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资海剥光鳞片的“鱼、榆”
认识老榆三十多年了。当年我们都是从河南来兰州打拼。他比我大几岁，起初投奔在农贸市场卖水产的老乡，干的也是这一行。
2003年前后，我们在同一个新建的市场里租了相邻的铺面。那几年，虽各自忙着营生，但这位年纪相仿的老乡，自然与我多了几分投缘。
老榆夫妇既能干，又活络。彼时，在数百家商户中，他们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海鲜冻品最红火时，足足雇了六个老乡。给几家酒店和两家政府单位食堂供货，每年账面流水怕是有数百万之巨。
2010年前后，我离开市场转了行，此后便再没见过老榆。前几天，我在店门口看手机，忽然听见一声“兄弟”，抬头一看，竟差点没认出来——满头白发、面容沧桑的老榆站在面前。
我惊道：“榆哥，您这头发怎么全白了?”
老榆苦笑：“老了呗。”
安顿好店里的事，我对老榆说：“哥俩十几年没见了，走，找个地方喝两杯。”
在附近朋友开的小酒馆落座，我感慨道：“榆哥，二十年前您可是风光无限。这十几年没联系，本以为您正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呢。”
老榆苦笑着摇头：“兄弟，像我这么憨直的人，就不配在这世上活。”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给他斟满酒，看着他，心里莫名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分多钟里，两位在他乡打拼半生、年届耳顺的老友，竟一时语塞。
沉默中，唯有碰杯。半斤“老皇台”下肚，老榆的话匣子才打开。
“兄弟，当年咱们在一个市场，一晃快二十年了。那时候咱俩的生意，在市场里数一数二。后来你走了，不知道我的变故。当时生意好，我也确实有点飘。给老家村子捐了几十万修路，亲戚朋友借钱，酒店欠账，都没太往心里去，总想着人总有起码的良心吧?可真到了要账的时候，没一个不翻脸的!”
“最狠的是后来给一个电商平台自营店送货。想着人家有政府背景，绝不会跑路，结果一百多万货款，说没就没了。”
我心里一紧，问：“榆哥，是哪家电商?”
“百合e家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线下自营店。”
那一刻，我大脑一片空白。“百合e家”——一个是我相识二十年的老哥们，一个是被套路的加盟商，没想到我们竟是同一场局的受害者，被同一种名为“普惠金融”的镰刀收割。看着已有醉意的老榆，我竟不知从何说起。
老榆自顾干了那杯酒，嚼着花生米继续说：“兄弟，更可笑的还在后头。我压根想不起什么时候给人做过贷款担保，直到收到法院传票，我才懵了——一百八十万!债主跑路了，我被起诉了。”
“后来模模糊糊想起来，是冷冻批发市场一个南方老板。有一次喝酒，他提过贷款需要担保的事。几经庭审我才晓得，早在我担保之前，这老板就是个失信人员。既然是失信人员，银行为什么还能给他放款?又为什么让我这种人来担保?哎，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我从错愕中缓过神来，急问：“那100多万的货款，你没起诉吗?”
老榆苦笑：“咋没起诉?交了上万的诉讼费，对方跑路，至今石沉大海。后来才听说，百合e家欠的货款，总数至少七百万。”
我紧跟着问：“百合e家不是兰州银行的合资企业吗?你为什么不告兰州银行?”
老榆摇了摇头，骂了两句：“刚开始要不是信了他们是合资企业，我能赊那么多货?后来出事了，那帮狗日的根本不承认合资关系。”
“那担保这案子呢?”
“扯皮好几年了，精疲力尽。不过最近我还在搜集资料，准备起诉这家银行。”
看着老榆醉意渐浓，我没敢告诉他，我最近一直在跟踪报道兰州银行、百合e家之间股权重叠、内部交易，以及联手收割小微个体的黑幕。
送走步履蹒跚的老榆，约好过几天再聚。回去的路上，“兰州银行”、“百合e家”、一百多万货款、一百八十万担保……这些数字在我脑海里疯狂打转。
天呐!一个曾经风光的个体老板，竟被这些冰冷的数字彻底拖垮。这绝非讽刺，也不是童话，这分明是鲁迅先生笔下“吃人”社会的另类翻版。
曾几何时，那个烟酒不沾、心直口快、仗义豁达的汉子，如今沧桑得让人不忍直视。他是河南驻马店人，离那个曾经著名的“艾滋村”不远，距我老家也就百十公里。他曾靠努力与辛劳过上了优渥的生活，却在这布满陷阱的资本丛林里，因一份盲目的信任，不仅经济重回贫困，精神更陷入了无尽的折磨。
在这资本的汪洋中，这条被剥光了鳞片的“鱼
榆”，又何尝不是你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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