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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志 | 石头的胜利

张承志 · 2021-07-31 · 来源:《回族研究》200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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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文中,张承志老师感受着泉州的花岗岩建筑艾苏哈卜寺带来的永恒魅力,并以广博的知识涉及回族史、伊斯兰史、考古学、建筑学等诸多领域。跟随张老师的文章,我们能从不朽的岩石中聆听古代的声音以及石头内里那些悲凉、真切的愿望。

  编者按

  保马今日推送张承志老师的《石头的胜利》一文。2021年7月25日,在福州举行的第44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顺利通过审议,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56个世界遗产。宋元时期,泉州曾是世界海洋贸易网络中高度繁荣的商贸中心之一,是中国与世界对话的窗口,展现了当时中国发达的经济水平以及多元包容的文化态度。在本文中,张承志老师感受着泉州的花岗岩建筑艾苏哈卜寺带来的永恒魅力,并以广博的知识涉及回族史、伊斯兰史、考古学、建筑学等诸多领域。跟随张老师的文章,我们能从不朽的岩石中聆听古代的声音以及石头内里那些悲凉、真切的愿望。

  本文原载于《回族研究》2002年第3期,感谢张承志老师授权保马发布!

  石头的胜利

  文 | 张承志

  到达泉州后,我并没有急着立即就去看它。

  甚至在泉州海上交通史博物馆,一块块摩挲着那些碑的时候——那是些早就在书本上熟悉了的蕃客墓碑——感慨着它们的古老,我也没有意识到这是石头。

  次日去的是灵山圣墓。一直拖到第三天,我才正式去看它。

  漫步在艾苏哈卜寺的遗址上,心底的一丝什么意识渐渐复苏了,如一柱袅袅扶摇的烟。我开始不明白、也没有沉下意来,去捕捉它。而这一次,游移的感觉,并不一瞬忽就离去。它只是低低蹲着,不做声地从体内注视着我。我正在捉摸结论,它却扰乱我的思路。我正筋骨疲乏,它又添给一分不安。

  一遍遍仰望着,我不能就此走开。暗绿石英的亮点,在坚固的花岗岩塔门楼里面闪烁。不,还不单是世事的无常、还不仅是寺坊的兴衰——我的神经从不欺骗我。

  它默默矗立着,似乎微笑着凝视着我。你终于来了,你能完成破译么?

  乳黄色的花岗岩石墙,慢慢渗露出一股魔性,如透明无形的气体。我没有办法捉住它,但我舍不得离开。

  它不仅镂凿精美,不仅只是被打磨得古拙而硬润。它还拥有什么呢?我忆起了80年代在上海外滩,第一次目击那些石头大厦时的惊愕。我还忆起了在金阁寺前,心底那无法平息的潮动。我使劲地端详那似黄又红的花岗石,秘密不知是否就在它打磨过的表面之下。露出的晶粒狡猾地闪烁着,我依然感到暗暗的、无影的磁力。

  待我伸手想抓住它时它又遁去了。它掩饰着,和我保持着一个距离,一丝一点地释放出那难猜的魅力,等着我的参悟。

  1

  早在好多年前的学生时代,一天傍晚,一个叫做建筑的词跳入了生活。

  在湖北黄陂的红胶土里,我们发掘了一片长江北岸的商代遗址。确切地说,我们挖出来一些夯土、一些柱子洞,一道墙的痕迹。

  挖出来的地下的痕迹,一定是破碎的。它只暴露非逻辑甚至不合理性的现象。考古和农民在一切方面都类似;农民辈辈种洋芋,年年从高山上把洋芋背回家,但是他们不懂土豆史。考古队也一样,把一个遗址挖得再细,但是没本事说个清楚。对着莫名其妙的夯土柱础石,我们一个个如摸象的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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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开元寺

  那个傍晚,在暮霭苍茫中来了一个陌生人。

  他把一股神秘感带到了我们的田野工地。老师陪着他,在工地上一处处转。他神情稳重,不惊不忙,看了一遍我们的探方。我偷偷问了老师;说他是梁思成的弟子,清华土建系出身,专攻建筑史。

  晚上在湖北农民的黄胶泥屋里,全体听他的报告。

  今天的大学生,大概没福气听那么精彩的讲座了。原因之一是大学生肚子里没有审视讲演者的东西。而我们满肚子都是红胶泥里挖出来的细节,我们用实践知识对他的每一句论述进行驳难。经过了这种审视仍然让人折服的精彩——真是精彩。

  就这样,我见识了一种真才实学。随着他娓娓的讲述,我们被一触而通。原来我们挖出来的,是一座商代中期的宫殿。他的解释,和我们亲手挖出的现象,真正达到了丝丝入扣——包括每一个同学遇到的烦恼(没挖到夯土是因为那里正好是门),包括每一块石头旁边的小坑(对称在柱础石外侧的两个坑,是挑檐柱的柱洞)。

  只隔了一夜,他就画出了一张复原图。画得真棒啊!一座茅草顶的双层屋檐的大屋,屹立在江北的原野上。有台阶,有夯土台基,有几座大门。明柱雄伟地一根根挺立着,数量正巧与我们全体挖出来的一致。柱顶挑起巨大的茅草殿顶;它是双层的,古朴而神秘。门前站着两个执戈的卫兵,戈的式样,正是商代中期。

  那幅图,哪怕做为美术作品也不是等闲之作。记得我穿着高筒胶靴,坐在湖北人用黄泥坯砌就的堂屋前,随着他,第一次拗口地读了《周礼·考工记》。烙刻一样至今被我记着的,是被我们铲铲证实的句子:“商人重屋,茅茨不翦”。

  那是我本人目击过的,一次建筑遗迹的复原。我不能抑制心里的感受,于是摹仿杨鸿勋先生的精致复原图,也画了一张。当然不敢和原图并提,只是一张学生的临摹作业而已。

  商代中期的盘龙城遗址,曾是一座最古老的宫殿。它曾经双层顶(重屋就是双层屋顶)、四流水(阿就是屋顶的斜坡),虎视眈眈地蹲踞在长江北岸。它虽然原始,但和故宫太和殿的样式相同——“四阿重屋”,这是中国礼制建筑的最高等级。

  但是,除了给那一天的那一伙人,解释是吃力的。不知多少次,我在给一个朋友讲完了盘龙城之后,自己累得精疲力尽。在历史博物馆,我说服一个朋友下决心,花三天功夫仔细看一遍陈列——结果是我自己的嗓子哑了一个月。我给他仅仅讲了些文物,还没涉及什么遗址。

  是的,中国古代的遗迹,价值需要附加解释。它缺乏形象的力量。

  中国考古学的绝技,也许就是土里挖土。从红薯地里挖出国王的夯土城,从五星级宾馆地基里挖出密集的墓葬。土里挖土的技能,也许是看家的宝贝,但它说到底,不过是农民的手艺。它大多来源于洛阳、新郑、长沙等古都旧址上,那些边种麦子边盗墓的老农之中。

  而花费了那么多、舍弃了那么多之后,回报终于来了——挖出一个真正的宫殿遗址的时候,它又是什么样的呢?

  是一些在土壤里的、不易辨别的、颜色少许不同的“土”。大面积的揭露式发掘作证说,这是土墙。土墙痕迹的断处,只能是门。因为屋顶沉重所以需要巨大的柱子,所以发现了巨大的柱础石。由于超常的巨大,它不可能是民用建筑,而是宫殿。一切都不可怀疑。

  但遗憾没有改变。

  土中的土,毕竟很难感动人。它缺乏形象的力量。

  后来,土中土变成了土木建筑。石窟寺,古寺庙。塔和萃堵波,雀替和斗拱。形象随着建筑出现了。威严的楠木柱,金黄的琉璃瓦,以及中轴和经纬的布局,都出现了。我呢,或是因为职务的分配,或是顺应内心的驱使,也被它们吸引着四处游走。大同、长安、北京。会稽、扬州、广州。从南北到东西,我习惯了半是专业、半是乐趣的追逐。古代的建筑星罗棋布,屡屡让我眼福一饱。流水的日子给了我“东方”的印象;一种飞檐斗拱的、显现为建筑的印象。

  但是后来,也不知究竟自何时起,我对古建筑挑剔起来。因为我不能否认,心中渐渐升起的一种乏味的感觉。

  是为什么呢?我经常捉摸自己,品味自己的矛盾。

  无论南北,你追逐的是古代的历史;但你看到的建筑却都是晚近的。几乎满眼都是清代重修的建筑。它循照的模式,是人类建筑的一个伟大系统;但它也单调、脆弱、艺术束缚于礼教。前几年,还曾喧闹过北京建都两千几百年。真官僚假学者都煞有介事,扳着手指算着:2010年,2040年——但算的都是地底下的账。其实,若是从地面上开始数的话,天安门也不过明清式样——而且建筑的实物,至少我目击过 1970-80 年间的彻底翻盖再造。

  土木建筑的不耐久性,早就被诗人锐利地捉住了。有一首元代诗人张养浩所著的《山坡羊》;我忘不了初读它时,那透入骨髓的震撼。

  峰峦如聚

  波涛如怒

  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这是我推崇为第一的古诗。它以一首压万卷,熔聚历史、地理、画面、立场、情绪为寥寥几行。它气势磅礴、诗味浓烈、字字真知。读了它,那无数的寻章弄句便黯然失色了。

  我喜欢它,还不单是由于那种一语道破天机的感觉。我觉得,它还指出了中国史上的另一个小现象:宫殿的速朽。

  是的,九经九纬阶台殿堂的宫殿,前期都是夯土板筑,后期也不过砖瓦木构。它们一百年颓破,三百年废弃。它们与其主导的大现象——政治的腐朽,恰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2

  上个礼拜在电视里,突然看见一处石头遗址。那是一个关于古希腊的短片,拍摄的建筑残迹,好像是在地中海的一个海岬上。

  日沉月升,广阔的天穹朦胧溶化了。但天空衬着黝黑的石头,依然显得明亮。在海角上,一座三连环的石桥或石渡槽,或许更像是一座石筑的祭坛残垣——不动地肃立着。随着天光渐次黯淡变幻,它一丝不动。石体的边缘微微涂染着玫瑰般的暮色。它静默无语,如一个暗示。

  虽然只是凝视着一个画面,那矗立在迷蒙海边的石像,依然给了我锤击般的刺激。那感觉无法表述。不知为什么,凝视着电视机,画面中叠现出了我挖过的盘龙城商代宫殿。在年代上,我的不剪茅茨的夯土宫殿,比海岬上的石头祭坛晚一千多年。但视野中的它,却似若被水不断浸蚀着。它溶化着,一分分淡化着,不能覆盖三连环的石头,它溶尽了,渐渐化出了我的视野。

  随着一点点无力消失的茅茨夯土,地中海的石头,却如彼岸的和此世的界碑,如大海的和陆地的墓石,背靠着无际的陆海,永恒地立着。它不动地立着,自信而孤傲,漆黑而神秘。

  其实,面对石头的惊诧,初去上海时也曾感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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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江口码头

  本来,既然到了上海,去外滩走走当然是例行的游览。没想到,靠近那些石头大厦的时候,我大大吃了一惊。甚至在瞬间里曾想,以前读过的外滩文字,简直什么也没写。谁也没有写过这些石头建筑的强大。我一时呆傻了,望着那些坚石垒起的巨兽,似乎明白了列强是什么。

  它和后日流行的,时髦小市民的“石头贴面”不同。和那些挂在“广场”、“总汇”、“商厦”等恶俗建筑物的皮上、附庸风雅的“石材”更是根本不同。——它的基座,好像不仅插入了陆地,而且嵌入了海底。人靠近那一块块熔铸一体的巨石时的感觉,是奇特的。

  它傲慢沉着,稳稳立在远东的尽头,立在它最远的殖民地尽头。它自信地面对沧桑,等着奴隶们对它或是咒骂或是膜拜。

  记得那天,我对同行的两个上海人喊起来:“石头!真没想到,石头这么利害!哈,石头!”

  今日忆起,那天的刺激反映了感觉的正常。果然那一群石头大厦,至今仍是上海建筑的顶峰。不管今天的上海人怎么使劲儿,战胜它们是困难的。因为,与上升的体制一起,在石头里还刻着文化的美意识,还充斥着一种尊严和自信。它们共同凝结铸和,最后脱生为一座建筑,座落到城市的滩头。

  不知陪同我的上海朋友怎样,反正我自己在那天受了一种打击。我看见了它的神情。那里有天生气质的流露,也有历史胜者的骄纵。它高高地俯瞰着我,不屑地瞟着我微末的应答。

  不过那只是一次的感受。在我的身边,谁为建筑发愁?难道在背着恐怖主义、极端主义的黑锅还嫌不够,还要加上建筑的神经病吗!虽然汽车经过那些厕所式建筑时我大多要闭上眼睛,但我的神经并非软弱得熬它不过。欧陆经典,瓷砖县城,干挂石材,确实它们与我其实无关。

  我渐渐淡忘了石头的刺激。确切地说,是又沉没到木石或土木的海洋里。我习惯并且麻木了。何况我还从木石走向更远的绝边极尽;走向纯粹黄土的奥深。

  对石头建筑的那种冲击般的新鲜感,被我长久地遗忘了——直到不久前我到了泉州,看到了花岗岩的艾苏哈卜寺。

  3

  远远看见了那排淡黄色的石头。我的心里有一丝疲惫的满足。这座泉州开港时的古寺,这座马可孛罗时代的大寺,听说得已经太久了。谁知抵达是在今天呢?我迈开步子迎着它走过去,像在用自己的脚,在地图上补一个点。

  倘佯在几道石墙之间,心里浮飘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为自己的欣喜犹豫,人有权喜爱一种建筑么?

  也许是石料的质地吸引了我。对如我这样,看惯了低劣的水泥磁砖、看惯了漆皮剥落的土木结构的人来说,眼前毕竟是花岗石。它一排排地,嵌砌得又稳又牢。它的表面粗糙又润泽,纹理间闪烁着晶体的莹光,辨不清究竟是黄红或者棕白。

  一切都让我觉得新鲜。我捉摸着自己的心理。

  石料显然很讲究,但你又说不出它哪里讲究。能猜测,无疑古人曾经怀有过一个巨大的目的。这一点从石头打磨的细致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显然具有财力和人力的充分余裕,所以对石料才能这么挑剔精选。确实,每块石料都无残无疤。尽管经历了一千年以上、最少的局部也超过六百年(如果眼前这几块是元代砌上的)的岁月消磨,嵌入了石墙的每块大小石料,都是一色的直棱锐角。

  石头被打凿,成了长条的石枋子和方块的石钉头。能看得出,匠人们在美感上用心良苦。他们每平铺一条长条的石枋,便横架一块正方的石钉。这样,在一根根淡红的石枋条之间,嵌着一个个微黄的石钉头。如此层层拼镶嵌砌,结果不仅严丝合缝,而且造成了几何形的图案。

  这石头的图案简单至极,但似乎画着什么异样的内容。

  它是什么?我觉出自己舍不得走。靠着花岗石粗砺光滑的石墙,我舍不得离开。石头的枋钉装饰,虽然简单却让人贪看不够。

  这几道石墙没有破损风化,也没有粘染杂质。因为经过最后的碾磨后,石头的断面晶莹而坚硬,风不能销,油不能污。

  见惯了土的我,正第一次认真地面对石头。

  听说,人类早在 6000 年前,就开始使用花岗石了。

  花岗石是地球上最老的石头。但它的本质不在古老,而是坚硬。地质学的资料说,它的硬度仅次于金刚石和少数几种玉,而远远硬过其它石头。

  由于这样的硬度,它不怕刮伤,不落碎屑。它耐得高温和水浸,能抗酸腐的侵蚀。尤其使我留心的是:它不会褪色,不会暗淡。不用说,这些特性对一座历史建筑来说,是多么紧要。

  秘密藏在它的内部。读了矿物学的资料以后我才懂得:花岗石的晶体,“象魔方一个个地交织在一起”,难怪它美丽而坚硬!

  远洋的海船,终于依稀驶近了。

  等着它们的是泉州,以及花岗岩。

  福建的花岗石史,不知要上溯到多远。泉州港兴起的宋朝,肯定是一个大的开采期。因为著名的万安桥,还有开元寺的东西塔,都是在唐宋之间,用本地“砻石”即花岗石修筑的。所以,最早的艾苏哈卜寺——也是一座花岗岩建筑。

  门塔背面的石刻,记着伊历 400 年(宋大中祥符二年、西历 1009 年),它以“艾苏卜”为自己的名字,被建于方兴未艾的泉州港。三百年后进入了蒙古时代,泉州港更是天下闻名。寺被精心维修,已知的最后竣工,在 1310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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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泉州港

  但我无法实证辨别,我看不出哪些石件是宋时旧物。熟悉的土壤考古手段,对着石头建筑碰壁了。

  已经不易看到古式的手工凿磨。后来我去了惠安的崇武镇,那里居然有 600 多家石工厂。但是古法已荡然无存;也许正是靠着无情的工业手段,听说这些年的花岗岩开采,福建的产量总是全国第一。

  总之,千年前到的北宋,七百年前的元朝,泉州名震西洋。天下传颂着“橄榄城”(Medina al Zaytun)的名字,不知这 Zaytun 其实是“刺桐”的读音。

  全盛的细节,今天有谁能尽数想象?!

  光阴变了,万事如意,一切遂心。在雕刻一般的艾苏哈卜寺营造中,一斧一凿地,把自己的心情变作精美纹饰刻上石墙的人们知道么,他们居留的泉州,那时是世界上最大的港口。我丢不开这个念头——世界上最大的港口?是真的吗?

  只是从这座寺的石垣雕刻上,可以嗅到当时泉州的气魄。愈看愈发觉了石头背后隐去的精选细琢。它们齐整得不同寻常。看得见的,是他们大规模的、挑剔的备料;看不见的,是他们沉默的举意。

  我总想对人心考古,但我缺乏想象力。

  海船带来了金钱,财富不那么稀罕了。在盛世有人预感到世事的无常——所以他们做了深沉的谋算。他们不敢放过那黄金世纪的大好良机,于是投入了巨大的决意。他们设计了不可动摇的结构,更备足了不惧伤害的材料。最后还要仰仗花岗岩;是石头,这天工神意结合的石头,它成全了人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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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苏哈卜寺

  就这样,一座艾苏哈卜寺成了今日的规模样子。大名鼎鼎的马可孛罗、游历最长的大旅行家伊本·白图泰,都目睹了、并在他们伟大的著作中记载了它。

  4

  艾苏哈卜(al-Aṣḥāb),这个阿拉伯语词的含义是“伙伴,弟子”;做为伊斯兰术语专指“圣门弟子”,即穆罕默德的同时代伙伴、朋友、信者、以及追随弟子。它是一个复数形式,指一类人——我们称他们为圣门弟子。

  在著名的《哈尔迪斯》——它也被称为“圣训”,即先知穆罕默德的言论录里,有一句涉及了中国。这当然不是小事。由于这段圣训太特殊而且太著名,所以它在阿拉伯世界或者西方诸国,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篇随意的散文,若要同时负担讲解一部伊斯兰教东渐史,那就太费力了。而且要同时解释唐宋的蕃客、蒙元的色目、讲清古代中国的海洋交通、勾勒泉州港的兴衰——不,这还不仅仅是篇幅和体裁的问题。这里藏着一对矛盾:文学的非流行写作,与社会的教育基础的矛盾。

  冷清地于泉州一隅缄默的艾苏哈卜寺,它的身上,真集中着这么多的话题么?

  简单地说——8世纪,伊斯兰教在它兴起不到百年的时间里,就迅速地传播到了极其辽阔的领域。这个领域的地理范围,西至欧洲大陆西尽头、东至中国。而这里说的中国并非所谓丝绸之路上的甘肃新疆,而是东南沿海地区,首先是广州港。

  再要说一句的是,伊斯兰教入华的方式,与当时的航海技术密切关联。近海、近岸的航行,是它的特点。远道来自地中海或波斯湾的船只,需要沿着印度次大陆和南洋的复杂水道,靠岸上岛,步步下锚。最后它们贴着越南海岸北上,以西贡、岘港等港口为一个个补给地,瞄准中国大陆。

  他们试图先在海南岛的南端登陆——于是有了三亚这个穆斯林港。但中国还在北边;于是沿岸绕行到海口,海瑞的故乡。就这样,唐代的广州,它成为穆斯林在华第一大聚居地和天下大港,是必然的。

  继续沿靠的海,已经是中国海了——北宋的泉州,南宋的杭州,陆续接过广州的接力棒。大运河是伟大的输送文明的渠道,扬州是古代的上海、交流的枢纽。穆斯林移民一批接一批顺着这血脉一样的水路,涌向北方,涌向宽容,涌向富饶,涌向从永住权到本俗法、从贸易权到聚居区的——几乎给予外国人一切自由的伟大国策。

  那是人道与文明的强盛时代。今天窝囊透顶的我们,已经无法想象它昔日的吸引力。连它的形象都染着理想的色彩,所以穆罕默德发出了号召:

  “学问虽远在中国,亦当前往求之”。

  这段“哈尔迪斯”太有名了。巧合的是,在中国的穆斯林社会中,也流传着一个关于阿拉伯与中国的故事。下里巴人的中国回民,村言俚语,口碑传承,把它描述为一个“四大贤人进唐朝”的故事。从星星峡到广州,到处都可以听说这个故事。在中国不同的地方,人们用不同的方言,不同的抄本,讲述和记录着同样的梗概,甚至同样的细节:

  穆圣派遣了他门下的四大贤人,来到中华。四位大贤,名字叫做盖斯、外斯、宛噶斯,还有一个人名字记不清了。那是四大苏哈卜呀!(不同的汉字转写还有:撒哈八、撒霞叭、苏哈白等等)。他们在唐朝时来了。大贤到了广州,二贤去了扬州,三贤四贤呢,住在了泉州。

  如同约定一般,巧合的是,在广州有极其著名的、相传建造于唐代的中国第一清真寺——光塔寺和“苏哈白·宛噶素”的圣贤墓。一墓一寺,巧为一组。泉州则有灵山的“先贤”墓。与那座墓互成一对的,正是我徘徊不舍的艾苏哈卜花岗岩寺。扬州的现象,与广、泉二州一样:与扬州仙鹤寺做伴的,恰恰有著名的普哈丁墓!只不过扬州普哈丁没有被称为苏哈卜。大概是误植,在他的资料里,“圣门弟子”被记载为圣裔——穆罕默德的第十六代后裔。

  也就是说,广州、扬州、泉州,三处都是墓寺各一,遥相呼应。在如此广袤的幅员之间的、如此类近的巧合,难道仅仅是可以忽略的巧合么?

  即便如此,我能断定——这三处地点,都是穆圣派遣的“圣门弟子”也就是“苏哈卜”的遗迹吗?

  历史学只讲究铁证。不管怎样合乎逻辑,这还不是铁证,哪怕你的感觉中已是千真万确,哪怕你隔着它已经看见了门里洞底,看见了深处。更深处,还有什么奥秘么?

  前人把艾苏哈卜寺意译为“圣友寺”。无独有偶,广州城俗称光塔寺的那座建筑,正式的名称是“怀圣寺”。两处“圣”,显然指的都是“穆圣”——我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什么。

  这使我不能不琢磨那段著名的穆罕默德语录了。“学问虽远在中国”,那么,从大食国,从早期阿拉伯帝国遣唐的使节里,果真有着所谓的圣门弟子,有着穆罕默德自己的门徒么?

  后来,就这个伊斯兰教入华年代的问题,学术界讨论热烈。奠基的研究当数陈垣(援庵)。他考证了东西方不同的历法与历史记录的关系,批驳了隋开皇年间、唐武德年间回教入华的口碑传说。那真是口与碑;主要指一通现存西安、伪托唐碑的石刻。陈垣氏此项考证以及关于元代西域人的研究,是他最主要的业绩。

  由此展延,这位学者又编著了同时并列中国农历、基督教西历、阿拉伯太阴历的《廿史朔闰表》和《中西回史日历》,使世界大势一目了然。它们至今是图书馆里最方便的工具书。

  但我以为,阿拉伯资料中关于中国的圣训、“艾苏哈卜”称号在广州及泉州的异地并出、以及四大先贤出使中华的民间传承——其间暗在的逻辑,是更重要的题目。学术界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对俚俗故事的微微不屑。但是,愈是对于村言土语,愈需要深刻的揭破。对百姓世界的话语,教授们还没学会解读的窍门。

  时刻已是傍晚,日光斜射下,我久久抬头凝视着。最后我能够判定——就是那个字,那一段圆凸的笔划。没有疑问,能够看清楚——al-Aṣḥā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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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al-Aṣḥāb的铭文细部

  笔笔精巧的石刻,在柔和的暮霭里阴明凸现。这一刻,淡黄的花岗石层面鲜明,特别好看。似乎它在无声地争辩着——不必怀疑了,人们。这里是天下的名城,如花的泉州。是的,没有疑问,穆圣曾派遣他的弟子,漂洋过海来到这里。

  我努力挣脱花岗岩的引力,企图达到冷静的观察。因为又有一个熟识的影子跳了出来。是平面,花岗岩布成的格局,刹那间又在启发。

  这个建筑,它的门也是一座塔。亦门亦塔,这平面——其实是异样的。

  新疆的学识如一柄钥匙,我比较着,渐渐明白了其中缘故。读着一本本论文集,默默中会不觉地叹息或失笑。其实,最简略地说,一座寺如一个院子,只有两部分:门和院。由于一些需要;比如召唤的仪式,以及登高望月——所以门可能盖高一些,门就成了塔。登塔召唤,进院行礼,如此而已。

  塔与院,门和庭,这是在新疆最常见的清真寺平面布局。一个宛如孪生同胞的例子,是土鲁番郊外的额敏大寺,因为书上总是随俗地称它为塔,所以谁都没看见塔旁边的另一半。因为它为一位名苏来曼的人所建,居然还给它起名苏公塔,全然不考虑别人的鸡皮疙瘩。所以,书愈印愈多,人们愈读愈糊涂。只是,我讽刺的对象同样包括我自己:1980年的秋天,我得意洋洋地爬过“苏公塔”。那时的我比今天我批评的人更愚蠢,何止不知自己登上了一座寺塔——我根本没看见旁边的大寺庭院!

  广州的光塔应该是这样的平面。只不过,从唐代至今天,无数遍的改建重修,寺衍变成了一座标准的中国殿式建筑。只有一座异样的巨塔,原样地围在院墙之内,让它与替代的大门做伴,让它供人们猜测欣赏。

  天下罕见的特例……

  身在泉州,想着光塔。最不谐调的组合,解说着最有深意的故事。那塔居然风情依旧,虽然广州城早已天翻地复。唐代的古塔,哪怕只是一个骨架,毕竟留存到了今天。只是塔身塔顶,已经换了不知多少次泥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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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天后宫

  我遐想着,满心愉悦。

  当我迈入那绿辉岩的花岗岩石头门楼,一眼看见那些石头廊柱的时候,一个念头像一根箭,嗖地追上了那个影子。

  这是一股同源的流水:从土鲁番的额敏塔寺,到喀什噶尔的奥达西克和艾提尕尔大寺、再到库车、叶尔羌、甚至一直追寻到西班牙的安达鲁斯时代,找到那座被塞维利亚当做城市象征的风信塔,都和它一样——它们的平面都是:高耸考究的一座塔门,回廊环绕的一个庭院。

  广州光塔寺已经衍变成几重进深的门殿大院,但那都是晚期的增筑——它的原貌,它的早期,只有那座奇特的光塔,登高唤拜的塔楼。

  这种古老的建筑,从意识里就没有中轴和经纬。它不需要三进三出,不在意一座主殿。它的全部细工、装饰和雕刻,都集中于塔楼和院墙。主人们认为,比起大殿,栽着树木的庭院更使人喜欢;院落四隅,宽敞天井都能容纳人,反正进了门的目的,无非是敬天拜主。

  已经能够想象它们美好的情调幻影。我终于摸触到了秘密:一座门塔,加上庭院。秘密都是简单的。当然有墙和廊,围廊还可能加顶。我喜爱的泉州如此,我想念的广州也如此。

  5

  我端详着,沿着石墙,慢慢走着。棕黄石墙的表里两面,内外都通体环绕着一条忍冬草纹般的镌刻。

  当然是阿拉伯文,它是天然的美术。这种文字似乎在内容之外,还单独具备纯粹的装饰功能。作坊消失了,我看不见,但是我能想象——花岗石迸溅着,呼哨着飞起石头的碎片,裸露出它深处的粗晶,细晶,云母,石英。

  和以前惯看的土圈子土台子不同,这是一座石头废墟。

  废墟,没准是我见过的最多的东西。

  从湖北的盘龙城遗址开始,不管它是——邯郸的丛台、固原的长城、长安的大明宫。我们挂在嘴头的汉唐盛世,都做了土,都成了挖不完的地下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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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北盘龙城遗址

  至于土木的古建筑,它们是进行中的废墟。塌了再盖,修了又旧。没有一座不曾兴衰反复、翻盖无常的木结构建筑。当然有特例,比如十三陵,但总的说,不管它白马寺岳阳楼,哪怕是山海关天安门,你其实很难遇到真的秦砖汉瓦。和西方的石头遗迹不同,它们不给人真实的触觉。你凝视和抚摸的,都是仿古的赝品。

  没办法——数不尽的雕梁画栋,都不过三四百年。

  包括在边疆地区。寻找古城废墟,一度被我做了职业。别失八里、阿力麻里、彰八里;不剌、高昌、以及交河。我懵懂地投奔它们、顽固地寻找它们。最后到达的终点是一处处干焦酥土。它们使人绝望。我不能靠抄书欺骗自己,然后说,我到过了。空空如也的夯土圈子并不能给心以满足。死了就是死了,它们不像大海边上,那些黝黑的石头遗迹。

  到后来脱离了职业自由浪迹,我和建筑的关系,更撕去了专业的矫饰。不觉之间,走马灯般围绕着我也被我看惯了的建筑,是清真寺。

  在中国,人能拥有——与建筑的私人关系么?

  但是,既然连皇家的宫殿寺塔都不能久留,区区草民的场所还有什么结果!中国的清真寺,著名的建筑都是晚近的。在剧烈震荡的命运中,它们百年一轮兴衰,于艰辛中一再重建。风格都是雷同的,寄托心情的土木,都不可能追求什么永恒——只求维持最低的生计,只求守住起码的仪礼。

  暂时的心理,自然会影响了建筑。

  其实只是琢磨的长石枋石钉头。它们拼砌得简单至极。但是望着它们时,又确实会有不可思议的视觉。匀称,力量,情调,一切都在长短有致的拼砌之间。花岗石的色泽,帮助了建筑的企图。久久眺望着,只觉得石头那么耐看。红黄棕白暗中过渡,逐次显示着一种丰富。我舍不得移开视线。在石头的层层拼镶里,深沉的用心,好像被发觉了。

  更何况,围着整个石寺的周身,四墙都雕琢着一条文字花纹的饰带。

  好漂亮的纹饰,仰首望着,我暗自想。

  开始我没有留意这些纹饰铭文。既然是清真寺,檐前匾上刻画些《古兰经》的警句自然司空见惯。震动和沉吟的感觉,是后来才出现的。

  门塔上,就在如今迎着繁华的闹市大街的、青草色的绿辉岩门塔的上方,那一行精致的雕刻,是如下的句子:

  你们当以易布拉欣的立足处为礼拜地

  它加入了哀婉的旋律。那时我似乎忘了围绕的世间,仿佛有一股流来的音乐。它浸入了我肉躯,从微弱一点点响亮起来,逐渐响彻了耳际。我屏住呼吸体会着,那个时刻如同启蒙,如同失聪复明。

  石头如生根的铁一般,沉重、坚硬、无一丝伤缝。在缄默着的黄石头之上,在凸凹的枋钉纹路之间,云母石英的亮点,随着句子闪烁,如隐藏的星在示意。无疑,当年泉州的无名氏里,曾有过深沉的哲人。有谁曾留意,有谁能理解,这一锤锤一凿凿镂刻在最硬的石头上的,是一些具有——“国际”意味的章句呢?

  不是视觉。是在听觉中,若有若无地,断续从石头枋钉拼砌的圆拱里,从米哈拉布的凹陷和长条正方的节奏里,我听见了介于嘶喊和歌唱之间的一些声音。侧耳倾听时,它又消失了。

  只见眼前神秘地交织着长条与方块的枋钉线条,还有流畅的花体圆凸的经字花带。间或一声沉重的叹息,在花岗岩的美丽色泽里面传出来。

  ——我明白了,花岗岩一块块都醒着。它们等着我的感悟,它活着,这是一座活着的废墟。

  袭来的力量暗暗撼动着我。它太特别,在感动人之前要求复杂的基础。我写不出这股感慨。

  石头在斧凿下幻化,浮雕成另一种斑点深浅的漂亮花纹,变成了一字字的深奥哲言。使我感慨无比、惊奇再三的是:每一道石墙的表里两面都环绕的、每一道字纹饰带上的每一笔,包括每一个纤细的“艾里夫”或“俩目”(这两个字母分别是一笔竖道,像I和L),都镂凿得笔笔入微。它依附着花岗岩的结构,精致而更结实,经过六百年或一千年的风刀霜剑,没看见一笔折断,没发现一笔缺残………

  在细腻的文字雕刻及精确的纹样凿磨中,建筑的装饰,最终完成了。

  听说,泉州的穆斯林喜欢在露天的庭院聚礼。他们宁愿头顶烈日披风戴雨,为了一种体验了古代的满足。

  也就是说,在那几道淡黄色或浅褐色的矗立石墙之中,艾苏哈卜不仅没有死灭为土、不仅能让我一块块触摸古代的石头,而且它正在历史中继续出演。它不只给了我一座伟大的遗迹,更给了我一座神圣的建筑。

  一切都靠坚强的石头,是它保存了古代的心情。它不仅有真的石头的硬度温凉,而且它保存着人的存在方式。所以我听见了声音;石头内里的结晶深处,那些悲凉的、那些真切的愿望,如一支旋律时断时续。

  6

  非石筑的建筑中,让我留恋、使我记忆的例子,也并非一座也没有。印象深刻的例子,可以说出大雁塔和金阁寺。

  我一直有个习惯:只要路过西安,一定要去看看大雁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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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雁塔

  那不可思议的巨大和匀称,那无以言说的朴素和古老,它给人亲切和奇异的心情。而这种亲切感,只有人站在塔底才可能出现。照相机对着它无可奈何;远离则照出来一个异物,近前则什么也不是。照相机其实根本不能捕获它。

  朴素而无华的青砖,脱坯于平民的青砖。它使人幻觉般地,发现了自己的可能性。或许大雁塔的亲切,就在于它的材料?不敢浪言,我不知道。没准它隐约的不足也在这材料:塔不过是巧妙的砖砌而已。精确的叠涩,虽然达到了极度的矗立效果,但砖毕竟是砖。

  那些时候,我没有觉察到自己心底的一丝微微的憾意,我没有任性地但是追究地想过,这座建筑若是石筑该有多好。

  我喜欢在大雁塔下,任凭遐思自由飞升。但是久而久之,我忘了它乃是一座佛塔,忘了它的实用和历史。如今我才悟到,它在我的心中,仅仅是一座伟大的建筑。它不是使人慕名,只是令人从心眼里喜欢。

  一年过去,我又来了,再去它那儿思索一番。又多了一些的学识,会使联想更加具象。以前若是投奔了它,寻找的人该多么安心。无疑谁靠住了它方正的台基,谁就好比有了靠山,心儿便被收容了。可惜,它如今沦为了一座摇钱塔;顶多能供好考古者,欣赏一番建筑的唐风了。

  好像就是前年在大雁塔,我突兀地感到自己的需要。我需要有一座自己喜爱的建筑。那天靠着大雁塔的底座,我不住地朝帮我照相的朋友喊道:不要全景!就照这个砖缝边边,别指望全景!……

  等着快门闪动的时候,我觉出自己在依偎着它。

  大雁塔,我求学的教室。我像留恋,也像道别。门票已经贵得如白昼行劫,以后还再来么?人流滚滚,浓稠的人挤过来挤过去。如今它笙管齐鸣,再不是我们在这儿上隋唐考古课时,那般的肃穆了。

  除了砖,除了材料的素色薄脆之外,它还该更多一些美质。

  我抚摸着青砖,脑子里纷飞着兴奋的星点。念头盘旋着,不知要飘升还是会凝结。这是一座国家建筑;它壮观无比,但与我的微渺人生缘分浅淡。人能否拥有自己的建筑呢?像暗自抱着一个心灵的依靠?

  我觉得自己早晚会去寻找,去远方的某处,找一座唯我欣赏的建筑。

  也许有些人,他们必须贴靠着一座建筑。在潜意识里,比起家屋,美的建筑不仅同样安宁和可靠,而且它更神秘,给人说不清的鼓励。

  金阁寺的故事,也许与我说的类似。那是一个日本的真实案子。小和尚说,他“出于对美的反感”,所以放火烧了金阁。作家从报纸上读到这个案例,凭空捉到了启发,于是以嫉妒、游离、官能、反叛等等多少变态的心理线索和文学框架,把一个刺激的新闻,繁衍成了一篇著名的小说。

  留学时,我趁去京都之机,专门去看了金阁寺。

  那一天人影稀疏,池边无一人打搅。我吐了口气,静下心来面对着它。

  金阁忧郁地倚着镜湖池,用湖水映出一个柔美的全影。水隔开了人与它,使它远在彼岸。它恍惚,沉郁,纤细而且匀称,用静默呼唤着关心。与千年前的泉州蕃客相比,不知谁的心境更加特殊。我捉摸着,思绪从八方质疑。它优美,也平庸,在止不住的小说叠印中,它更像一个概念。借三岛由纪夫的用语,金阁已成了一尊日本人的心象。具体的构件梁架已经无所谓了;他们看着它,用心象反驳现实。留连之后,人满足了,别人不知他们的安慰。

  在大雁塔的人流中,我承认,那个民族确实对建筑美更亲近。而我们,在粘稠人流中的存活中怎么奢谈建筑呢?所以,一面是奢华历史的累累残骸,一面是不能如愿的泥屋望想!

  我想,一座建筑的征服人心,需要具备几种因素。每一种都如一角支撑,否则它在漫长的时间里,不能以稳定的间架迎送凝视。有哪些因素呢?——源头与现存,观赏与实用,物人的关系,剧情和含义。此外还要兼及纯粹的建筑因素:结构、布局、材料、装饰……

  金阁寺弥漫着精美的空气,但依然是营造的功夫。在京都,当我与金阁隔水相望时,我觉得它的内涵毕竟还是单薄了些。如精美的纸屏风,如视野中的纤细和刻意。它强求着人的主观,要求人夸张和放纵官能的感受。

  潮音洞,究竟顶,散步于金阁的周围,读着牌子上的名称,我不由忆起一些荒僻的神社。1950年它被烧毁,眼前夺目的辉煌,不过是五十年代的仿建。我遗憾地叹了口气。镜湖池摇荡着均衡的攒顶,它居然叫究竟顶,我不禁笑了,想起荒郊小社的素色。虽然我也喜欢它,但还是打算多少保留。甚至对装饰的用金;因为那些无名的木作建筑给人更大的震撼。而此刻,在这里,好像——建筑在附会着小说。想着,一边在眺望里判断那金色的力度。盘桓了一回以后,我离开了那个静寂的湖岸。

  突兀地又想起石头。金阁寺若是一座石建筑,我信马由缰地遐思着,会出现什么样的效果,又会引发什么样的故事呢?

  不,我毕竟是不同的人。怀着对他们独特建筑的欣赏,我离开了日本。我没有放弃,因为我总觉得——就在这个世间,存在着一座我心仪的建筑。

  它在哪里呢?好久以来,我常这样自问。

  7

  我蹑手蹑脚地,闪身躲入漆黑的暗影。

  没有一个人。谁也没有觉察到我潜入了这座石头的庭院。只有月亮的柔辉,如流泻的银光,涂在石墙和石柱上。

  我无声地轻提浅踏。

  水漫一般,镀了银色的草坪,在鞋子下面无一丝微响。终于如愿了,此刻我终于独自站到了米哈拉布的对面。镀了银的花岗石依然微黄;那些雕纹,那一长条镌刻的石花饰带,在月色中被涂染出模糊的凹凸点线,神秘而美丽。

  我企图独自体会一下。而在深夜,进入艾苏哈卜的花岗岩围墙的办法,除了梦游,就是偷渡。我不能让人流肆意干扰难得的机会,我决意争一次独自在艾苏哈卜里面的享受。

  果然,市街消失了,喧闹消失了,现代和它的人都消失了。此刻我独自一人,正在石头间奢侈地感受。四面石墙和十二根石柱,正在为迎接诚意而环绕肃立。幻觉终于到来了,心里满盈着潮水,我看到了另一半故事。

  一切都只是一半。真实和往事,那是浩淼的大海。一条近海航行的帆船抵达了晋江的入海口,水手们都是虬髯碧目。他们走上岸来,小镇子上,一棵红花绿叶的刺桐树下,有一个波斯的少妇。

  水手在她的店里吃了烤馕和番茄汤,她走出铺子,指给了远处的这个地点。就在这时天黑了。来者急急赶着时间,在一轮月亮升起的时候,他们赶到了。月光下他们打量着,这是一个寒怆的、碎石头垒砌的小屋。

  异乡人走了进来,看见了两位白胡子老者。他们谨慎地问安,然后随着两位白胡子老人举礼。一瞬间,我也看见了那两个虬髯老者的影子,我几乎失声喊出来:啊,苏哈卜!真是你们么?……但他们背着我,面对着米哈拉布,开始了吟唱。

  寂静的月空中流动着海风,我凝神屏息,终于听见了那细微的音乐。

  夜深了,异乡人铺开长袍,有的靠着廊柱坐着,有的在环绕的廊檐下躺下。我也挑选了一根石头柱子,悄悄地坐在了他们的圈子里。月光如水,众人围着白髯老者,听老人娓娓而谈。

  显然他们在讲述着有趣的事,还有重要的机密。但正在听着,我的耳朵又失聪了,耳际只有海风流鸣,他们的声音不能辨清。我使足力气挣着精神,还是一句都听不见。我瞪大了双眼,可是——艾苏哈卜的庭院里空无一人。水手和异乡人不见了,神秘的老人也不见了。我突然悟到:不会有谁同在,我只能独自诉说。

  我奔出石塔楼,笔直地跑到灵山圣墓。

  既然我的形式是独自诉说,那么我要做得彻底。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母亲去世后一周祭的日子里,在广州的宛噶素墓,我就曾这么做过。那一天在墓室里还有一个甘肃来的老汉,他也是独自一人吟诵,燃着一柱拇指粗的芭兰香,我俩都不理睬周围的人,只顾让自己的声音流淌出来。它们环绕漂浮,呼应穿行在南国潮湿的空气里。

  后来又一年,顺着大运河我又到了扬州——普哈丁墓的台阶,居然就那么笔直地、斜斜向下砌入了运河水。一艘驳船驶过,浪头哗哗地拍打着石阶。我感激地倾听着四野的动静,听见自己的声音顺着石阶,轻轻跌入了运河,在平滑的水面上溅起了一朵水花。

  于是,苏哈卜的传奇遗迹,只剩下泉州一处了。

  当然,不仅在苏哈卜的纪念地。我在建筑上的行为遍布了北方。在帕米尔白色麦田中间涂成天蓝色的塔吉克寺,在黄土海洋奥深的神秘窑洞,在艾提尕尔,在陇东山区,在运河沿岸,在济南或云南,我在恩惠于我的广袤大地上,举意为逝去的母亲,处处送去怀念的章节。

  我的旅行和吟诵,一处处都走遍了和念过了,这儿已是最后的一个地点。

  灵山满麓浓荫。苍穹中虽有声响,但不易辨出海风。

  最后我举起双手,凝神做了最后的都瓦(祝愿)。我寄托的,究竟都包含了什么呢,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灵山上的树林正在落叶。一片鲜红的、弯弯的刺桐花瓣,悠悠地飞旋着,翻滚着,最后滑翔而下,落到了我摊开的掌心之上。

  最后一天买了车票,是午间的车。那么还有一点时间,我想。心中突然不安,霎那间,想再看看那寺的愿望不可遏止。

  于是又到了艾苏哈卜。在石墙和石券顶的塔门楼前,我像与什么告别一样徘徊着。我努力记住石头的色感,那沁出微红的淡棕。我更想记住石头的质感,那晶体颗粒的闪烁与润泽,那凿磨一体的平滑与粗砺。

  也许,这真是我此生能找到的,最后的一座建筑。

  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撕扯。以前只是与人之间,才有过这种难舍的离别。也许,艾苏哈卜,这座花岗岩遗址,就是我的心中的它。真的么?就在这无缘的泉州,在十二根花岗岩的石柱子之间,在乳色的坚硬莹石的废墟上,你能判定自己的取舍么?你肯定这一息尚存的石头残垣,就是你寻找的么?

  我不敢肯定。但我再无余裕。就如对着米哈拉布举起双手时一样,前方更多的是自己的追求和意念。不能再奢求了,它就是它。

  石头依然枋钉长短,整齐地砌筑着,矗立着,宛如击响着间歇有致的节奏。这是人心和历史在交响。花岗岩的质地闪幻其间,不知是感时的哀歌,还是信心的庆贺。我心里的旋律也加入进去,似乡愁更似满足。

  家,无情地远在天外。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当时,在你的门塔之内庭院之间,真的居住过圣人的伙伴和弟子吗?你能告诉我们——在花岗岩以前和以后的命运吗?

  不,要紧的不是这些。就一种建筑的学识,我不打算更多地追究了。要紧的是我有了自己的一座。或着说,我有了一座建筑的心象。从新疆到日本,从广州到扬州,我经受了漫长的磨炼,完成了一项学习,然后找到了它。

  从此以后,这些哀伤的石头将在我心中矗立。而此刻,我只能最后地再凝视一回,然后奔回自己的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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