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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道,以有余奉不足;小丑之道,让最痛苦的人去制造欢乐——《小丑》电影的意识形态分析

白头豕 · 2019-11-12 · 来源: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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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资本主义电影世界中最不能踏及的底线中的底线。无论导演演员如何忧国忧民,如何抨击时弊,如何同情绝望的反抗者都可以;但绝不能让那些反抗者拥有理性形象,决不能暗示可以由他们,而不是旧的精英统治者,能重建一个新的社会秩序。

  作者:白头豕

  链接: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18913382/answer/890439564

  来源:知乎

  《小丑》这部电影有三个角度值得一谈:首先从意识形态角度看,这是一部资产阶级泛左翼电影;然后它对精神病人的生活境遇描述得很逼真;最后它的艺术质感非常高级,尤其演员表演无可挑剔。看到有很多影评从第三个角度来讨论,所以我这篇文章就聊聊前面两个话题。

  上篇:天之道,以有余奉不足;小丑之道,让最痛苦的人去制造欢乐——《小丑》电影的意识形态分析

  我觉得《小丑》这部电影从意识形态角度看非常好,不是好在它的观点和立场,而是好在能帮助我们认识清楚,什么是“资产阶级泛左翼“电影。

  这部电影一开头,亚瑟在化小丑妆,背景声音是高谭电台关于垃圾工人罢工的报道。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一个复杂的时代背景。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描述它,可曰”资本主义民主社会的治理失能“。

  这种“治理失能”的后果是,社会的凝聚力丧失,阶层相互敌对,急剧分裂;整体组织能力在内部矛盾中持续退化,滑向暴乱甚至内战的边缘;强烈的焦虑感渗透到每个人身上,使人与人从理所应当的相互合作,陷入相互敌视、恐惧、斗争的状态。

  电影要用最小的篇幅塑造这种末世感,于是精准地设计了“环卫工人罢工”。随地可见的垃圾与工业文明最富有的城市(高谭)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暗示着物质文明辉煌背后,精神的文明急剧堕落。

  那高谭是如何沦落到此的呢?电影导演给出了直接的理由,和潜在的隐喻。直接理由很简单,高谭市的贫富差距极大,与此同时,不言自明的是市府却入不敷出,只能靠大规模削减公共财政的预算来渡过难关。

  环卫工人罢工势必与薪酬和福利削减有关,而亚瑟求助的公共精神卫生机构被裁撤,让他无药可医,进一步感受到时代的恶意……这也是推动角色黑化的关键物质因素。

  为什么高谭市财政会入不敷出呢?电影没有给出一字一句的描述,所以说这是电影潜在的隐喻。隐喻的正是现实世界。新千年持续了十几年至今的慢性经济危机(08年第一次急性发作),人人都有切身体会。关于这种危机的成因,解决方案,左右派激烈争论了十几年,美国从奥巴马到特朗普的四次竞选全都围绕这个主题。各方论述可谓汗牛充栋,但“治理失能”的现状没有改进,反而越演越烈(后文我也插一脚来讨论一下)。然而电影并不想讨论个中原因,它只想讨论后果,来用寓言给时代以警示。

  恐怕导演编剧没有预料到的是,时代走得比文艺作品的创作速度还快。全世界已经陷入了各种市民暴乱的泥潭中。就拿智利来说,作为美国后院的拉丁美洲本来有一个反美的左翼运动时代,左翼政权被美国用肮脏的手段一一搞掉之后,他们扶植智利作为右翼的民主样板。没想到这个经济增长最好的样板,仅仅因为地铁涨价一丢丢,就导致了百万人上路,数十人丧命的大规模持续暴乱。

  《小丑》电影里描述的高谭暴乱本来应该是带有荒诞色彩的预言,没想到电影上映之际,世界的局势演变比电影更荒诞百倍,以至于《小丑》享受了《纸牌屋》类似的待遇,不再是一个对未来的悲观预言,反而成了不合时宜的煽动,让电影的存在本身变得魔幻现实主义起来。

  那《小丑》这部电影本来想预言的是什么呢?简单来说,就是现实社会的荒诞性(”life is nothing but a comedy" ),尤其是在贫富差距上集中呈现的荒诞性,最终会让资本主义文明解体,受压迫阶级在疯子的领导下走向集体的疯狂。

  为了表达这种观点,电影刻意让主角亚瑟一步步走向疯狂的过程,在一个唯心主义的语境中(由各种人的“恶意”)推进,而不是被唯物主义的现实(没有刻意刻画贫穷)推动。然而一个人走向疯狂的精神过程,却和高谭市因经济因素走向暴乱发生了奇妙的共振(亚瑟反击欺凌时枪杀的三个人,恰好是令穷人憎恨的投资公司精英),以至于故事的最后,亚瑟彻底进入精神病人状态的“小丑”,和高谭市暴徒们拥戴的精神领袖“小丑”,奇妙地融为一体了。

  不得不说,导演和演员,对 “小丑” 的哲学意涵把握得极其精准。蝙蝠侠+小丑这对光与影的CP,之所以能成为DC的台柱子,靠得主要就是影子面的 “小丑” 本身具备的哲学高度。

  从辩证法的视角看,“小丑” 是各种极端矛盾高度统一的集合体。自古以来的小丑(倡优),往往是自己找不到活路的侏儒和穷人去扮演,他们本身的生活是人间悲剧,却肩负了带给人快乐的使命。而这些难以感受到欢乐的底层人,取悦别人的办法却是进一步作贱自己。

  正是因为作贱自己,给人带来欢乐之后不但没有赢得尊重,反而进一步被物化,被鄙视。就连以道德高尚自居的孔夫子,在史书记载中也把君王的失德归罪于侏儒,“匹夫而荧惑诸侯者罪当诛”,将战战兢兢却要强颜欢笑的侏儒演员们悉数诛杀,还要裂解尸体,让头和脚分别从两个门送出去。

  活在悲剧之中的人却要给予别人快乐,给予被人快乐却使自己进一步被歧视。”小丑“ 的存在本身就是矛盾的,本质就是 ”荒诞“。而以看人出丑,受苦为包袱的”喜剧“,由一群悲剧中的人出演,本质则是 ”悲剧中的悲剧“。

  这种 ”荒诞性“ 和 ”悲剧性“ 既揭露了我们对他人的 ”物化“ 何等的残酷,也预言了我们自己 ”被物化“ 后的悲惨境遇。于是带来了第三层本质,”被漠视”。

  所以《自杀小队》对小丑的刻画是彻底失败的,因为他们以为“疯狂”才是小丑的内核;《黑暗骑士》对小丑的刻画更加经典,因为它抓住了 “小丑” 的 “荒诞性”,将之与 “chaos” 结合在一起;而《小丑》才是真正掌握了角色的灵魂,塑造了 “悲剧性”,“荒诞性” 和 “漠视” 的完美结合。

  整部电影对这三点的刻画都非常经典。而我个人最为赞叹的的一幕,是大量穷人在大楼外抗议富人;而大楼里几百名富豪却在富丽堂皇的影院里,欣赏卓别林的喜剧《摩登时代》。卓别林的《摩登时代》的摩登时代本来是为工人阶级创作,用来讽刺资本家和工厂主的,却成为了富人阶级欣赏的“艺术”,真是太荒诞了,脑洞大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丑》创作者更技高一筹的是,他们敏锐地意识到了 “小丑” 这个角色的时代气质。这种时代气质,用亚瑟最经典的对白来说,就是 “life is nothing but a comedy" (生活就是一场喜剧)。千万别误以为,亚瑟在说生活非常可笑。

  亚瑟作为从小被施虐,还必须强颜欢笑的精神病人,他早就失去了欢乐的能力,也无法感知别人的欢乐,他根本不懂正常人的笑点,只能作为知识点写在笔记上。他说生活是一场喜剧,不是从观众的角度,而是从喜剧演员的角度看。

  所以“life is nothing but a comedy“的本质是,人生像亚瑟所认识的“喜剧”一样,逼最痛苦的人去给别人创造欢乐。也就是所谓的“人之道,以不足奉有余“

  逼一个饱受痛苦的人的人去取悦他人

  逼一个精神病人装得像是正常人

  逼穷困潦倒的人去工作,为富人创造更多财富

  在人类漫长的阶级社会历史中,“悲剧” 和 “荒诞” 的结合并非只有小丑,而是普遍存在的。“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终日炙之,而不知其味”。强颜欢笑的不只是小丑和娼妓(倡优),还有所有服务业的工作者,可你进出今晚吃饭那家店铺,听到 “欢迎光临” 和 ”谢谢惠顾“ 时也未必有丝毫不安。

  于是电影刻画了”小丑“这个角色精神和时代精神的各种共振。而其中最典型的共振是 “莫瑞” 脱口秀。

  电影让我们带入主角,感受到了 “莫瑞脱口秀” 拿亚瑟做嘲讽对象,消费亚瑟疾病的残忍感。但他们也塞入了 “莫瑞脱口秀” 拿环卫工人罢工事件做笑话的桥段,我们没有像带入亚瑟那样带入环卫工人,对此是否有感呢?

  而当莫瑞被亚瑟枪杀之后,所有的媒体又开始拼命消费起莫瑞的死,一直在消费他人悲剧的人,最终自己的悲剧也被他人疯狂在消费。

  电影并没有挑战资本主义社会的底线,没有对 ”治理失能“,社会暴乱背后的经济因素进行细致地分析。但他们却把一个精神病人的黑化,用第一人称描述,写出了人们对他人的恶意起到的推动作用(用马克思主义的术语来说,叫“一切人与一切人的战争”),写得很符合逻辑。然后点明了个人命运和时代发展的共振。

  这是《小丑》这部电影的进步性所在。它和《寄生虫》,《燃烧》这样的泛左翼电影高度相似,不是像传统左翼那样,对剥削阶级的丑恶暴行描述入手;而是使用了当代主流的资产阶级视角,认为统治阶级是“优秀的,受过良好教育”的。

  但因为阶级生态的鸿沟,造成了本该平等的人类却存在着根深蒂固的“漠视”,这种“漠视”引导出自觉的,以及丝毫不自觉的压迫,从而引导出仇恨,最终酿造出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共同的悲剧。

  维恩说三个被杀的精英是受过良好教育,运气好被人嫉妒的人

  电影创作者没有明言共振为什么会产生,但了解这十几年左翼观点的人,都可以替他们说清楚。

  在苏联存在的时代,欧美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因为内外压力,不得不使用大量改良手段来缓和国内的阶级矛盾。他们为了制度竞争,将”民主“解读为能自动解决一切社会矛盾的灵丹妙药。

  然而在苏联解体之后,外部的压力不复存在,压抑了半个世纪的资产阶级进行了全面的反扑,主要表现为以经济理论形象出现的”新自由主义“,在全世界大部分国家占据了统治地位。

  随之而来的是高度的市场化,金融化,国营事业私有化。而医疗,教育,社会保障,公共交通,水电等领域也全面变成了牟利工具。最具代表性的当然是美国,他们甚至做到把监狱都私有化,警察需要按合同保证监狱的入住率。

  专为市场服务的小政府,则最大限度地实现了税收从穷人向资本家的转移支付能力。对资本家有利的公路,铁路等公共设施由政府兴建;却要向服务对象的大企业来举债,支付利息;而这些利息,却是由主要面向普通人的税收来偿还。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贫富差距达到了人类文明有史以来的最高点,却也无以为继。老牌资本主义大国,纷纷陷入财政入不敷出的境地,而经济危机爆发时,他们还得为拯救大而不能倒的利益集团支付更大的赤字。

  于是,在新自由主义宣扬的涓滴效应理论下,政府不是靠向富人征税来解决危机,而是应该进一步减税来做大蛋糕,以期富人们更富的同时能稍稍惠及穷人。为应对减税带来的困境,只好进一步削减公共福利,治安,卫生,教育,保障相关的支出。

  而民主制度则充分体现了设计者的预想,它并不能集中社会力量来解决问题,但非常擅长分散社会力量以确保没人能解决问题,从而使掌握国家机器的人利益绝不会受损。

  就像人生悲剧的小丑,反而要给富人带去欢乐一样;贫困潦倒的穷人,却在为富人生产更多的财富。正如越快乐的人越不懂得小丑的痛苦,越富有的人越不在乎穷人的艰辛。悲剧,荒诞和漠视,使得社会矛盾越积越深,一触即发。

  然而电影的进步性也到此为止,紧接着表现了所有资本主义主流电影普遍存在的反动性。他们会承认精英阶层的堕落,和贫穷人的苦难现实存在;会认为贫穷者的反抗有其必然性与合理性。但在这类文艺作品中,对堕落统治阶级的反抗永远只有两种面貌:极端的独裁专制反人类(法西斯),或者极端的混乱(无政府主义)。

  我可以列举无数这样的作品,从我们童年的《圣斗士星矢》里想要消灭人类净化地球的神开始,一直到《黑暗骑士》里要制造混沌的小丑,《黑暗骑士崛起》里要核平高谭的贝恩,《王牌特工》里为拯救环境消灭全人类的瓦伦丁,《谍中谍6》要用核弹污染水源的辛迪加,《饥饿游戏》里的十三区领袖,《复仇者联盟》中要消灭一半宇宙生物的灭霸……

  我们可以尽情地遍历所有这类电影,它们的调性都高度一致。让普通观众一遍遍洗脑地强化同一个认识:反派们看到了现实存在的问题,他们解决问题的动机是合理的;但他们解决问题的手段,却是破坏性的,残暴的,混乱的,永远没有建设性。

  既然问题客观存在,解决问题的人又不能是那些反抗者,那谁能解决问题呢?于是,由统治阶级堕落而产生的问题,最终也只有统治阶级的自我净化,良知发现,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案。解决问题的人绝对不能是小丑,但可能是因为小丑而失去双亲,拥有 “super rich“ 超能力的布鲁斯威恩。

  导演丝毫不担心拥有良知的观众过度带入“小丑”,毕竟他们为小丑精心设计了三项大罪:

  弑母

  杀死单亲妈妈

  杀死无辜的医生

  这样的故事足以让最富同情心的观众,也不禁扪心自问,我虽然很同情小丑的遭遇,但决不能赞同他的做法。

  这就是我所说的,”资产阶级泛左翼电影“。通过这类文艺作品,我们才能更清楚地认识到资产阶级左派和马克思主义的本质区别在哪里。

  马克思主义,在马克思的一生中有一个最关键的转折点。那就是欧洲1848革命。简单而言,马克思对革命曾满怀希望,又对结果充满失望,因为工人们反封建的斗争果实被欧洲资产阶级篡夺了。

  在这之后的马克思,最重要的精力都花在了几件事上。《资本论》的诞生,就是为了说明唯心主义者希望由道德高尚的人们通过议会制度来创建黑格尔所期待的现代国家,是不可能实现的;资本主义由于其生产关系上的唯物主义逻辑,必然导致对工人阶级的压迫和周期性的经济危机,不以个别大善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而另一方面,由无产阶级自己主导的国家是可以存在和发展的。

  而这条道路上的后人,用实践更进一步地证明,“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的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的世界”。

  这才是资本主义电影世界中最不能踏及的底线中的底线。无论导演演员如何忧国忧民,如何抨击时弊,如何同情绝望的反抗者都可以;但绝不能让那些反抗者拥有理性形象,决不能暗示可以由他们,而不是旧的精英统治者,能重建一个新的社会秩序。

  我不知道《小丑》的导演是自己也相信这样的逻辑,还是不得已为止,但都无所谓。一个进步电影显而易见的局限性,本身就很好地揭示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不以个人的主观好恶为转移。毕竟上一个想要带领奴隶建立新秩序的龙妈,在短短两集之内不顾千万观众的感受以影世最快的速度完成黑化。

  而《小丑》中的小丑一直反复强调自己没有政治上做表达的野心,所以才拥有了心理学非常精准的,艺术价值非常高的,非常完整流畅的黑化过程。这已经很难得了。

  

  下篇想从精神疾病的角度,再解读《小丑》这部电影优秀的地方。简单来说,《小丑》对精神疾病的刻画非常真实。有时间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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