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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范文澜同志

荣孟源 · 2026-06-21 · 来源:《文史资料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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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澜于1940年1月到延安,时年47岁,任马列学院历史研究室主任。同年开始撰写《中国通史简编》。

▲范文澜

早在1938年冬,党的六届六中全会上,毛泽东同志号召学习马列主义、中国历史和时事。以后马列学院历史研究室就着手编写《中国通史简编》,预定全书十几万字,供一般干部补习文化课之用。当时主要困难是没有材料,旧延安府没有一部二十四史或《资治通鉴》。陕甘宁边区被日寇、伪军和国民党封锁,书报很难运进来。我在延安大学图书馆工作过,我们在重庆、西安订购的国民党报纸,如《中央日报》《西京日报》等等,也经常被特务扣留,难得一个月没有残缺。其他书报杂志之少缺可想而知。延安的书籍是依靠从蒋管区来的同志们随身携带来的,是依靠负责同志到蒋管区工作时购买来的。历史研究室七位同志分工撰写《中国通史简编》,一无材料,二无集体写作的经验,写成初稿后,详略不同,意见不一,合为一书,实为困难。因此,中宣部就叫范文澜从头重写。范文澜先写了一篇《关于上古历史阶段的商榷》(刊于1940年5月《中国文化》一卷三期),说明自己对于中国历史分期的意见。然后把《中国通史简编》初稿在《中国文化》(1940年11月到1941年1月,即二卷三、四、五期)上陆续发表了前三章,征求意见。在《引言》中说:“陆续发表已成的初稿,藉以获得同志们以及全国历史学者的严正批评,来改正自己的错误。”这时,在写作中也打破了十几万字的预算。

范文澜带着自己的几十箱书到延安,都交给了中宣部。其中有《四部丛刊》初、二、三编,有前四史、胡注《资治通鉴》和《十三经注疏》等等,还有一些近代史的资料。这样就解决了撰写通史的困难。范文澜埋头写作,1941年任中央研究院副院长,兼历史研究室主任,写作如故。1941年9月《中国通史简编》上册(从远古到五代十国)出版,前三章对于已发表的初稿有所订正。1942年12月中册(从宋辽到清鸦片战争前)出版,共50多万字。1942年春整风运动开始,暂停写作。1943年范文澜调到中宣部工作,还是继续写《中国通史简编》下册,从鸦片战争开始写起。到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时,写完义和团运动。原计划下册上编写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下编写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因为抗日战争胜利,晋冀鲁豫边区要成立北方大学,请范文澜去当校长,所以1945年冬撰写《中国通史简编》下册的工作暂停。在延安已经完成的稿子,托叶蠖生整理出版。因为下册稿子的内容与体例,和以前出版的《通史》上中册不同,所以改名为《中国近代史》;又因为旧民主主义革命部分还未写完,所以叫做“上编第一分册”;1946年在延安出版,共30万字。

▲现收藏于中国历史研究院图书档案馆的《中国通史简编稿本》

《中国通史简编》之外,范文澜在延安还写了《中国经学史的演变》《汉奸刽子手曾国藩的一生》《谁革命?革谁的命?》《袁世凯再版》《太平天国革命运动》《从烦恼到快乐》等许多学术论文、时局论文和小册子等等。还写了一部《中国近代史》,约20万字,不曾出版。稿本带到晋冀鲁豫边区。进北京时,竟被保管人给丢失了。抗日战争时期,1940年到1945年五年多点的时间中,范文澜孜孜不倦,艰苦写作,所印出的著作在百万字以上。

从延安到晋冀鲁豫边区,范文澜是经过北京走的。一路辛苦,得了眼病,医治困难,最后一目失明了。1946年4月,范文澜到达北方大学任校长。1947年新年时开始修改《中国通史简编》和《中国近代史》。开始修改时,由我和王南参加工作。我们读给他听,他提出应修改之处,叫我们去查书;他口授修改意见,由我们拟稿;把草稿读给他听,最后完稿。这时工作多在晚上,有时继续到夜深,夫人戴冠芳几次催促,他总是说:“就完了,就完了,改完这一点就休息了。”我和王南提出:“范老,休息吧,我们也困了。”他这才停止工作,还向我们说:“明天你们早一点来!”1947年暑假,北方大学成立了历史研究室。这个研究室的任务,是搜集材料,准备继续写完《中国近代史》;并且修改《中国通史简编》和《中国近代史》。这时工作人员多了,也不仅是晚上工作了,1948年我们在晋冀鲁豫边区印出了《通史》和《近代史》的修订本。先印的《近代史》第一次修订本,因为太行山新华书店原先出版的《中国通史》名为第一到第六分册,所以《近代史》就用《中国通史简编》第七、八分册的名义出版了。《中国通史》第一次修订本,增加了历代年表和范文澜的两篇文章,印为精装两册。香港翻印的《通史》和《近代史》就是这个第一次修订本,把著者姓名改为“武波”。

1947年冬三查运动开始,历史研究室停止工作。1948年夏,晋冀鲁豫边区和晋察冀边区合并为华北区。北方大学和华北联合大学都迁到正定,合并为华北大学,吴玉章任校长,成仿吾和范文澜任副校长。北方大学历史研究室改名为华北大学历史研究室,隶属华北大学研究部。范文澜兼任华北大学研究部主任,仍兼历史研究室主任。到达正定不久,范文澜因眼病,不得不停止工作,到医院治疗。直到北京解放以后,才回来。进入北京后,1950年华北大学改为人民大学,华北大学历史研究室改为中国科学院的近代史研究所,范文澜任所长。在北京将《中国近代史》继续修订;《中国通史简编》又修订一次,在北京新华书店出版为平装三册;在上海出版为精装一册。以后范文澜就集中精力来修改《通史》,实际是重写,由原来的50多万字扩大到200万字,续写《近代史》的工作停止了。这时范文澜一目失明,又得肺病,工作困难。但是还有许多文章要写,许多工作要做。到1964年写完《中国通史简编》第四册隋唐五代部分(1965年8月出版)。几年来,范文澜带病工作,经常是医生迫令休息。1969年7月29日范文澜终于因病逝世。

▲原华北大学主要负责人合影,左四为范文澜。

范文澜治学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在延安写作时所用的图书,离开时一本也不曾带出来。1946年后修改《通史》和《近代史》时,依靠北方大学所收集的图书。有些资料是延安所没有的,但是有些在延安用的书籍却没有了。因此,修改工作有一定的困难。1949年进入北京,资料的条件好了,但是他的修改工作也更加繁重了。第一,是查找可靠的版本来校勘书中的引文。如把《近代史》中所有的引文查出原来的出处,尽可能排除二道手的材料,根据原始材料来校勘。第二,是根据所见到的资料来补充、订正并且改写书中的字句、段落和章节。第三,是根据读者来信、同志们建议以及当时学术界讨论的意见,订正修补。在修订工作中,一是校勘文字对误,一是检查叙事是否真实,一是审订对于历史问题的提法是否恰当。不论问题大小,只要有所发现,或经别人提出,都认真对待。接到读者来信,立刻核对史料和提法,按照正确的意见改正。不论来信的意见正确与否,都复函说明或公开答复。如果认为自己错了,绝不强辩;如果认为自己不错,则申述理由。《关于中国历史上的一些问题》一文,是他对于撰写《中国通史简编》的自我批评。

因为来北京以后,发现的新资料较多,所以《中国近代史》修订也较多。例如第八章《对抗瓜分运动的义和团运动》一章中,增加了一些新资料,有几大段是重写的。第三章《太平天国革命》一章中也是如此,关于李秀成的评价一段是重写的。在北京见到曾家所存《李秀成供》十四张照片之后,重新考虑问题。找来了孟森翻印的曾刻本《李秀成供》,和王南反复研究,几次易稿,最后才定下来,认为李秀成被俘以后,晚节不好。但到发稿的前夕,范文澜突然通知我“明天不要发稿,因为有人对于李秀成的晚节表示惋惜,所以稿子还要改。”最后改过付印,即1951年7月出版的修订第二版。但是出版之后,范文澜对我说:“这样写还是不妥。下次重印,一定要在评李秀成一段最后,加上这句话。”当时交给我一张纸条,上写:“事实上,不论李秀成当时究竟有何种想法,向敌人乞降的可耻行为,任何辩解都不能减轻他自己造成的大污辱。”这些事例,充分表明了他的科学态度和认真负责的精神。

总之,范文澜治学的态度:第一是反对说空话,处处言之有据。第二是详细占有材料,从材料中引出结论。材料要经过审查,选取最可靠的最能说明问题实质的记载。第三是有实事求是之意,无哗众取宠之心。范文澜这种老老实实的科学态度,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范文澜热心帮助后进。1940年初夏,我离开马列学院回学校教书时,特到范文澜处求教。这是我第一次拜见他,我称他范老。他立刻说:“不要这样称呼,都是同志嘛,要叫同志。”我说明我的要求,他样样都答应,还说:“你在工作中有困难,随时来找我,我尽力帮助你。”以后我不断去请教。写信去,很快就得到回信,亲身去,他立刻停止工作来解决我的困难。有一次我问“万俟卨”,我说:“姓moqi,我知道,名字读不准。”他因浙江口音,怕我听不懂,立即拿出《说文解字》来叫我读:“卨,读与锲同。私列切。”以后跟着范文澜工作,得到他的教益就更多了。我写的稿子,只要拿到他面前,他没有一次不是仔细地认真地指点改正。在《人民日报》发表的第一篇稿子,他修改了三次。初稿他看过,我改写后他又亲手修改,清样出来了,他又修订一次。《国贼蒋介石》一书,一字一句读给他听,连续几天,他随时提出修改意见。刘大年撰《美帝侵华史》,脱稿后,病倒了,是范文澜亲自组织力量,帮他整理出版。丁名楠说得好:“范文澜同志关心史学队伍的成长,对青年一代寄予殷切的期待,希望后一辈超过前一辈。年轻同志文章写成后,只要提出请求,范文澜同志虽忙,总是不厌烦地看他们的稿子,耐心进行帮助,提高思想水平和写作能力。当年受范文澜同志益处的同志,回想起那种亲切感人的态度,久久难忘。”

范文澜经常收到各地青年来信,他们或有志于历史工作,或对于历史感兴趣,或问询历史问题,请求帮助,范文澜都热心地回答。他自己忙不过来,就叫别人替他回答,许多同志都做过这种工作。据丁名楠的回忆,他代范文澜回过信,还给一个陕西农村青年寄去两包书,书费是范文澜出的(范文澜因为热心帮助人,也遇到过骗子。有一个家伙,写了一本书,求范文澜审阅。是王可风看的,看完向范文澜汇报后,给作者写了一封信。开头是几句客气话,大意说读过大作,甚为钦佩;而后说到正题,劝他不要出版。这家伙竟把这封信,删去后半,印在他的书后,作为范文澜支持他出版的依据。后来范文澜知道此事,非常生气,把原信追回来了)。

范文澜关心青年研究人员的成长,也十分关心勤杂人员的思想进步和学习情况。在解放初的几年间,近代史研究所的勤务员都是从解放区来的小同志。范文澜常在传达室找他们谈话,并且亲自检查他们学习的作业本和业余学校的成绩单。我所从解放区来的小同志们在范文澜的关怀培育下,有几人已经大学毕业。

范文澜经常教导我们全所的同志们,读书治学要有坐冷板凳的意志和毅力;要天圆地方,要付出辛勤的劳动。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和党的政策是范文澜首先注意的问题。1947年夏北方大学历史研究室成立后,我们晚上学习,每次讨论,范文澜都参加。有时争论很激烈,直到夜晚12点,他也坚持到散会。经常勉励大家说:“马列主义是我们工作的指南,毛泽东思想是马列主义的基本原理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必须好好学习。”1948年华北大学历史研究室改为早晨学习,范文澜还是在讨论时亲自参加。1950年华北大学历史研究室改为中国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之后,范文澜还是坚持领导全体同志们每天早晨学习理论。1953年以后,我们的工作制度改变了,范文澜仍然非常关心大家的理论学习。在讨论政策时,经常亲自参加。并且经常向大家说,要保持过去每天学习理论的优良传统。

对于学术讨论,范文澜甚为关心。每次讨论重大历史问题时,他一方面督促、帮助大家研究和写作;一方面亲自主持或参加讨论会。关于如何寻找材料,如何运用材料,如何分析问题,如何贯彻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都尽力详细地指导。他经常介绍自己治学的经验说:过去的学术讲“家法”,要钻进去,但是必须钻出来。“钻进去难,钻出来更难。”只有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才能从旧的“家法”和教条中钻出来。

范文澜从事科学研究,提倡民主讨论,提倡团结。从在北方大学起,直到50年代,在研究室(所)内,多次亲自主持学术讨论,使大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同的意见,尽量争辩,但不准妨碍团结。他经常向大家说:“曹丕说,‘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可见读书人有这个毛病由来已久。今天我们一定要克服这个毛病。”

至于范文澜的生活,更值得学习。他初到延安时,住在马列学院。范文澜、戴冠芳和范元维(当时十多岁),一家三口(他的大儿子范元绶不在一起住),只住一孔窑洞,是寝室,是书房,是客厅,又是餐厅兼厨房。窑洞后底支着一个大床铺,前面靠窗处有一个大案子,是用几块木板加上四条腿做成的,是书桌,又是餐桌。案后靠墙处有一个长方小凳子。案上有一盏小油灯,点的是蓖麻油或煤油,黑烟滚滚,但其光如豆。范文澜就是坐在这个凳子上,伏在这盏油灯下工作,日以继夜,除非有客人来,总是写、写、写。工作疲劳了,就背靠在墙上略微休息一下,吸一口烟(用一尺长的烟袋,当地出产的烟叶),背靠土墙,总是弄得一身泥土。后来他的夫人在墙上钉了一块旧布,同时给小凳子做了一个垫子,这样工作条件算是改进了一步。再后又用一个小凳子横放在地上,上面加一块小木板,再用另一块木板靠在墙上,休息时坐在上面就更好一些,我们就叫它“土沙发”。

直到1944年后,范文澜住到中宣部时,随着陕甘宁边区生产的发展,大家的生活都提高一些,范文澜才有两孔窑洞,寝室和工作室分开。在工作室里有一张两屉书桌,两把椅子,一盏有玻璃罩的煤油灯。工作条件这才略微好了一些。

陕甘宁边区在日寇和蒋介石、阎锡山大军包围之中,物资困难万分,纸张极为缺乏。1941年边区用马兰草造纸,解决了印书印报用纸,但是办公用纸和写作用纸仍无法解决。范文澜用的稿纸是用有光纸印的,纸质不好写字而且反光使眼睛不舒服。现存的《中国通史简编》上、中两册的手稿,是当时范文澜艰苦工作的凭证,是艰苦工作的纪念。

范文澜在延安时是吃小灶的。小灶伙食比大灶好多少很难说,灶确是小一点。范文澜是把粮食领出来自己吃,由夫人亲自为他做饭。他家的小米饭,特别是稀饭有时加点绿豆,确实比大灶,也比小灶好吃些;所做的土豆、白菜、萝卜等等,也比较可口些。

范文澜穿的是干部服。所谓干部服,和非干部服是同样的土布,不过腰间多出两条缝,穿起来略微可身些。1941年冬发棉衣时,王实味没有领到干部服,他在中央研究院院里从前山吵到后山,从山上闹到山下。范文澜当时是副院长,把自己的一身衣服给了王实味,才算平息了这一场风波(据说王实味只要了一顶帽子,未要衣服)。

1946年范文澜在北方大学的生活,有桌子,有椅子,比在延安时好些。实在说也好不了多少。住房还是很狭窄,穿衣还是旧棉袄,吃饭还是夫人自己做小米饭。山西上党和河北省地区物产比陕北多一些,蔬菜花样多一点,所谓好,就是这些。进入北京以后,国家给范文澜派了一个保姆做饭,夫人工作减轻一些,范文澜伙食的改善并不太大。近代史所看到范文澜伙食的同志们说得对:“范老的伙食不好。”范文澜只注意工作,不注意生活。1953年以前近代史研究所还是供给制。有一次发衣服时,管理员给范文澜做了一身毛料衣服,范文澜为此发了脾气(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发脾气)。他说:“大家都穿布衣服,为什么叫我特殊。”来北京后,《通史》《近代史》都有稿费,可是范文澜都不要。人民出版社送来稿费,范文澜不收,反复过几次。他说:“我就是做这个工作的,我的生活不坏,为什么还要稿费。”最后还是不要。

1953年以后,范文澜才有正式的工作室。这时他一只眼近于失明,却仍然不顾疲倦地工作。每天上午8点钟,自己端着一杯茶到工作室,一直坚持到12点大家下班时,他才回家吃饭。下午他还是和大家同时上班,同时下班。直到1959年10月,因病停止工作。多年如一日,除去有特别事情外,他总是按时在工作室写作。

范文澜常说,他年事渐高,急于为党多做工作,并引用古人“日暮赶路程”的诗句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语重心长地对丁名楠、余绳武说:“你们应该趁五十岁以前赶紧工作。人一过五十,精力就渐渐不济了。”范文澜这样艰苦勤劳的工作作风,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1966年他因病休息。1968年7月20日以后,他又计划把《中国通史》写下去,并准备组织人力,帮助他工作。可惜因为有病,力不从心。1969年76岁,4月间出席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当选为中央委员。7月29日在北京逝世了。

1979年范文澜逝世十周年纪念时,我们几个人编辑了一本《范文澜同志历史论文选集》,并编写了一份《范文澜同志生平年表》。回忆往事,如在眼前。他那忠实于革命事业的坚定立场,他那实事求是的治学精神;他热情帮助后进、关心史学队伍成长的情景,处处事事都贯彻着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原则性;还有他那艰苦朴素、勤奋耐劳的生活作风,这一切都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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