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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会好吗?——世界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和发展现状

李乘风 · 2020-10-20 · 来源:激流网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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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世界经济发展模式的核心是“美国消费 — 中国投资”。近期将发生的危机同2008年次贷危机同样,应是周期性的危机。在2030年前,全球将发生类似上世纪30年代规模的大萧条。

  当前,有人说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已经不存在了: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资本主义对生产力的容纳能力大大增强了,垄断资本主义至少还有几百年的寿命;有人说现在世界已经趋同,资本主义开始使用宏观调控手段,社会主义也利用市场经济手段,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没有什么鲜明界限,私有制和社会化大生产的基本矛盾已经不能解释当前社会;还有人说现在已经是金融危机时代,传统的生产相对过剩的危机已经不起作用,金融危机成为科技革命时代的新课题,马克思主义分析方法已经无法解释新时期的问题。面对二战以来资本主义出现的很多新特征,尤其是在90年代苏东剧变以后,马克思主义关于资本主义基本矛盾的分析方法是否适用,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论断是否已经过时,这些是当代马克思主义者迫切需要回答的历史问题。

  回想1848年,正当欧洲资本主义以青春的活力扫荡着衰朽的封建专制主义的时候,有两个年轻人却预告了它的灭亡,他们就是《共产党宣言》的作者马克思和恩格斯。当时马克思30岁,恩格斯28岁。马恩之所以认为“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是同样不可避免的”,是基于对资本主义历史作用和阶级矛盾的科学分析,其中关于资本主义基本矛盾的理论是“两个必然”论断的重要基础。掌握辩证法的武器就可以掌握事物发展的规律,把握私有制固有矛盾就可以洞见资本主义的未来命运。事实上,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资本主义基本矛盾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发挥关键性的作用,借助泡沫经济以金融危机的形式表现出来。目前这个泡沫已经空前膨胀,2008年次贷危机并未将其刺破,当前规模更是远超次贷时期。新时期是资本主义大萧条的新时期,新时代是社会主义全球化的新时代,站在共产主义运动低潮与高潮的交界点上,走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道路,这个已经离开人们视野几十年的问题又重新摆在了世人的面前。

  一、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

  基本矛盾即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即社会化生产与资本主义占有制之间的矛盾。马恩充分肯定资本主义的历史成就,“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但也明确指出资产阶级的生产资料私有制关系,“这个曾经仿佛用法术创造了如此庞大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的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现在像一个魔法师一样不能再支配自己用法术呼唤出来的魔鬼了。”

  危机发生的时候,面包丢到垃圾堆里,牛奶倒进下水道,火烧庄稼水淹农田。社会生产成果本应为劳动人民所共享,资本主义发达的生产力为什么会变成不可控制的“魔鬼”?为什么资本家宁肯销毁产品也不愿分给陷入贫困中的工人呢?答案就在于资产阶级所有制本身。在资本家看来,如果过剩商品贱价卖掉或者送给穷人,会造成商品的需求量减少,这样就会造成以后都无法顺利维持价格,同时培养了民众的“惰性”(等着买减价产品),以后就会造成恶性循环,商品的剩余价值无法实现。

  事实上,生产相对过剩一直同市场经济如影随形,典型案例在我们身边俯拾皆是。例如房地产,广大进城务工人员迫切需要良好的居住条件,但三四线城市的商品房却处于严重的过剩状态,不少开发区内“鬼楼”林立;每年都有很多的农产品过剩,例如拿火龙果喂鱼、西瓜烂在地里的现象非常常见,粮食、蔬菜、猪肉、食用油、水果等大宗农产品全面供过于求;新西兰的低成本牛奶挤垮全世界奶农,2014年以来全球都在倒牛奶。二战结束后,资本主义国家进入垄断资本主义时期,生产相对过剩的表现同以前自由竞争时期有些不同。随着国家干预经济能力的提高,在生产资料和耐用品领域,生产相对过剩的表现形式从商品过剩过渡到产能过剩,更多的过剩商品没有被生产出来,而是表现为生产能力的闲置。如图 1和图 2所示,中国钢铁、煤炭、水泥、铝等行业的产能利用率均不足80%,处于明显的产能过剩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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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1:中国六大行业产能利用率情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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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2 :2000–2016年钢铁行业产能利用率2

  在私有制的情况下,一边是堆积如山的产品,一边是两手赤贫毫无购买力的老百姓。生产相对过剩的矛盾逐渐积累,最后爆发经济危机。在发生经济危机时,资产阶级似乎应该想办法扩大社会消费、提高工人阶级的收入,才能避免危机恶化。但实际上资本家们又是怎么做的呢?在危机到来之际,面临商品大量积压的局面,资本家首先缩减生产,随接着降低工资和裁员。由于降薪和裁员,从全社会角度看,工农群众的购买力进一步下降、社会消费进一步缩小,于是经济危机不可遏抑爆发出来。

  二、不同阶段经济危机的表现

  1.自由竞争时期(1873年之前)

  1848年革命之前仍然是资本主义的革命时期,资本主义逐步取代封建生产关系成为欧洲主要的生产方式。早在1788年、1793年、1797年,当时为数极少的工厂中心就出现了前所未闻的生产过剩症状。

  随着资本主义商品生产成为社会生产的主要方式,1825年第一次普遍生产过剩危机条件成熟,英国爆发了经济危机。工厂纷纷减产关门,机器设备的价格跌到和废铁差不多,英国努力地对外扩展市场,通过对外倾销来解决问题。商业、信用、价格、工资和工人群众的就业和消费、利润、人民收入、资本积累、技术革新等,都同生产一起,具有了周而复始的周期形式3。

  初期,经济危机在主要工业国独立发生,一般一两年就过去,接下来又是十来年的繁荣。经济危机的周期一般为10~11年。1857年,出现了第一次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危机。1866年,金融信贷领域也开始出现严重的混乱。

  2.向垄断资本主义过渡(19世纪后30年)

  随着生产集中,各国之间联系日益密切。1873年,出现了19世纪持续时间最长、打击最为沉重的一次经济危机。这次经济危机使资本主义的发展发生了重大的转折,标志着自由资本主义已经发展到顶点,从此开始了向垄断资本主义的过渡。农业危机和工业危机相互交织,使资本主义国家在19世纪最后30年里的经济发展速度大大放缓,经济危机更加频繁。1882年、1890年、1900年经济危机,在广度和深度上都反映出资本主义矛盾的进一步尖锐化。

  3.无干预垄断资本主义(20世纪上半叶)

  进入垄断阶段以后,危机的周期缩短、危机持续时间更长,大约每7~8年左右爆发一次经济危机。由于垄断资本规模巨大,全社会的无计划性和单个资本的有计划性之间的矛盾也空前尖锐,垄断制造过剩的能力也超非自由资本主义时代。

  由于没有国家干预缓解危机,这一时期的危机程度非常剧烈。20世纪前50年是以两次世界大战和一次大萧条为标志的,一度将资本主义带到崩溃的边缘。1929~1933年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历史上一次最严重、最深刻,持续时间最长的世界性危机。在这次危机中,工业、农业、金融危机交织在一起。危机引起了世界信用、货币体系的崩溃,大批银行破产,从1929年到1933年,美国破产银行达10500家,占全国银行总数的49%;到1933年美国股票价格下降73.4%。1937年又爆发了世界性的危机,这次经济危机在1939年被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断。这一时期资本主义成为一个贬义词,就连蒋介石主观上都不愿意搞资本主义4。

  4.国家垄断资本主义黄金增长时期(20世纪50年代 — 70年代)

  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资本主义从自由资本主义发展阶段进入垄断资本主义发展阶段。二战以后,进入国家垄断资本主义阶段,危机周期进一步缩短。以美国为例,其战后共发生10次危机,平均周期为5~6年,一个周期内衰退占据的时间更长 — — 复苏、增长和萧条、衰退的比例大致为1:1,有时甚至比这个比例还要低。

  战后凯恩斯主义对于整个资本主义体系进行了调整,使得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更加能够容纳生产力的发展,其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国家全面干预国民经济发展。在萧条和衰退时期,通过财政政策兴建公共工程,扩大社会服务,主动拉动投资和消费,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社会需求和供给之间的矛盾。

  第二,实行了福特工资制。面对社会主义阵营的崛起和本国工人运动的蓬勃发展,罗斯福主动调整劳工政策,允许工人组建工会与资方开展谈判。工人按照上年公司收入和利润的增速提出工资增长幅度要求,保障工人收入能够与经济发展同步增长,社会两极分化程度缩小,社会需求稳定增长带动了经济持续发展。

  第三,实行了布雷顿森林体系。大萧条之前,各国实行的是以英镑、法郎和马克等三国货币为基础的金汇兑本位制。由于各国生产的相对过剩都较为严重,英法德之间竞相通过压低本国汇率来将过剩商品倾销出去,结果造成基础货币体系不稳定,为金融投机提供了一定的土壤。战后实行布雷顿森林体系后,形成了以美元为基础货币、美元同黄金挂钩的金汇兑本位制,同时商业银行同投资银行相分离,并对贷款利率进行限制以保持有利于工商业经营的低利率条件。凯恩斯主义通过限制虚拟资本与投机行为,为职能资本增殖创造良好的金融条件。

  通过以上三方面的系统性措施,凯恩斯主义对生产关系进行了全面调整,使资本主义获得了20年的黄金增长期。

  5.国家垄断资本主义新自由主义时期(20世纪80年代以来)

  以里根和撒切尔上台为标志,80年代资本主义世界全面转向新自由主义。这一时期颠覆了凯恩斯主义时代的主要政策:

  第一,实行了弹性工资制。里根和撒切尔分别向美国航空业工会和英国煤矿工会进行进攻,拆散工会,抑制工人同资方谈判的能力,工会运动走向低谷。由于工会力量变弱,工人工资长期不涨,直到2004年,美国小时工资同比仍低于六七十年代5。

  第二,解除了金融资本管制。首先是80年代银行以遏制通胀为名大幅提高利率,虚拟资本快速膨胀,实体经济走向衰落。其次是1999年,克林顿政府废除了《格拉斯-斯蒂格尔法》,解除了对金融资本的约束与管制,恢复了混业经营体制,商业银行可以以金融控股公司的形式从事证券和保险业务在内的全面金融服务。从此,不受约束的各类衍生品交易(投资银行、保险公司、私募基金等)和规模庞大的场外交易繁荣起来,他们游离于监管体制之外,为金融海啸创造了物质条件。

  第三,积极推行资本全球化。里根和撒切尔等通过WTO、世界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机构,在全球推行新自由主义政策,将产业转移到工资低、地价低、税收有优惠的发展中国家,获取高额垄断利润。

  可见,相对凯恩斯主义时期,新自由主义时期国家干预的方向和手段出现明显变化,劳工政策、金融管制政策与之前完全相反。整体上看,新自由主义对实体经济不利,消费需求也会比较低迷,相反金融投机会比较旺盛。那么可以做出推断,这一时期的资本主义应该会出现与30年代大萧条、70年代滞涨同等程度的严重危机。但事实上却仅出现了严重的周期性危机,并未出现大萧条,其原因就需要深入分析当前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的发生机制。

  三、当前金融危机与经济危机的发生机制

  1.金融危机引发经济危机

  以29年大萧条为代表的传统危机,往往是由于商业部门扩张无法维系,从商业传导回工业企业,大量工业企业由于销售不畅、亏损直至破产,导致银行信贷无法偿还,最后导致银行业危机。1929年经济大萧条形式上是股票市场暴跌引起的整个危机,实际上是实体经济的生产过剩。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经济迅速发展,然后是长达10年的“柯立芝繁荣”,美国生产能力迅速扩张。而在生产能力迅速扩张的同时,消费需求能力并没有跟上,这种扩张远远超过了消费需求能力。当生产线大量上马之后,各国发现消费严重不足。为了保护自己的需求市场,各国都在努力出口的同时相继设置贸易壁垒。这样,越是生产能力过剩的国家,其庞大的生产能力越会找不到消费者。生产过剩带来的是企业利润下降、企业破产、信贷收不回来、坏账增加,伴随严重产能扩张的是信贷膨胀,而在生产过剩之后银行则面临亏损,并出现大规模的银行倒闭、经济大萧条。股市暴跌仅仅是导火索,由于过剩严重、产业利润较低,大家都把资本投向股市,甚至借助杠杆炒股,银行也参与其中,最后泡沫破灭导致企业和银行利润损失惨重,引发整场危机。6

  但当代金融危机情况颠倒了过来。首先是先发生某种金融市场的暴跌(如2000年美国股市危机、2007年美国次贷危机),引发流动性收紧,企业无法获得周转资金;同时居民财富大幅缩水,财富效应的正反馈机制发生逆向作用,导致投资、消费活动停滞,形成生产相对过剩的格局,使金融危机加深。2000年之后,美国银行业在住房按揭贷款上搞创新,大搞资产证券化,发行了大量的消费信贷,依靠房地产、股票等资产价格膨胀,提高居民信贷规模,推高了美国的消费能力。资产证券化是以基础资产未来所产生的现金流为偿付支持,通过结构化设计进行信用增级,在此基础上发行资产支持证券(Asset-backed Securities, ABS)。也就是说,如果居民的房产价格不断增长,居民可以以房地产作为抵押,从银行或金融机构那里贷款出来,用于消费或购置新的金融资产。资产证券化产品种类大致分为抵押贷款证券化(MBS)及资产支持证券(ABS)两类(见图 3)。美国资产证券化规模增长迅速,从1990年的1万多亿美元增长到2008年的11万亿美元(见图 4)7。这样,经济危机的发生机制就完全颠倒了,股市等金融市场不再是导火索,而是变成了危机本身,如果房地产、股市崩溃,将导致资产支持证券规模减少,财富效应缩水,居民消费相应减少,进一步引发生产相对过剩的危机(见图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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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3:资产证券化产品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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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4 :美国资产证券化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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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5: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关系的变化

  2.财富效应拉动居民消费

  正是借助于财富效应机制,美国居民在实际收入长期下降的趋势下,居民消费不减反增。美国居民消费信心指数暴增,在90年代后期美国消费者信心指数甚至超过了60年代实际工资快速增长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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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6.1 美国消费者信心指数和工人实际工资变化(a)消费者信心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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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6.2 美国消费者信心指数和工人实际工资变化(b)实际工资走势

  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全球居民消费占GDP比重都在下降,只有美国在上升,而且上升趋势明显。美国居民消费占GDP比重长期维持在70%左右的水平,拉动着世界工厂持续扩大产能。2015年美国人口3.21亿,居民消费高达13.07万亿美元,人均消费5.58万美元;中印两国总人口26.64亿,居民消费总额只有5.10万亿美元,人均消费4692美元(见表 1:2015年美国居民消费与中印对比)。长期以来,美国人的浪费型消费模式引得全世界环保人士的批评,仅以化石能源为例,美国人口仅占全球的5%,但石油消费量却占全球消费量的1/4。事实上,美国人的浪费型消费模式正是全球资本主义所需要的,从资本增殖的角度讲,美国人是不能节能减排的,如果美国人都开始过环保节能的日子,全球资本主义马上就会进入衰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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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7 :美国居民消费支出增长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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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 1:2015年美国居民消费与中印对比

  3.居民负债规模空前膨胀

  但财富效应会导致一个严重的后果,就是透支消费能力,负债越来越重。实行新自由主义以来,美国的储蓄率一直在下降,净储蓄占国民收入的比例从凯恩斯时代的10%左右下降到80年代的约5.8%、90年代的约4.5%,到2001–2008年房地产周期进一步下降为2.5%,危机后才又重新上升(见图 8)。通俗的讲,次贷危机前美国人都在一片乐观的情绪中疯狂扩大消费,根本不管自己赚了多少钱。结果就是负债累累,真金白银越来越少,债务越来越大,形成一个巨大的债务泡沫。居民总负债从1990年的3.6万亿美元增长到2000年的7.0万亿美元,到2008年达到最高13.8万亿美元,现在仍然维持在这一水平,并且出现新的增长趋势(见图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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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8:美国净储蓄率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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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9:美国家庭负债增长

  在这个过程中,看起来美国消费成了全世界经济的火车头,实质上却积累了大量的系统性风险。而在房价不能无限上涨、债务系统撑不住之后,债务违约也将导致依赖资产证券化的金融创新泡沫破灭,并形成正反馈,进一步引发现金流断裂、偿债能力下跌、金融市场崩溃,过度消费归零,最后经济危机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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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10:财富效应的正反馈机制

  四、当前的危机进程

  世界经济依赖于欧美的超前消费,欧美的超前消费依赖于房地产、股市等金融泡沫的膨胀。目前,世界经济增长坐落在一个空前膨胀的气泡上,同时面临国家干预手段捉襟见肘、左右为难的困局,一旦这个气泡破裂,将产生一场远超上世纪30年代大萧条规模的全球经济危机。

  1.泡沫增长程度

  目前,全球虚拟经济远超实体经济增长速度。自2014年美国结束量化宽松政策、美元开始进入紧缩周期以来,伴随着全球资本回流,美国股市、房市重新开始迅速膨胀。美国股市总市值占GDP比重(证券化率)快速飙升,目前已经达到142%,接近2000年股市危机前的高点,远超上世纪30年代大萧条之前88%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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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11:美国证券化率重回历史高点

  虚拟经济中,金融衍生品增长速度最快,衍生品未清偿合约名义余额从1990年的3.45万亿美元增加到2015年的1500万亿美元,增长了400多倍;债券余额从1990年的18.02万亿美元增加到2013年的100万亿美元,增长了4倍多;股票市值从1990年的9.4万亿美元增加到2016年的64.9万亿美元,增长了近6倍。而实体经济方面,到2016年全球GDP的规模也仅为75.8万亿美元,虚拟经济是全球GDP的20倍以上。虚拟经济实质代表的是资本-利息关系,虚拟经济规模越大、实体经济规模越小,承受金融波动的能力就越小,发生金融危机后债务链条断裂的可能性越大。而当前虚拟经济的波动幅 度是非常大的,光2018年2月美国股市短期下跌就超过3万亿美元,这正是虚拟经济脆弱的地方,也是2008年次贷市场上一有风吹草动,美国马上要大笔砸钱救市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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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12.1:美国股市增速远超GDP增速(a)1990年以来道琼斯指数增长(以起始年为1进行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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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12.2:美国股市增速远超GDP增速(b)1970年以来纳斯达克指数增长(以起始年为1进行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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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13.1:2000年以来全球虚拟经济增速远超实体经济(a)全球虚拟经济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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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13.2:2000年以来全球虚拟经济增速远超实体经济(b)全球虚拟经济占GDP比例

  从金融部门利润增长情况可以看出这一趋势。根据美联储数据库公布的数据,1980年美国金融部门利润为1297亿美元,占全部企业利润的比例约为17%;2000年美国金融部门利润为6198亿美元,占全部企业利润的比例约为24%;次贷危机时,金融部门利润为负值,危机后美国政府砸钱救市,这一比例迅速回升到30%左右,到2017年金融部门利润接近20000亿美元,占全部企业利润的比例约为28%。打一个比方,越来越多的企业不是去做工农商业活动,而是去炒股、炒房,实体经济要拿出越来越多的利润份额给这些炒金融资产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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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14:美国金融部门利润占企业总利润的比例

  泡沫经济的发展滋生了以投机为生的金融大鳄。在各类金融机构中,对冲基金的投机性最强。对冲基金是各类投机资本的先锋军,对冲基金还不是投机资本的主体,但即便不是主体,对冲基金的规模也已经从2000年的3600亿美元增长到次贷之前的约20000亿美元,次贷之后略有下降,到2010年之后再次快速增长,目前规模已达30000亿美元。假定再发生与1997年东南亚金融危机类似的危机,并假定某国实行货币自由流动政策(可自由兑换),仅这个先锋军对某一国的金融市场和货币进行投机,如果该国要维持金融市场稳定和货币不贬值,就要拿出与对冲基金同等规模的外汇储备,目前仅有中国具备这个规模的外汇储备(约3万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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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15:全球对冲基金发展情况

  2.国家干预两难格局

  美国政府真正想要维持的,是源源不断进入美国金融市场的资金流,无论是税改还是升息,都是这个目的。但税改对资本的吸引力是有限的,特朗普把企业所得税税率从35%降低到20%,但跨国公司有种种抵扣和税务漏洞,美国企业实际税率仅为18.1%,加之新兴市场经济增长和资本增值潜力远超美国本土等因素,税改难以形成大规模的资本回流8。

  真正能起到的作用的是加息。如果短期内形成大幅加息预期或快速持续升息,是可以带动美元升值、进而有效吸引资本回流美国的。但加息是一把双刃剑,美国的居民负债、国家负债规模已经很庞大,加息有可能刺穿经济泡沫,形成债务危机,进而引发金融危机的连锁反应。2007年的次贷危机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使美国经济一度陷入低迷,为了刺激股市,格林斯潘连续12次降息,将联邦基金利率降到1%的低水平,结果超低利率刺激了美国房地产的繁荣,滋生出不断膨胀的房地产泡沫。到2006年初,美国房价连续5年大幅攀升,年均升幅超过8%。低利率和高房价引发了购房热,加上弥漫全社会的奢侈消费文化和对未来繁荣的盲目乐观,塑造出房地产市场只涨不跌的神话,催生了抵押贷款证券化工具,诱使大量不具备还款能力的消费者纷纷通过按揭手段,借钱涌入住房市场。然后格林斯潘又开始担忧通胀和资产泡沫,2004年6月至2006年6月,美联储连续17次加息,联邦基金利率从1%升到5.25%,直接刺穿了房产泡沫。受加息影响,2006年初美国房地产开始降温,房价于2007年初开始下跌。利息上升导致还款压力增大,很多本来信用不好的用户感觉还款压力大,出现违约,于是银行收回的房产就多了,银行收回房产不会持有,而是马上出售回收资金,进而市场供求关系变化,房产供过于求,房价开始下跌。美国次贷市场迅速恶化,许多购房者房产净值由正转负,既无力偿付房贷到期本息,又无法再融资。同时,随着优惠期结束,购房者面临按市场高利率还贷的压力。自2006年开始次贷市场违约事件剧增,随后大量金融机构陷入困境或破产,2008年次贷危机全面爆发,并迅速波及全球,演变成国际金融危机。

  美国垄断资产阶级既担心加息会导致泡沫经济破裂,又担心不加息资本外流导致财富效应衰退。格林斯潘、伯南克、耶伦都是对金融泡沫又爱又恨,怕股市、房市过快增长泡沫会破裂,又怕股市、房市不增长金融市场资金会外流,全世界统治阶级真正喜欢的都是“慢牛”。所以耶伦上演了虚张声势的好戏,从2014年年底以来不停地说要加息,实际上基本没怎么加息,美国联邦基金利率涨了3年多,到现在才1.5%,还不如中国连续下调了几年的基准利率高(2018年中国金融机构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下调至4.35%;一年期存款基准利率下调至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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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16:美联储加息刺破次级贷泡沫(单位:%)9

  但由于美国各类债务实在太庞大,即便这么低的利率,美国的企业还款、消费卡还款、买车还款也难以承受。2015年,由于国际油价暴跌导致石油和天然气公司收入减少、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导致借贷成本升高,全球企业债务违约率上升,其中美国公司约占60%10。自2019年年初以来已有91家企业出现债务违约,超过2018年全年(82家),如果按此速度发展下去,2019年全年违约企业将超过100家,创三年来最高水平11。持续10年的历史低利率让企业向投资者出售了创纪录数量的债券,将美国企业债务总额推高至近10万亿美元,《福布斯》数据显示,加上中小企业、家族企业和其他未上市企业的债务,美国企业债务还将增加5.5万亿美元,总量达15.5万亿美元12。美国企业债务已超过次贷危机前水平(见图 17)。根据美联储的报告,2017年11月,美国的循环贷款(主要由信用卡债务组成)触及1.023万亿美元,稍高于2008年4月房地产和信贷泡沫破裂前创下的纪录高位,与此同时,2017年美国的信用卡违约率从7%上升到7.5%13。尽管就业情况好转,但由于薪酬上涨受阻使得越来越多的美国人甚至负担不起信用卡的最低还款额,同时民众对信用卡和汽车贷款的申请规模也大幅减少(见图 19),这将导致负债消费持续下降。根据瑞银的调查,由于两极分化变得越来越糟糕,大约有三分之二的低收入人群和三分之一的中等收入人群要么无法负担他们的开销,要么就是刚刚足够,尤其是汽车贷款的拖欠率比过去几年发行的贷款要高得多14。目前,美国几乎90%的新车和55%以上的二手车的购买是通过贷款的,美联储一直试图通过低成本贷款刺激非正常需求,与2007年次贷危机时刺激消费者对房屋的需求如出一辙,汽车贷款也成为了次级贷的重灾区。2015年,美国汽车贷款达到10000亿美元,其中拖欠还款量为5.16%,达20年来的最高水平15。根据调查,汽车贷款大多发给了年轻人,其中学生群体的债务负担很重,债务负担超过40,000美元的比例达41%,19%的汽车贷借款人表示可能在未来一年内违约,违约原因包括医疗费用增长、家庭成员增长、收入减少等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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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17:美国企业债务占GDP比重创历史新高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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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18:2014–2017年美国不同金融机构信用卡坏账率走势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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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19:2017年1月之后美国汽车贷款、信用卡需求等信贷服务需求都出现下降(红色线条代表汽车贷款需求、黄色线条代表信用卡需求)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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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20:次贷危机后美国汽车贷增长迅速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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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21:汽车贷款违约率创历史新高21

  事实上,比起今后几年,上述违约情况还不算严重,主要是美国基准利率仍在低水平,同时房价仍在上涨。房屋贷款仍是各类贷款违约的主体,只要房价涨,财富效应就发挥作用,买房人预期自己资产增加,不会轻易不还月供,违约情况就不会太多。

  但现在的问题是,“狼来了”喊太久,总有泄气的那一天。美国升息速度过慢,目前美国的升息预期已经无法有效保障资金仍处于持续的净流入状态。从2017年下半年以来,投机资本持续从美国股市流出,2017年年底股票型基金出现2014年以来最大单周流出量,单周资金流出规模达178亿美元。由于2018年2月美国股市出现闪崩的波动,未来对全球资本的吸引力将进一步下降,如果当前升息的节奏不出现大幅变化,美国牛市转熊、到最后泡沫破裂的日子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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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22.1:美国股票型基金离开美国股市情况(a)美国股票型基金单周流出美国股市资金量创2014年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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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22.2:美国股票型基金离开美国股市情况(b)美国股票型基金投资方向转移到欧日和新兴市场22

  3.发生金融危机的过程

  当前,金融市场已经连接成为一张密网,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市场上主要有两类主体,一类是生产企业,另一类是金融机构。生产企业可以进行农工商业等生产性投资,也可以进行金融投资;金融机构可以给企业提供贷款,也可以进行金融投资。任何一个投机资本,都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投资股票的不会只投资于某一种股票,投资债券的也不会只投资于某一类债券,而要尽可能地分散风险,进行投资组合(见图 23)。这样从某一种金融产品出发,沿着投资主体、投资产品的路径,都会同整个金融市场发生紧密联系。如果某一种金融产品暴跌,持有这种金融产品的企业和金融机构不仅会抛售该种金融产品,而且会抛售其他同类金融产品。如果金融资产下跌的范围足够大,很多企业和金融机构都会出现现金流断裂,为了弥补现金流,企业和金融机构会按照金融资产的灵活程度依次抛售所持有的股票、衍生品、债券和房地产,这样就把某一种金融产品的风险连锁传导到其他金融市场(见图 24)。这就是现代金融危机会产生股市、债市、房地产、衍生品连锁下跌的反应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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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23: 资本交叉投资示意

  当前的美国金融危机也不例外。无论危机发生在股市、债市还是房地产,最后都会演化成一场全面的金融危机。而几个金融市场的逻辑都差不多,都是资金流入就会增长,增速越快越吸引资金流入,资金流出就会下跌甚至崩溃;都是靠杠杆资金进行炒作,杠杆越高盈利越高,同时也越脆弱,承受风险的能力也越差;都是靠生产部门源源不断供给利息才能活,如果生产部门越来越萎缩,短期内金融市场会获得大量资金投入而暴涨,长期就是泡沫繁荣最后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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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24:金融危机连锁反应示意

  4.历史进程中的危机深度

  资本主义生产发展是靠有支付能力的社会需求拉动的。在自由竞争时代,随着生产不断超过社会需求,经济发生一次又一次的危机;到了二战以后的凯恩斯主义时代,产生了负债经济,可以依靠提前消费刺激经济增长;再到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虚拟经济时代,靠财富效应刺激出来的消费归根结底仍是债务,是比凯恩斯时代规模更庞大的债务。对于资本主义而言,靠借钱搞出来的消费,短期内能带动经济增长,长期结局必然是滞胀,所以借助财富效应发展经济,仍是饮鸩止渴。正如马克思所言:“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办法呢?这不过是资产阶级准备更全面更猛烈的危机的办法,不过是使防止危机的手段越来越少的办法。”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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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25 :不同历史阶段有支付能力的社会需求示意

  从历史进程中看,解决危机的手段越来越少,经济危机的程度是加深的。2008年次贷危机已深深改变了美国社会。经过2008年次贷危机的教训,美国人的消费习惯改变了,开始不那么大手大脚,甚至有人开始存钱了,全社会储蓄率开始回升,产生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 — 财富效应减半了24。像以前那样疯长的泡沫经济再也无法提振经济快速增长,而同时美国人却背上了大笔的债务。当前的危机程度要远比滞胀时期更为严重。1980年美国非金融部门债务占GDP的规模约为140%,而现在这一比例接近275%,翻了一番。不仅美国的负债水平很高,全球整体负债水平都非常高,日本甚至超过了400%。多数国家都已经走过了明斯基时刻,债务不可能缩减下来了,与经济相比,债务只能不断地膨胀下去。而与凯恩斯时代相比,现在同等幅度增长的债务能带动的经济增速远逊于原来。最后迎接资本主义的也只能是债务爆炸、信用破产。

  5.发生大萧条的条件

  在图 10的正反馈机制中,股市危机爆发、房地产市场危机爆发、债务危机爆发等每一环均有可能引发大萧条。但大萧条有一个必要条件,就是发展中国家对发达国家的利润回报规模显著缩小。21世纪以来,全球的资本流动以“发达国家→发达国家”为主,这种流动主要目的是通过金融炒作获利,这种金融投机实际上是零和的游戏,如果没有发展中国家源源不断供给利润,发达国家之间的资本流动也难以维持。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在金融泡沫膨胀时期,往往表现为发达国家资本净流入,但到了金融泡沫走向崩溃的时期,资本流动格局就会改变,发达国家表现为资本净流出25,其目的就是为了获取发展中国家的高利润。

  发展中国家给发达国家提供的利润回流主要包括四部分。第一,利用债务关系。拉美是典型。1980年,整个第三世界外债是5670亿美元,到1992年,连同利息及本金支出,发展中国家共向发达国家还债16620亿美元,到此时,却债台更高筑,债务余额14190亿美元26。90年代中期,发展中国家每年都要以1500~1600亿美元的速度偿还债务,但债务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27。次贷危机以后,很多发展中国家逐步走入滞胀之中,外债增速更快。根据世界银行数据库的统计数据估算,从2000–2016年,东亚与太平洋地区(非高收入国家)、拉丁美洲与加勒比海地区(非高收入国家)、欧洲与中亚地区(非高收入国家)累计偿还债务本息2.01万亿美元、2.78万亿美元、2.71万亿美元,结果到2016年,东亚与太平洋地区(非高收入国家)、拉丁美洲与加勒比海地区(非高收入国家)、欧洲与中亚地区(非高收入国家)外债规模已增长到2.31万亿美元、1.74万亿美元、1.52万亿美元。总计非高收入国家从2000–2016年偿还外债本息8.28万亿美元,外债却从2000年的不到2万亿美元增长到2016年的6.25万亿美元(图 27和图 28)。外债是植入发展中国家肌体上的吸血管,只要发展中国家的政府有财政收入、银行有利息收入,就要乖乖地将其作为贡赋转入发达国家金融财团的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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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26:全球资本和利润流动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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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27:非高收入国家每年外债本息偿还情况(根据世界银行数据库数据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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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28:非高收入国家外债增长情况

  第二,通过金融投机,掠夺发展中国家的财富。典型的就是东南亚金融危机,1997年7月泰国发生危机期间,投机资本在几天之内就从泰国掠走40亿美元。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还专门谴责过索罗斯等金融大鳄,指出这场金融危机至少给东南亚地区造成2000亿美元的经济损失。

  更严重的是危机之后,垄断资本杀回马枪。1997年7月危机爆发以后,有关东南亚国家和韩国的货币已平均贬值了50%以上,企业、银行的外债随之激增。债台高筑的企业只能被迫接受外商收购或兼并以求得生存,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要求整顿和关闭的金融公司的资产也正在等待买主的到来。于是东亚的大甩卖开始了,这被国际投资者视为利用其陡增的购买力廉价收购的极好时机。一度不准外国人购买的资产现在都可以“公平交易”了,国际资本大采购的主要领域是东亚的原来不能进入或不能全资进入的或由政府专营的金融服务业、电话电信业,以及超低值的房地产业和可大大降低生产成本的现成的制造业资产28。

  第三,利用在发展中国家的长期投资,通过国际垂直分工体系,获取巨额垄断利润(其利润率远高于发达国家本土企业,也高于吸纳投资的发展中国家本地的私人企业)。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垂直分工在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在50年代表现为发展中国家生产农产品、矿产品等初级产品来与发达国家生产的制成品相交换,形成资源性生产与加工性生产的垂直分工;在70年代的垂直分工表现为发展中国家生产纺织等劳动密集型产品,发达国家生产资金技术密集型产品;随着分工的细化,80年代垂直分工深入到产品的内部,表现为在技术密集型产品生产流程中,发达国家从事技术、资金密集型工序的生产,而发展中国家从事非熟练劳动密集型工序的生产,形成产业内非熟练劳动与技术交换的新形式。

  第四,通过全球生产体系,直接从发展中国家转移价值。例如很多美国跨国公司在中国的子公司,就采取了“高进低出”的做法,压低中国出口价,尽管价值是在中国创造的,但实际财富被直接转移到了美国。例如,一只“格列奥”在德国的售价为19.95欧元,而扬州玩具厂制造的“格列奥”出厂价格仅为1.45欧元29。还有很多,比如广州丰田,利润率一度高达36%;而德国大众与中国合资生产的轿车,占其全部产量的14%,中国市场却贡献了其80%的利润额;通用在美国每卖一辆车赚145美元(约合人民币1160元),而在中国却获得纯利润1.6万元人民币。

  上述四种渠道当中,第四种是最主要的渠道。很多人认为,由于对发展中国家投资占发达国家投资总量比例下降,发展中国家回流利润已经很低了,事实上并没有考虑到发达国家利用其政治、军事霸权和经济、技术垄断地位,通过跨国定价、剪刀差等途径,使商品价值转移的因素。2017年中国出口总额为2.26万亿美元,其中对美国、香港、日本、欧盟出口额分别为5331亿美元、2793亿美元、1373亿美元、3720亿美元,将上述出口额作为对发达国家出口总额(实际上不止,还有经韩国、台湾等地的转口贸易),假定大陆离岸价占商品最终价值的15%、发达国家各级商业资本分割利润占商品最终价值的70%、中间运输成本占商品最终价值的15%,则通过国际定价体系每年从中国转移到发达国家的剩余价值至少有6.17万亿美元,这些财富以商业公司利润、美国海关税收、美国政府税收、贷款利息等形式在资产阶级的不同部分瓜分掉30。2016年中低收入国家出口总额为5.24万亿美元,按照中国的比例估算,发达国家从发展中国家转移来的利润至少达到14.30万亿美元,占高收入国家当年GDP的29%。

  也即,如果发展中国家通过上述四种渠道向发达国家转移的利润明显下降,也即发展中国家可能产生危机、利润生产链条断裂,大萧条也就开始了。

  五、结论与展望

  第一,当前世界经济发展模式的核心是“美国消费 — 中国投资”。80年代实行新自由主义并未将全球经济带出低谷,90年代以后的拉动作用来自于两方面,一是发展中国家的城镇化快速发展,形成投资需求,二是以美国为代表的发达国家大力发展虚拟经济,刺激财富效应。财富效应带来的是正反馈机制:美国经济要想继续增长,必须依靠股市、房地产市场繁荣;美国股市、房地产市场要想繁荣,就必须中、日等债权国继续向美国投资,同时全球利润仍流向美国;中国继续向美国投资,前提是中国仍要有大量的贸易顺差和资本顺差;中国经常帐户盈余的前提是中国出口仍然维持高速增长;中国出口高速增长的前提是美国仍不断大量进口,美国经济和美国金融市场继续繁荣。正反馈机制与美国双赤字(财政赤字和贸易赤字)相伴相生,中国的有效需求不足与美国居民的债务攀升是同一件事情的两面。长期来看,美国财政赤字将持续扩大,美元持续贬值,直至金融市场崩溃,导致经济危机。

  第二,近期将发生的危机同2008年次贷危机同样,应是周期性的危机。目前这一危机尚未爆发,仍处于酝酿期。预测这场周期性危机的爆发时间,主要应围绕美联储的升息政策是否成功吸引资本回流美国、美国债务违约率尤其是房地产债务违约率是否大幅上升。在这场危机爆发后,美国除印钞票以外无计可施。未来几年,随着美国QE重启,将引发全球能源与大宗商品价格上涨,加剧其他国家通货膨胀压力,并将进一步推高资产泡沫,其带来的汇率波动将为金融投机创造良好条件。

  第三,在2030年前,全球将发生类似上世纪30年代规模的大萧条。2008年次贷危机深刻地改变了美国社会,但次贷危机不是终结,仅是全球金融危机的序曲。大萧条将在美国仍然实行QE或刚刚结束QE政策时爆发。在这场危机爆发后,全球的金融市场都将崩溃,几十年印出来的天量纸币将进入商品市场兴风作浪,物价和失业率将同时飙升,全球资本主义的前景只有滞胀。各国资产阶级除了发行国债刺激经济以外,难以拿出有效措施。在这场危机中,国家资本主义步入衰落期,政府干预经济已然左右为难,包括凯恩斯主义、新自由主义的各种措施全部失效,各国失业率、物价双高现象将持续很久。尤其对外依存度较高的发展中国家,通货膨胀将出现天文数字。美元霸权将在大萧条中崩溃,美国的政治霸权、军事霸权也将相继失去,且在危机与局部战争交织的过程中很难再有新的帝国主义领头羊产生。

  第四,列宁对时代背景的定位是准确的。列宁提出,当前是帝国主义时代,同时也是无产阶级革命的时代。时隔百年之后重新审视时代主题,21世纪不仅是帝国主义时代,而且是帝国主义走向没落和崩溃的时代;21世纪不仅是无产阶级革命的时代,而且是无产阶级革命走向胜利、赤旗插满全球的时代。21世纪将见证美国霸权动摇、坠落的全过程,其他帝国主义国家也将纷纷步其后尘。目前资本主义基本矛盾已经扩展到全球,难以找到上世纪80年代苏东国家那样缓解矛盾的空间,资本主义全球化将全世界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在空前的危机中这个紧密联系的世界将被自己打翻,社会主义全球化必将成为时代的主流。当前危机重重的地方往往是帝国主义的薄弱环节,也往往是无产阶级力量强大、存在较好发展空间的地方,随着普遍性的社会灾难,无产阶级将快速成长。《共产党宣言》中讲:“资产阶级不仅锻造了置自身于死地的武器;它还产生了将要运用这种武器的人 — — 现代的工人,即无产者。”在1917年十月革命胜利时,俄国是400万产业工人带领1亿农民进入社会主义;当前全球无产阶级数量远超过百年前,也必将取得比百年前更伟大的成就。

  在170年前,马恩发表《共产党宣言》,预测说,“生产的不断变革,一切社会状况不停的动荡,永远的不安定和变动,这就是资产阶级时代不同于过去一切时代的地方。”未来资本主义世界中越来越多的结构性危机、社会福利水平削减和成千上万人的生存受到威胁,将继续证明这一预言。“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是同样不可避免的”,生活在21世纪的年轻人,将有幸见证这一历史进程,也将作为历史的主体亲身参与到伟大运动中来。

  注释:

  1 彭薇. 中国欧盟商会关注产能过剩问题 — — 中国欧盟商会:产能过剩主要集中在钢铁、电解铝等8个行业[N]. 中国有色网,2016–02–23. http://www.cnmn.com.cn/ShowNews1.aspx?id=338749

  2 2017年中国钢铁行业发展现状及市场前景预测[N]. 中国产业信息,2017–04–11.

  http://www.chyxx.com/industry/201704/512652.html

  3 列·阿·门德尔逊[苏]. 经济危机和周期的理论与历史[M].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49:129–184.

  4 杨奎松. 蒋介石为何最终输掉大陆:不搞资本主义惹的祸[N]. 凤凰网,2011–12–03.

  http://news.ifeng.com/history/zhuanjialunshi/yangkuisong/detail_2011_12/03/11077037_1.shtml.

  5 李民骐, 朱安东. 当前世界的基本状况与资本主义的历史趋势[J]. 高校理论战线, 2005(5):55–58.

  6 宋鸿兵. 金融危机的本质:美国过度消费和中国生产过剩危机[N]. 第一财经日报,2008–09–23.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4233966/.

  7 2017年美国资产证券化行业概况分析[N]. 中国产业信息,2017–08–26.

  http://www.chyxx.com/industry/201708/554403.html.

  8 金旼旼,高攀. 美国税改会不会导致全球资本回流美国?[N]. 搜狐新闻,2017–12–03.

  http://www.sohu.com/a/208176984_313745.

  9 任泽平. 这次会是谁?历次美国加息引发金融危机的原因及启示[N]. 老虎财经,2016–09–13.

  http://www.laohucaijing.com/Www_detail/index/121171/.

  10 驻奥地利经商参处. 2015年美国公司债务违约数量全球居首[N]. 商务部网站,2015–12–31.

  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i/jyjl/m/201512/20151201224109.shtml.

  11 标普:今年全球债务违约企业或超百家 创三年新高[N]. 金融界网站,2019–10–30.

  http://baijiahao.baidu.com/s?id=1648759499260039266&wfr=spider&for=pc.

  12 债台高筑 美国企业债务违约正在攀升[N]. 新浪财经-自媒体综合,2019–12–04.

  http://finance.sina.com.cn/stock/usstock/c/2019-12-04/doc-iihnzhfz3471661.shtml.

  13 聂琳. 美国信用卡坏账大增 可银行和分析师为何并不担心[N]. 界面新闻,2018–01–24.

  http://www.jiemian.com/article/1897050.html.

  14 张美. 违约率不断上升 这或是美国消费者现状最好的分析报告[N]. 华尔街见闻,2016–06–27. https://wallstreetcn.com/articles/251561.

  15 硕家姑娘. 又一个即将破灭的泡沫 — — 美国车贷违约率20年新高[N]. 汇金网,2016–03–23. http://www.gold678.com/C/20160323/201603231722492244.html.

  16 张少华. 美国车贷违约率创新高,“次贷危机2.0”会上演吗?[N]. 华尔街见闻,2017–05–19.

  https://wallstreetcn.com/articles/3010567.

  17 债台高筑 美国企业债务违约正在攀升[N]. 新浪财经-自媒体综合,2019–12–04.

  http://finance.sina.com.cn/stock/usstock/c/2019-12-04/doc-iihnzhfz3471661.shtml.

  18 双刀. 外媒:美国信用卡违约在金融危机后首次暴增[N]. 凤凰国际iMarkets,2017–07–03 .

  http://finance.ifeng.com/a/20170703/15507015_0.shtml.

  19 张少华. 美国车贷违约率创新高,“次贷危机2.0”会上演吗?[N]. 华尔街见闻,2017–05–19.

  https://wallstreetcn.com/articles/3010567.

  20 聂琳. 美国信用卡坏账大增 可银行和分析师为何并不担心[N]. 界面新闻,2018–01–24.

  http://www.jiemian.com/article/1897050.html

  21 王晓易. 次级贷款卷土重来?美国车贷违约率创下金融危机以来新高[N]. 华尔街见闻(上海),2017–07–18.

  http://money.163.com/17/0718/06/CPJU0J9J002580S6.html.

  22 刘刚. 全球资金流向监测:美股再现大幅流出,南北向节后活跃 [N]. 华尔街见闻,2018–01–05.

  https://wallstreetcn.com/articles/3053805.

  23 马克思. 《共产党宣言》一、资产者和无产者. 马恩选集一卷。

  24 邢荷生,孟令铎. 摩根大通:美国财富效应可能正在减弱[N]. 一财网,2014–04–15.

  http://www.yicai.com/news/3706811.html

  25 中国科学院大学国际资本流动与金融稳定研究课题组. 国际资本流动新特点 — — 2016年全球资本流动回顾[N]. 中国金融杂志,2017–02–17.

  http://finance.sina.com.cn/money/lczx/2017-02-17/details-ifyarrcf4397799.shtml.

  26 刘宇凡. 现代金融危机的来龙与去脉[J]. 中国税务, 2000(8):25–26.

  27 张雷声. 发展中国家的债务与依附[J]. 高校理论战线, 1996(7):54–57.

  28 宋玉华, 徐忆琳. 当代国际金融资本运动规律初探 — — 东亚金融危机所引发的思考[J]. 中国社会科学, 1998(6):75–88.

  29 青木. 闯入世界杯的“中国制造”随处可见 利润微乎其微[N]. 环球时报网络版,2006–06–17.

  http://www.southcn.com/news/china/zgkx/200606170048.htm,

  30 欧美通过与中国的不平等交易获取垄断利润,同样,中国也会通过与其他国家的不平等交易获取垄断利润。事实上,中国制造业出口复杂度一直在提升,2008年之后出口复杂度已高于进口复杂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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