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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阿尔都塞逝世30周年】阿尔都塞|论死亡

阿尔都塞 · 2020-10-22 · 来源:保马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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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唯物主义者,必须首先承认世界是没有意义的,必须承认整个世界的存在是一种偶然,承认死亡无处不在,承认天地不仁,一切苦难可能都是白白承受的,承认世界是一个没有意义没有终结(目的)的过程,然后他才可能在面对有限的人生时,勇于抉择,敢于承担,不自欺欺人,成为一个真正有自己的行动的人。

  保马编者按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生死问题,从而包括人生(世界)的意义问题,是每一位偶然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必然面对的事情。然而经典马克思主义思想家殊少处理这个问题。这客观上导致它最容易被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神秘化”乃至“盘剥利用”,并由此导向一种实际上不利于被剥削被压迫者生存的思考。

  今天(10月22日)是阿尔都塞的忌日,“保马”特别刊出这位20世纪60年代以来最杰出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家对相关问题的思考,以为纪念。从他的思考中,我们或许可以得到这样的启示:一个唯物主义者,必须首先承认世界是没有意义的,必须承认整个世界的存在是一种偶然,承认死亡无处不在,承认天地不仁,一切苦难可能都是白白承受的,承认世界是一个没有意义没有终结(目的)的过程,然后他才可能在面对有限的人生时,勇于抉择,敢于承担,不自欺欺人,成为一个真正有自己的行动的人。

  本文摘选自阿尔都塞1977-1978年撰写的书稿《写给非哲学家的哲学入门》(Initiation à la philosophie pour les non-philosophes,法国大学出版社,2014年),后者与写于1976年的《在哲学中成为马克思主义者》(Être Marxiste en Philosophie,法国大学出版社,2015年)可以看作是阿尔都塞对自己哲学观的最完整最系统的展示,它们的中译本(吴子枫译)已收入中文版“阿尔都塞著作集”(陈越主编),即将由西北大学出版社和北京出版社出版。由于微信的字体限制,推文以横线代替译文的楷体字。橙色的重点标记则为编者所加。

  以上说明由本文译者吴子枫老师提供,感谢吴老师对“保马”的大力支持!

  论死亡

  阿尔都塞 / 著

  吴子枫 / 译

  宗教曾提出一个问题中的问题,即世界的起源问题。为什么有某物而不是一无所有[1]?为什么有存在(l’Être)而不是虚无(Néant)?为什么存在世界和人?然后宗教回答说:世界是由上帝从虚无中创造出来的,而上帝之所以创造世界,是为了让植物和动物成为人的粮食,是为了人,上帝之子,能在时间的终点得到拯救。

  然而,哲学继承了这个问题中的问题,即世界的起源问题,也就是关于世界、人和上帝的问题。哲学不得不保留这个问题(批判这个问题曾是一种要处以火刑的异端邪说),然而它并没有在宗教的单纯性中,即在某种故事的单纯性中,或在一系列宏大的神话形象中保留这个问题,它给这个问题赋予了一个概念性内容,即某种抽象和理性的思想内容。就这样,福音书中的个人上帝,那个把自己的儿子派到这个世界上来并让他出生在马厩里的上帝,(令帕斯卡尔这个真正的“信徒”愤慨而失望地)变成了“哲学家和科学家的上帝[2]”:他变成了一个在某个概念体系中起理论作用的非常抽象的概念。柏拉图早就已经把它思考为能够赋予等级社会世界以秩序的理式[3],而亚里士多德则把它思考为能把运动引入这个世界的第一推动力[4]。笛卡尔后来把它思考为整个地被化约为机械论的世界的、无限完美的第一[5];斯宾诺莎则把它思考为无限的实体或会生产自己后果的万能的自然[6](无神论哲学家有充分的理由来指控这个斯宾诺莎式的上帝与自然是一回事);莱布尼茨把它思考为无限的计算器,一切可能世界中最好的那个世界的无穷计算器[7],等等。

  就这样,通过变换上帝的名字,通过对它进行严格的定义,通过从这种修改中得出一些理论结论,哲学实际上修改了上帝的“性质”,以使宗教强加给自己的上帝服从于它自己的、哲学的目的:以让这个上帝对一个深刻地被新的科学发现和社会剧变所改变了的世界承担责任和作出保证。哲学让上帝为自己服务,但它同时也为上帝服务。为了做到这一点,唯心主义哲学(只有一些例外)在非常长的时间里自己提出了“万物的根本起源”问题(莱布尼茨[8]),并力图识破这个问题的“奥秘”,通过精确的概念语言来思考它,仿佛这个问题真有什么意义似的。

  然而,唯物主义的成果之一,就是确认可能存在着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在事物的根本起源这个问题上,唯物主义者,甚至还有康德[9],早就已经看见了一种纯粹的理论诈骗,一种哲学必须彻底摆脱的、由宗教引起的诈骗。为了给它赋予一个形象,我要说:“为什么有某物而不是一无所有”这个问题,和人们为了逗孩子玩而提出的另一个问题同样荒唐:“万千江河入大海,可海水为什么不会溢出来?[10]当有人问:“为什么有某物而不是一无所有?”时,我们想到的只能是:如果没有“某物”(存在),就不会有人提出这个关于虚无的问题,因而这个关于虚无的问题是一个“假动作”,它假装相信存在有可能不存在——然而,我们别无选择!

  既然我们有的是时间,关于这个众所周知的世界起源问题(这个问题现在仍然激发着现代哲学家如海德格尔的哲学),我想给出一个具有启发性的例子,以表明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分别是如何对待它的。

  唯心主义哲学会说:上帝从混沌也即虚无中创造了世界。因此,在上帝决定创造世界之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上帝)。请注意,小小的“之前”一词带出了一些可怕的难题,因为它指示了一种时间上的先前性。然而,时间在世界被创造之前就存在吗?或者说,难道时间不是随着世界的创造而出现的,难道它不也是被创造出来的吗?如果它也是被创造出来的,那么,在时间之前,就没有时间,而只有上帝的永恒+虚无(上帝通过纯粹的创造行为而从其中——从无中——造出世界)。这里,以一种光彩夺目的方式得到强调的,是上帝的万能(因为在人的世界,我们从无中什么也创造不出来:因为必须先存在某种材料)。但是,上帝越是变得有能力,他就越是变得难以理解。唯心主义哲学忠于自己的思想路线,以至于会说上帝是“不可理解的”,超出我们人类的一切观念,而我们之所以能谈论它,那是“通过类比”(这也是相对而言的,因为它与我们是无法类比的)。事实上,你倒是去理解一下上帝独自一人与虚无相伴存在,以及他从无中创造出世界的存在看看!那确实会是世界的绝对起源,但却是无法理解的。现在,让我们举一个唯物主义哲学的例子,比如伊壁鸠鲁的哲学。它不谈论世界的起源(这个无意义的问题),而是谈论世界的开始。它并不诉诸上帝的万能以从虚无中创造出世界。在开始之前,没有上帝,也没有虚无。那有什么呢?卓越的唯物主义论点:总是已经有某种东西存在,总是已经有物质存在,并且这种物质不是混沌:它是一种服从某些法则的物质。这种物质是什么呢?是数量无限的原子,一些不可分割的微粒,它们在重力的作用(法则)下,在无限的虚空中平行下落,永不相遇。伊壁鸠鲁的手稿都已经被毁了,他的哲学得到古罗马诗人哲学家卢克莱修的阐释,后者在一部题为《物性论》的诗中说:在世界开始之前,原子“像雨一样”下着,而如果不是这些原子具有某种惊人的属性,“属性的变化”,或以一种难以觉察的方式偏离自己直线降落的能力,这本来会无限地持续下去。只要一丁点儿偏离一丁点儿“偏斜”,原子就会相遇并堆积起来:而这就是世界的开始。世界的起源既不是上帝也不是虚无,没有起源,只有开始,而为了解释这种开始,有一种预先存在的物质,它通过自己组成部分的(偶然的、任意的)相遇,变成了世界。这种决定了一切的相遇,虽然象征着偶然和巧合,却产生了世界的必然性:就这样,没有上帝的干预,仅凭巧合就产生了必然性。可以说,世界是自己产生的。而通过用开始(或事件、来临)这个唯物主义问题替代起源这个唯心主义问题,我们摆脱了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不仅有世界的起源问题,还包括所有那些与之相关的问题,例如关于上帝、关于上帝的万能、关于上帝的不可理解性的问题,关于时间和永恒的问题,等等。

  同样,宗教会提出世界的终结[11](在其两种含义上来说:死亡或冥世,世界的目的地)问题。从而还会提出以下问题:为什么人会在地上?人的目的地在哪里?人的生存和人的历史的意义是什么?人的历史的合目的性是什么?基督教通过一些教义,如原罪、上帝化身为基督、在时间终结处人类通过基督所受的苦难得到救赎等等,回答了那些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哲学重新接受了、并且不得不重新接受这个问题(而只要它还是唯心主义的或唯灵论的,它就还会继续接受下去)。但它自然没有保留原先的形式,没有保留基督教故事中那些伟大形象。哲学通过哲学概念,通过极其严格地相互联系在一起的抽象概念,思考了这个问题。哲学制定了关于自然状态的论点,关于它不可避免地进入社会状态(为的是保护人们免于战争状态带来的厄运,而战争状态是自然状态的无政府状况的后果)的论点,并思考了自由在历史中获得最终胜利的条件。在这里也一样,哲学,它提出问题的语言,它的回答所使用的语言,都根据政治和意识形态斗争赌注的历史变化,根据哲学家们各自的立场而变化了。但哲学保留了人类生存的意义问题、历史的意义问题,直到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哲学从一个悠久的传统(在这个传统中出现了伊壁鸠鲁、马基雅维利、狄德罗等人)中重新获得灵感,断然将它们揭露为理论诈骗为止。

  这也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要对它作出评判,我们可以说,这个关于人类生存和人类历史的意义的问题(仿佛某个万能的人已经预先给人类生存和人类历史设定了一个终极目的),和马勒伯朗士的以下天真问题同样可笑:“可是为什么天下雨要下到大海里,下到沙丘上和大路上?[12]”言下之意:这没有意义,因为海里又不缺水,沙丘和大路都是不毛之地,也不需要水,所以雨下到这些地方毫无用处[13]。令人惊讶的是,这个问题只有在宗教的世界观中才有意义,哪怕这种宗教的世界观冒充是哲学的世界观,即这样一种观念:认为有一个万能的存在者预先就给世界上所有的存在者都设定了一个目的和功能。对此,唯物主义的回答是:为什么不承认世界本来就充满了“毫无用处”的事物呢?更进一步说,为什么不承认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人类存在,还是人类历史,都没有意义(没有终结,没有预定的目的)呢?这会令人气馁吗?可是我们想想看,为什么不坦率承认,为了能在世界中行动,为了能改变世界进程,从而为了能通过劳动、知识和斗争,给世界带来意义,最可靠的条件就是承认世界没有意义(由某个纯粹虚构的万能存在者所预先确定、规定的意义)?

  ……

  事实上,死亡一直萦绕着整个人类文明的历史。我们注意到,人是唯一会埋葬自己尸体的动物,更有甚者,他们会给自己的尸体建造坟墓,更有甚者,他们还让自己日常生活中的所有物品甚至包括自己的仆人和配偶给自己陪葬,这些陪葬品在这种场合被献祭,似乎是为了向他们保证一个明显的、可以看见的死后的继续存在。在宗教中,死亡历来跟死后的继续存在这个主题连在一起,甚至在那些不承认死亡、表面不害怕死亡的文明中也是如此,比如在马达加斯加,因为不承认死亡,人们会到死者的坟墓上大摆宴席、吃喝作乐,这也是假装相信生命在继续[14]

  不过,宗教在那儿,为的是通过它的神话回答令人不安的死亡问题。包括世界和人的创造,人的堕落,他们在这个卑微世界的悲惨遭遇,以及他们的得救的神话(后者保证他们最终在另一个安宁幸福的世界获得永生)。这样的宗教变形之后,完全可以有一天变成强者的工具,服务于强者的利益:向被剥削者鼓吹今生要顺从,因为这样会在来世得到补偿。这样的宗教变形之后,差不多可以化约为这种意识形态奴役功能。尽管如此,它依然是安慰剂,是对人的不安与不幸的回应,它为被奴役和剥削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的生活赋予一种有意义的表象,为他们提供某种博爱的想象和虚幻的希望(但这种希望也还是对另一种生活的希望),让他们活下去或怀抱希望。死亡在任何时候都可能突然降临,所以对于不幸者来说,令人不安的死亡问题并不仅仅产生于他们生命的终结之时。因为死亡也是生命的虚无,用福音书上的话说,生命只是“尘土”。在一种“不是生的生存”中,为什么必须这样受苦?宗教对这种虽生犹死状态的回答,是许诺一种死后的继续存在或另一种。人们非常清楚,宗教就是这样服务于剥削者利益的,因为它鼓吹顺从,通过许诺来生的补偿,将当前生命中不可忍受的东西变成可以忍受的。但不管愿意与否,这一切的核心,都是死亡、对死亡的恐惧、死亡问题、死亡的“奥秘”和苦难。它们就像那些死者的坟墓一样,与整个人类历史相伴。为什么有死亡和苦难?人为什么必须死,必须受苦?

  对人来说,最困难的事情可能莫过于接受由唯物主义者所捍卫的这个观点:世界上“存在”死亡,死亡统治着世界。关键不在于仅仅指出人会死而生命有限(在时间上是受限的),关键在于断言世界上存在着无数没有任何意义、毫无用处的事物;在于断言苦难和恶的存在可以没有任何对等物,没有任何补偿,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别的地方,都没有。重要的在于承认,存在着一些绝对的(永远得不到弥补的)损失,一些不可改变的失败,一些既没有意义也没有后果的事件 ,存在着一些流产了的事业甚至完整的文明,它们消失在了历史的虚无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宽阔的河流消失在荒漠的沙地。这个思想所根据的唯物主义论点是:世界本身没有任何(预先确定的)意义,而是像一种奇迹般的偶然一样存在,它从无数其他已经消失在冰冷星辰的虚无中的世界中浮现。因此,人们会发现,死亡的危险、变成虚无的危险,纠缠着所有地方的人,当他们过的生活不仅没有让他们忘记死亡,而是把死亡更切近地呈现到他们面前时,他们会为此感到恐惧。

  但是如果不忘记在死亡问题的背后隐藏着出生问题性问题,从而如果不忘记宗教是在致力于回答关系到整个人类“社会”的生物学再生产的三个问题(出生、性、死亡),我们就会明白,宗教在阶级斗争中的功能不能被简化为“人民的鸦片”。是的,宗教被不断地征召到阶级斗争中,并且几乎总是站在强者一边。但是,宗教之所以被征召,是因为它存在,而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在它身上一直存在着那些功能的内核,那些问题与回答的内核。在关于世界的起源和世界的终结的宏大断言背后,这个内核把宗教与死亡、性和出生捆绑在了一起。人们是在无意识中、在焦虑或在无意识的焦虑中“感受”这些问题的。而不久前我曾说过,这些问题关系到人类社会的生物学再生产。它们所激起的不安,并不会随着阶级社会的消失而消失,可能相反,我们或许只能说这种不安到那时候会减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它比阶级社会更古老。正是这种焦虑困扰着儿童,迫使他向父母寻求保护。正是这种焦虑让那些逃过一劫的人在事后感到战栗,让那些投入战斗的士兵们在发起冲锋前面无人色。正是这种焦虑触动了那些被疾病折磨得更为痛苦不堪的、走向不可避免的人生终点的老人们。

  唯物主义哲学和人民智慧的一个伟大的悲剧性论点就是:无论是在劳动、战争、疾病的危险中,还是甚至在爱的危险中(“正如面对死亡一样,人只能独自面对爱”。马尔罗语),都要懂得正视赤裸裸的死亡,完全清醒,不存畏惧。弗洛伊德在患了严重的口腔癌之后,知道自己患的是不治之症,但他却在知道自己要死,并且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情况下,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直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死亡就是,弗洛伊德就是这样来对待死亡的。然而,就因为这个无,得忍受多少痛苦啊!

  我谈到弗洛伊德,只是举个例子,因为他大名鼎鼎,大家都熟悉他。可是,有多少卑微无名之辈,也只能在承受了没完没了的、无法形容的痛苦之后,才获得不可避免的死亡的平静(所谓的“死亡的安宁”)啊!要是懂得性爱也会激起难以忍受的焦虑,存在(出生)也会让人感到神秘(为什么出生的是我,而不是“别人”?),我们就会明白,在客观上对个体的生物学再生产进行认可,以便让个体变成社会人的宗教干预,在人类的焦虑中找到了一个辅祭人。而仅凭理性,是无法将那种焦虑驳倒的。

  然而,长久以来,唯物主义哲学就断言,是对死亡的恐惧造成了宗教(“创造上帝的是恐惧”)。而为了战胜宗教,唯物主义哲学企图通过消除对死亡的恐惧,通过证明死亡没有什么,把死亡从宗教中劫走。早在公元前4世纪,伊壁鸠鲁就进行过这样的推论:对于活人来说,死亡没有什么,因为他活着;对于死人来说,死亡也没有什么,因为他对此已毫无所知[15]。其他唯物主义者在十八世纪也指出过,人只不过是一种物质组织,当这种组织(因死亡)解体时,就回到了自己先前的状态。对于精神已经强大的人来说,这些论据是可以接受的,但要说服在宗教中寻求保护的大多数人,这些论据还太弱了。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对于尸体或活人来说,都已经不算什么了,那只是要度过的极短的一瞬间。这诚然是对的,但是这又是错的,因为那么多人死之前承受着痛苦,因为幸存者从垂死之人那里接受到了关于人类有限性的永久教育,并预先在死亡中看到了等待着自己的不可避免的命运:这是恐惧的教训。

  然而在这里,尽管哲学的证明不足以让人从对死亡的恐惧中解脱出来,但我们还是可以感觉到,在宗教的世界观和哲学的世界观之间,存在着某种分野,甚至是一种严重的分野。

  当柏拉图说“搞哲学,就是学习死” [16]时,他其实与宗教的顺从论点合流了,只不过他是通过沉思和推理的方式:死,就是摆脱感性和肉体,以便能瞑想真理。而当斯宾诺莎在一个唯物主义句子中说“搞哲学,不是学习死,而是学习生[17]时,他比伊壁鸠鲁的证明走得更远:不是证明死亡没有什么,也就是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到死亡上来;而是把死亡当作无来对待,即对它缄默不语,为的是只谈论生。

  这两种对立的态度(一种支持着宗教,另一种以非常批判的方式对待宗教)——第一种是唯心主义的,第二种是唯物主义的——,至少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都讲理,都勤勉地寻找证据和理性的证明。至于它们的说服力是大是小,那是另一回事。当柏拉图解释说,肉体对于人来说是“坟墓”,阻止人看见真理,而“死”就是剥去肉体(即离开感性印象)以看见真理时,需要有充分的诚意,才能理解他的话。当伊壁鸠鲁作出关于死亡的证明时,他的证明虽无可辩驳,却也枉然,它几乎没有说服谁。但事实是,尽管那些证明有时候也是假的、武断的(尤其是在唯心主义传统中),但被提来出的那些道理确实是一些道理,一些通过努力加工理性而探究到的道理。而理性致力于生产一种严密的理性话语,让其中所有的内容都能自洽。这与宗教有多么大的差别啊!宗教一直以来就握有自己的道理,没有费一点力气去寻找它们,没有付出一点劳动去发现它们,没有在它们之间建立一种严密的理性秩序。宗教通过启示从上帝本身那里获得自己的道理,就像从它们的真理那里获得绝对保证一样,它从来不可能会犯错误!宗教永远对自己的事务有把握,它谈论死亡或某个临死的人,是为了将这种不幸改头换面,让人们感到害怕(渔夫的地狱)或借此安慰他们:无论如何,宗教永远是在对这种不幸进行盘剥利用,以对自己的权力进行再生产。

  本文注释

  [1]原文为“pourquoi y a-t-il quelque chose plutôt que rien ?”海德格尔曾把这个问题当成是形而上学的基本问题和第一位的问题。参见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王庆节译,商务印书馆,2017年,第1页:“究竟为什么存在者存在而无反倒不存在?这就是问题所在。这恐怕不是个随意提出的问题。‘究竟为什么存在者存在而无反倒不存在?’显然,这是一切问题中的首要问题。”正文此处的译文严格按照法文翻译。——译注

  [2]《帕斯卡尔回忆录》,收入《帕斯卡尔全集》,布伦茨维格编,巴黎,Hachette出版社,1921年,第十二卷,第4页。

  [3]《理想国》,第七卷,517b-c。

  [4]《形而上学》,第十二卷,7,1072a-1072b。

  [5]《答第一批反驳》,收入《笛卡尔全集》,C. Adam和P. Tannery编,巴黎,Vrin出版社,第九卷,第一部分,1982年,第86-88页。

  [6]《伦理学》,B. Pautrat译,巴黎,色伊出版社,1999年,第一册:定义,第六章,第15页;第二册:命题29,附释,第67页。

  [7]G. W. 莱布尼茨,《神义论》(Essais de théodicée),J. 布伦茨维格编,巴黎,Garnier-Flammarion版,1969年,§8,第108页;《对话》,收入G. W. 莱布尼茨《莱布尼茨哲学著作集》(Die Philosophischen Schriften), 格哈特(C. Gerhardt)编,第七卷,伯林,Weidmann出版社,1890年,第190页注。

  [8]《论万物的根本起源》(Sur l’Origine radicale des choses), P. –Y. Bourdil译,巴黎,Hatier,coll。“Profil formation”,1994年。

  [9]《纯粹理性批判》,同上引,第1015页。“先验的表象……一旦人们创造了它,就不会消失,多亏了先验的批判,人们才清楚地认识到了它的空虚(比如,带来以下这个命题的表象:世界在时间上必定有一个开端)。”

  [10]这个问题与《庄子·秋水》中的一个问题相似:“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译注

  [11]“终结”原文“fin”,也有“目的”的意思(常用复数形式)。——译注

  [12]《论自然和优美》(Traité de la nature et de la grâce),第一章第14节,收入《马勒伯朗士著作集》,第二卷,巴黎,伽利玛出版社,1992年,第25-26页。[另参见阿尔都塞《相遇唯物主义的潜流》:“马勒伯朗士很奇怪‘为什么天下雨要下到大海里,下到沙丘上和大路上’,因为虽然这天上之水在别处可以滋润农作物(这很好),但它对海洋毫无增益,落在路上和沙丘上也是白白浪费。”《哲学与政治文集》(Écrits philosophiques et politiques)第一卷,Stock-IMEC出版社,1994年,第553页。——译注]

  [13]“毫无用处”原文为“ne sert à rien”,直译为“不服务于任何东西”,隐含着“反目的论”含义。——译注

  [14] 这里指马达加斯加的“翻尸节”。——译注

  [15](参见马克思《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卷,人民出版社1982年5月,第30页:“所以在一切恶中最使人害怕的死亡,对于我们是无所谓的,因为当我们存在之时,死亡不存在,而死亡来到之时,我们已经不存在。因此,死亡对于生者和死者都不相干,因为对于生者来说,死还不存在;而对于死者来说,死已不存在。”——译注)

  [16]参见《斐多篇》,67e,81a。阿尔都塞这句话是从蒙田那里借来的,见《蒙田随笔》,巴黎,伽俐玛出版社,“七星文库”,第一卷,19,第82页:“搞哲学,就是学习死”。(另参见柏拉图《柏拉图对话集》,王太庆译,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216页(《裴洞篇》64A):“一般人大概不知道,那些真正献身哲学的人所学的无非是赴死和死亡。”阿尔都塞在《政治与历史》中曾经颠倒过这个命题,提出“搞哲学,就是学习不死”,见《政治与历史:从马基雅维利到马克思》,吴子枫译,西北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469页。——译注)

  [17] 参见《伦理学》,同上引,第四部分,命题六十七,第445页:“自由的人绝少想到死;他的智慧,不是死的默念,而是生的沉思。”(中译参见斯宾诺莎《伦理学》,贺麟译,商务印书馆,1983年,第222页。——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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