生易老天难老，
岁岁重阳。
今又重阳，
战地黄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风劲，
不似春光。
胜似春光，
寥廓江天万里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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