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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伊跨世恩仇

王丽颖 · 2015-01-12 · 来源:国际金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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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1974年至1977年,美国、西德、法国都先后竞相与伊朗签订为期10年而且可以延长的核燃料供应合同。图为伊朗国王(左一)访问法国。

  新年伊始,美国总统奥巴马对往日的“仇敌”展开了一轮缓和的外交态度,与古巴关系趋缓,甚至有意在伊朗重开大使馆。他的这一试图“正常化”的外交路线不由得让人想起,美国与伊朗最初从朋友走向敌人的导火索事件。

  “友谊”破裂

  1979年11月4日,德黑兰发生了伊朗学生占领美国使馆、扣留66名美国人质的事件。他们将美国国旗撕下来,挂上了写着“真主伟大”字样的白旗。学生们还在馆内外演说,高呼“处死卡特”、“引渡国王巴列维”等口号。伊朗军队还在国内四处搜索美国人,只要见到就监禁,一律不许离开伊朗,对很多美国人来说,那是一段被乌云笼罩的日子。

  这次人质事件是美伊关系交恶的开始。就在人质被扣的第二天,美国打算派遣特使前往斡旋时,霍梅尼政府却意外支持了学生,让两国关系开始紧张。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原本是“密友”的美国决定中止向伊朗提供武器和运送军事装备零部件,冻结伊朗在美国包括银行存款在内的所有官方资产,紧接着又停止了同伊朗的石油贸易。美国还通过联合国号召西方盟友对伊朗进行制裁。

  时过一年,人质仍未释放,恼羞成怒的美国宣布同伊朗断绝外交关系,要求伊朗关闭驻美大使馆和领事馆,所有伊朗外交人员和领事馆人员被迫离开美国。同时,美国加大对伊朗实行经济制裁,动用被冻结的伊朗资产赔偿美国的损失,禁止伊朗公民入境。

  然而,美国的制裁措施不仅没有使伊朗屈服,反而更加激起伊朗人对美国的敌对情绪。伊朗革命委员会借机发文,号召人民准备应付敌人的入侵。反制裁措施包括决定停止向美国出口石油、禁止在全国各地放映美国影片、禁止美国飞机和船只进入伊朗领空和领海。伊朗政府还威胁将取出存在美国银行的约120亿美元的存款。至此,美伊双方陷入僵局,谁都无法提出和平解决的方案。

  为了解救人质,时任美国总统的吉米·卡特批准了一项代号为“鹰爪行动”的跨军种联合秘密营救行动。这次营救以曾在越南作战过的美军特种部队“蓝光突击队”组成,然而,由于事先准备不足,各兵种之间缺乏配合,营救行动因遭遇沙漠风暴导致直升机故障而放弃。更不幸的是,在撤退时,一架直升机与一架C-130大力神运输机相撞坠毁,8名美国军人阵亡。从此,美伊关系进一步恶化。这次事件后,伊朗为了防止美国人再使花招,把人质秘密转移到全国各地分散关押,使美国的营救人质行动彻底无望。

  感觉颜面尽失的美国选民直接作出了选择,卡特最终连任失败。在此期间,美国的盟友西欧和日本也对伊朗进行经济制裁,这使伊朗经济遭受重大损失。因为伊朗经济主要是靠石油出口,制裁使伊朗石油出口量大幅度减少,进口货物的价格比世界市场实际价格高出很多倍,国内通货膨胀率也进一步上升,政府每月超支10亿美元。国内经济不景气,已成为霍梅尼头痛的问题,他不得不考虑用放下人质负担的方法来解决危机。

  促使人质事件最终解决由两大直接因素,其一,巴列维在开罗病逝,其二,两伊战争爆发,人质在伊朗手中毫无意义。美伊开始通过中间人进行谈判,霍梅尼提出,只要美国答应把已故国王的财产归还伊朗,取消美国对伊朗提出的财产要求,保证不再干涉伊朗内政,解冻在美国和美国以外的80亿美元的伊朗资产,伊朗就答应释放美国人质。1981年1月20日,就在里根总统就职典礼后几分钟,被扣了444天的所有人质被释放。然而,美伊关系却从此再也没回到巴列维王朝时期的亲密状态,而是一步步走向彻底的敌对状态。

  霍梅尼的强硬

  可以说,1979年是美伊关系的分水岭。在此之前,两国曾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蜜月期,国王巴列维于1941年至1979年统治伊朗,美国前后8位总统与巴列维关系交好。巴列维曾留学欧洲,回国后在伊朗大力推行改革维新,大幅度实现了伊朗的现代化。然而,巴列维的奢靡生活引发了底层民众的反感,其西化做派也让伊斯兰教徒视其为敌。

  1941年代替父亲被英国扶上王位后,巴列维直到1953年才在美英的共同支持下,从流亡中返回伊朗巩固了他的王权。当他执行雄心勃勃的西化的社会经济现代化改革时,愈加依赖西方,依靠西方和以色列训练的军队和警察的保护。他推行土地制度改革,进一步限制了穆斯林教法学家和神学家的乌里玛的财产收入和权力。国王的权力越来越集中,原本通过与政治精英长期通婚巩固地位的乌里玛与国家的关系慢慢恶化,他们开始抨击国王的现代化改革,尤其是攻击土地制度改革和妇女拥有选举权,也反对国王与美国、以色列和跨国公司关系密切,认为这些行为威胁到了伊斯兰、伊朗的穆斯林生活和国家独立。

  1963年至1977年,巴列维国王执行“白色革命”,同时,吸纳和压制持不同政见者。反对他的乌里玛越来越多,其中就包括霍梅尼,他是最德高望重的代表。霍梅尼发表大量演讲反对国王专制和外国干预,谴责美国在所有政策中都与伊斯兰为敌,美国敌视伊斯兰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支持以色列,在伊朗扩充势力,居心叵测。1963年发生库姆冲突后,霍梅尼被抓,导致乌里玛在多个城市进行示威和骚乱,国王进行残酷镇压的同时也释 放了霍梅尼,次年他被流放到土耳其,1965年转到伊拉克。在此期间,他一直不断地抨击国王,谴责国王的非伊斯兰政策。

  巴列维国王越来越独裁专制,他甚至求助美国中央情报局和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训练的秘密特务“萨瓦克”来镇压自由派的民族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反抗者。1977年底,霍梅尼49岁的儿子穆斯塔法在伊拉克什叶派圣城纳杰夫猝死,霍梅尼断定儿子是被巴列维王朝的特务机关“萨瓦克”谋杀的,因为他死前的头一天晚上还十分健康。这一消息传到伊朗国内,引起穆斯林的极大愤慨,由此引发了伊朗国内的抗议活动,伊斯兰革命的导火线被点燃了。

  政府的残酷镇压刺激了知识分子、乌里玛、学生和商人卷入政治斗争。1978年9月8日,当7.5万抗议者在贾勒赫广场静坐时,军队动用美国提供的坦克和直升机用机枪向群众开火,这被称为“黑色星期五”,而“伊斯兰革命”从此彻底爆发,1979年1月,巴列维被迫流亡,而霍梅尼随即回国并成立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这标志着巴列维38年的统治结束,从此伊朗成为一个政教合一的宗教化国家。

  其实,巴列维王朝之所以灭亡,是因为民众并未从现代化改革中获利。石油贸易开始后,伊朗国民经济大幅增长,但普通老百姓得到的实惠并不多。国家财富多被王室贵族和政府官吏所吞噬,致使贫富日益悬殊,两极分化加剧。国内热钱过多、物价飞涨、货币贬值、消费品短缺以及住房紧张,导致民众怨声载道。

  此外,巴列维不仅贪恋权力,也生性多疑。一方面他有严重的依赖西方的心理,另一方面,他又怀疑反对派运动高潮是美苏瓜分伊朗的阴谋。随着伊朗民众对美国的厌恶,美国人也逐渐失去了继续支持巴列维的信心,但美国又放不下中东地区的利益,所以希望通过丢车保帅谋求建立一个温和政府,以继续保持对伊朗的影响。在霍梅尼上台后,尽管美国宣布不再支持巴列维,但允许其赴美就医的决定,还是没有引来伊朗的妥协,霍梅尼将美国称为“撒旦”、“伊斯兰的敌人”,最终导致“人质事件”的发生。

  霍梅尼上台后就改变了伊朗的对外政策,提出了“不要西方,不要东方,我们只要伊斯兰”的口号,并向其他伊斯兰国家输出伊朗的“伊斯兰革命”——号召中东乃至全世界推翻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垄断资本主义,消除社会不公,在世界宣扬、普及伊斯兰教,建立由什叶派领导的伊斯兰共和国。而这引起了大多数由逊尼派主导的海湾国家的不满,使得它们对伊朗的态度由原先的支持转变为敌视,而后更是直接爆发了两伊战争。

  借美赶英苏

  回顾美伊关系70多年的曲折变化,其实关键因素还在于美国全球战略的调整。早在霍梅尼举起宗教大旗,输出“伊斯兰革命”的时候,伊朗就不再是美国的“朋友和伙伴”了。拥有全球2/3的石油、又处在五海三洲重要交通枢纽的位置,美国绝对不允许中东内部出现某个强大的核心政权,因为这会影响美国对中东的控制。而霍梅尼在宣扬“大伊斯兰梦”的同时,撕开了美国在中东的利益面纱,美国势必会铲除这个眼中钉,后来的萨达姆和卡扎菲也是一样的命运。

  伊朗历来就不是一个甘愿被他国控制的国家。这个拥有四千多年历史的文明古国曾被称为波斯,19世纪初沦为英、俄的半殖民地,进入20世纪后,当地发现了世界罕见的大油田,更加引来美国等国家的觊觎。在意识到国内利益受到外国影响时,20世纪40年代后期起,伊朗国内掀起了石油国有化运动,英国对此非常不满。

  早在20世纪20年代初期,英国人就涉足伊朗的石油业,建立了“英波石油公司”,即“英伊石油公司”的前身。英伊石油公司是20世纪40年代英国垄断资本在海外最大的企业,它犹如伊朗的国中之国:拥有的租让权土地占伊朗领土的16%;年产石油3000万吨,占中东石油产量的36.4%;在1914年—1950年间,公司从伊朗获得的利润高达50亿美元;有自己的机场、铁路、港口和电信设施;还建有武装警察等。英国政府是英伊石油公司的大股东之一,通过这家公司,英国把很大一部分伊朗石油收益据为己有。这段时期,英苏军队开进伊朗,扶植巴列维傀儡政权,当时英国人几乎垄断了伊朗石油,在1950年,公司实现利润将近2亿英镑,英国政府作为税收得到5000万英镑,但是伊朗政府仅仅获得1600万英镑的收入。在公司高层中也没有伊朗人,而且如果伊朗要从公司购买石油的话,出价比英国还要高,也比从苏联进口石油贵。

  为了把英国势力赶出伊朗,巴列维国王于1950年任命拉兹马拉为伊朗新首相。拉兹马拉上台后立即进行了一些改革,包括任命一位美国人负责经济和社会规划,开展反腐败运动,以及限制王权等。这位新首相本认为他的这些改革必能让美国感到满意,但是他没有意识到,深陷冷战之中的美国其实最想看到的是他在遏制苏联方面的举措。

  二战结束后,苏联赖在伊朗不走,又支持伊朗的阿塞拜疆省和库尔德斯坦地区闹独立,美国乘机打着遏制共产主义的立场,开始支持伊朗,这让伊朗政界和民众对美国好感顿生,美国成为伊朗人赶走英、苏的希望。

  苏联人最终走了,可是英国人还在,借着石油国有化运动的潮流, 1951年4月,伊朗议会任命坚决主张没收英伊石油公司财产的摩萨台为首相。在其推动下,石油工业国有化法案获得通过,这就使得对英伊石油公司实施国有化有了法律依据,英伊关系愈加恶化。英国人急了,军舰开进波斯湾,准备和伊朗兵戎相见,关键时刻美国出手挡住了英国,因为美国不希望给苏联找到再次回到伊朗本土的借口。

  于是,美国张罗着英伊双方进行谈判,建议石油利润五五分成,结果英国人不让步、摩萨台不妥协,最终伊朗派兵占领了油田,英国人则开始对伊朗进行石油封锁和经济制裁,两国断交。由于无法输出石油,伊朗石油工业到1952年已经瘫痪,经济形势不好,国内局势也开始动荡。

  摩萨台首相呼吁美国提供紧急援助,声言要是美国不能立即向伊朗提供援助的话,伊朗就会很快崩溃,共产主义的人民党就很有可能要接管伊朗政权,但他的请求并没有得到杜鲁门政府的帮助。艾森豪威尔总统上台后,根据美国中央情报局自己的秘密历史档案,华盛顿和伦敦最终共同颠覆了摩萨台政府,目的是维护它们对伊朗及其石油的控制。

  美英的手段是:同忠于皇室的伊朗军官直接合作,挑选了更替政府首相的人选,指挥一场假扮成共产党员轰炸伊朗的运动,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和时事漫画。此外,中央情报局在政变后拿出500万美元给新政府,以便巩固新政权的权力。随着伊朗国王巴列维复辟登基,英美的石油公司被授予了一些利润丰厚的特许开采权,英国的英伊石油公司和以埃克森石油公司为首的美国石油公司分别获得了40%的开采权。

  然而,逃亡海外数载回归伊朗的巴列维却并不知情,重新掌权的他对美国感激涕零,从此完全倒向美国,成就了美伊二十多年的蜜月期。

  核撕裂之痛

  1979年霍梅尼成立伊斯兰共和国后,与美国划清了界限,从此次事件可以看出,伊朗一直都不甘平庸,一直都具有大国情怀。早在20世纪50年代,伊朗就开始涉足核能开发。当时,伊朗非常依赖美国,而美国也想借伊朗牵制苏联,成为其在中东地区的代理人,于是慷慨地向伊朗提供了核技术。1957年,伊朗与美国签署了民用核能合作协议。1967年,伊朗在德黑兰的阿莫拉巴德建立了原子能研究中心,美国则向其出售了一座5兆瓦的轻水反应堆。1970年,伊朗正式批准了《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但同时也萌发了制造核武器的意图。

  1974年,伊朗设立原子能组织,并声称伊朗毫无疑问将很快拥有核武器。从1974年至1977年,美国、西德、法国都先后竞相与伊朗签订为期10年而且可以延长的核燃料供应合同,极力争夺伊朗的核市场。1975年,伊朗购买了法国一家浓缩铀加工厂10%的股份。从此,伊朗不但可以得到该工厂拥有的浓缩铀技术,而且可以购买一定比例的浓缩铀。此后,伊朗就开始进行用激光方法来浓缩铀的研究。与此同时,美国也和伊朗签署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核合作协议,伊朗的核能开发技术水平和产业规模迅速发展。这一时期,由于伊朗在冷战中倾向西方,加之美国出于中东地区力量制衡的考虑,伊朗的核计划得到了西方国家的理解、认可和支持。1978年,也就是美伊关系破裂之前,美国同意向伊朗提供8座核反应堆,并允许伊朗提炼浓缩铀,而且还为其提供了激光分离设备。1979年伊朗的伊斯兰革命胜利时,伊朗与外国签署了6个核电站协议,其中联邦德国帮助建立的布什尔核电站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建设工程。

  然而,霍梅尼领导的伊斯兰革命的胜利也成了其核计划的转折点。美欧国家不但终止了与伊朗签订的所有核能合作合同,还拒绝帮助伊朗发展和完成和项目工程。其实,当时的霍梅尼政府并不重视发展核武器,核计划几乎处于暂时停滞状态。不久,两伊战争爆发,促使伊朗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秘密重启了核计划,并开始与苏联磋商寻求核合作。1984年,伊朗开始重建由西德提供的两座核反应堆。但是,伊拉克空军先后对伊朗核目标进行了6次大规模轰炸,使得伊朗原有的核设施遭到严重破坏。战争结束后,伊朗要求西方国家履行未完成的核项目合同,但因美国施压,所有国家拒绝继续合作,伊朗转而寻求苏联和其他国家的技术援助。

  美国和伊朗的矛盾一直延续到如今:美国坚持认为伊朗发展核武器,而伊朗坚称只是发展民用核能。双方为此僵持不下,美国为了掐断伊朗的经济命脉,甚至不惜“伤及无辜”,开始制裁与伊朗有经济往来的国家,尤其是从伊朗进口石油的国家。

  从实质上来说,伊朗核问题其实就是美伊在安全战略上的矛盾。对美国而言,冷战后美国谋求建立“世界新秩序“并独霸中东,是其战略目标的重要组成部分。美伊关系恶化被视为是实现其中东战略目标的最大障碍。对伊朗而言,面对海湾战争后的中东新形势,伊朗对自身安全的考虑更加多。同时,伊朗也一直在争取确立自己的地区大国地位,而拥有核武器则被视为达到这一战略目标的有效手段。以上原因决定了美伊对抗关系难以调和。

  20世纪90年代起,伊朗与俄罗斯的核能合作迅速发展,俄罗斯与伊朗签订8.5亿美元合同,帮助建立布什尔核电站,还向伊朗派遣数百名工程技术人员和输送相关设备。在国际原子能机构进行了两次核查后,1993年,克林顿政府开始推出“双重遏制”政策,并将伊朗列入主要的“恐怖主义国家”之列。而普京上台后,伊俄的合作步伐加快,俄罗斯在设备、技术、人员培训等方面给予了有效的支持。

  “9·11”事件后,美国把打击恐怖主义和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确定为国家安全战略的首要目标。2002年,小布什总统把朝鲜、伊拉克和伊朗一起称为“邪恶轴心”,对伊朗核计划实施严密监控,还要求俄罗斯停止与伊朗的核合作。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伊朗的铀浓缩加工厂已经成立,并安装了160多台气体离心机。而伊朗的计划是,要在2005年安装至少5000台离心机。能够自产和处理核燃料以及核燃料循环的过程,就意味着伊朗已经掌握了建设核电站或制造核武器的关键环节。如此迅速的技术发展让美国和以色列非常震惊。后来,在多国介入后,六国机制启动,而中东地区近年来的不稳定,也给伊核谈判带来了不少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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