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左翼正在经历一个特殊阶段。一方面,越来越多的人重新关注劳动、阶级、资本、社会不平等以及社会主义问题;另一方面,左翼内部也出现了明显的分化。理论观点、历史评价、现实政治判断乃至对具体人物的看法,都可能迅速演变成互相否定。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一种倾向:一个同志在某个问题上犯了错误,就被推论为“根本不是共产主义者”;一个同志在某个问题上与自己不同,就被推论为“资产阶级代理人”;一个同志过去犯过错误,就被认为以后说的一切都不可信。
这种做法表面上是在维护左翼的纯洁性,实际上却可能不断缩小左翼自身的共同空间。
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不是如何让所有左翼人士拥有完全相同的思想,而是:在坚持基本原则的前提下,如何正确处理不同认识之间的矛盾,使分歧能够转化为认识的提高,而不是转化为派性的分裂。
一、总体方向正确,不意味着每一个具体判断都正确
马克思主义从来没有要求一个人一旦成为共产主义者,就永远不会犯错误。
人的认识具有历史条件。一个人的阶级处境、生活经历、知识结构和实践经验都会影响他的认识。因此,一个同志完全可能在社会主义基本立场上是坚定的,同时在某一个历史问题、经济问题、组织问题或者现实政策问题上产生错误判断。
这并不自动意味着他已经成为资产阶级分子,更不能仅凭一个具体错误就宣布其为“假共产主义者”。
评价一个人的思想,应当进一步追问:他的错误是什么性质?是认识上的局限,还是根本立场的变化?是偶然的判断失误,还是长期、系统的政治倾向?面对批评时,他是否愿意修正?他的长期实践究竟把他带向哪里?
一个人的总体政治方向与某一个具体判断,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这恰恰要求我们坚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而不是用一个标签替代全部分析。
二、不要用一个错误否定一个人的全部
左翼内部很容易出现一种“清算式”的思维:一个同志说错了一句话,于是这句话被不断放大;从思想问题上升到立场问题,再从立场问题上升到阶级问题,最终得出“这个人根本不是共产主义者”的结论。
这种思维实际上是把一个动态的人,变成了一个静止的标签。
一个人的思想可以同时存在正确与错误、进步与落后、长期坚持与阶段性变化。真正需要考察的,是这些方面之间究竟哪一个是主要的,以及这个人的实践和思想发展最终朝向哪里。
如果一个人能够承认错误、接受批评、进入实践并不断修正自己,那么错误本身未必意味着政治立场的根本变化。
共产主义者不是由“从来没有犯过错误的人”组成的。如果只有完美的人才能参加社会主义运动,那么任何真正具有群众性的社会运动都不可能存在。
三、不要把观点分歧轻易上升为敌我矛盾
社会主义运动内部必然存在理论分歧、战略分歧、历史评价分歧和具体政策分歧。
这些分歧本身并不可怕。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把所有分歧都迅速阶级化、敌我化。
“你不同意我的历史判断,所以你不是共产党人。”
“你支持某项政策,所以你就是修正主义者。”
“你对某个政治人物的评价与我不同,所以你就是资产阶级。”
这种思维实际上是在用政治标签代替政治分析。
阶级分析并不意味着见到分歧就给人划阶级。恰恰相反,越是严肃的阶级分析,越应该区分不同性质的矛盾。
认识分歧不等于政治立场对立,政治立场对立也不等于一切情况下都是敌我矛盾。
只有首先把矛盾的性质弄清楚,才能决定应当讨论、批评、团结还是进行更严肃的政治斗争。
四、坚持原则,但不要制造“正统竞争”
左翼需要原则,这是毫无疑问的。
是否承认劳动人民的主体地位,是否反对资本对劳动的支配,是否维护社会公共性,是否反对帝国主义和民族压迫,是否承认群众具有历史主体性,这些问题都不能因为强调团结而被取消。
但是,坚持共同原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必须在每一个具体问题上拥有完全相同的观点。
真正健康的左翼共同体应该允许:
不同的理论分析并存;
不同的历史判断进行讨论;
不同的政策主张接受实践检验;
不同的社会经验相互补充。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原则上的统一,而不是观点上的强制同一。
如果每一个左翼群体都试图证明“只有我们才是真正的左翼”,那么左翼最终很容易陷入一种正统竞争:大家都在寻找别人“不够革命”的证据,却越来越缺少共同实践。
五、批判同志,是为了纠正错误,而不是证明自己更革命
小资产阶级派性有一个典型特点,就是把批判变成自我证明。
批判一个同志,本来应该是为了帮助他认识错误、改进工作;但在派性思维中,批判很容易变成证明“我比你更加革命”。
于是出现这样的过程:
发现错误,放大错误;放大错误,猜测动机;猜测动机,上升阶级;上升阶级,贴上政治标签;贴上标签,排斥对方。
最后甚至形成一种错误的竞争机制:
谁批判得最狠,谁就最革命。
这种机制奖励的不是理论能力、实践能力和群众工作能力,而是互相揭短和政治定性。
如果长期如此,左翼内部就会越来越缺少建设性的批评,越来越多地陷入派性消耗。
真正有价值的批评,应当回答三个问题:错误在哪里?为什么产生?怎样纠正?
如果只完成了“宣布对方错误”这一步,而没有推动任何认识和实践上的进步,那么这种批评的政治价值是非常有限的。
六、真正成熟的左翼应该允许同志改正错误
一个同志犯错以后,最值得观察的问题不是“他曾经错过没有”,而是“他面对错误以后怎么办”。
如果他能够承认错误,愿意学习,愿意进入实践,愿意接受群众批评,那么就应该给他留下改正错误的空间。
反过来说,一个人如果长期拒绝实践检验,拒绝群众批评,把个人利益置于共同事业之上,甚至系统性地维护与劳动人民利益相对立的关系,那么问题才可能从一般的认识错误发展为更加严重的政治问题。
因此,判断一个人的政治性质,需要观察其长期实践,而不能仅仅依据网络上的一句话、一篇文章或者一次争论。
七、“假共产主义者”不能成为随意使用的标签
“假共产主义者”这样严重的政治判断,不应该成为左翼内部争论中的普通骂人话。
一个人可能理论水平有限,也可能受到小资产阶级思想影响;可能历史判断错误,也可能在具体政策上出现偏差。但只要他的基本政治方向仍然是维护劳动人民利益,并且愿意通过实践和批评不断修正自己,就应该首先把问题作为思想和认识问题来处理。
真正需要划清界限的,应当是长期而明确的政治实践。
如果一个人已经系统性地放弃劳动人民立场,为资本支配进行辩护,并且将这种立场贯彻到实际政治活动之中,那么当然需要严肃分析。
但这种判断必须建立在事实、实践和长期表现之上。
不能因为一个同志与你的观点不同,就证明他已经站到了你的对立面。
八、当代左翼尤其需要克服小圈子派性
今天的左翼本来就具有高度多样性。
其中既有工人、农民和普通劳动者,也有青年学生、教师、科研人员、专业技术人员以及不同职业背景的知识分子。
这些人的生活经验不同,利益结构也不完全相同。因此,他们产生不同认识是正常的。
问题不是如何消灭差异,而是如何让差异进入一种能够产生新认识的关系。
真正值得建立的机制应该是:
共同原则 → 共同实践 → 产生分歧 → 相互批评 → 实践检验 → 修正认识 → 形成新的共识。
而不是:
先划定谁是真左翼 → 再把不同的人排除出去。
前一种方式会扩大“我们”,后一种方式则会不断缩小“我们”。
九、真正的思想统一,不是所有人说同样的话
“统一思想”很容易被误解成“所有人必须得出完全相同的结论”。
事实上,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思想统一,应该建立在更高层次上。
我们可以在基本原则上形成共同认识,同时允许具体问题存在差异;可以对不同历史问题有不同判断,同时在现实斗争中寻找共同利益;可以批评彼此的错误,同时承认对方正确的一面。
因此,左翼需要追求的不是:
思想完全一致。
而是:
基本原则一致、现实目标相近、重大问题能够协作、具体分歧能够讨论。
这样的统一,才是真正具有生命力的统一。
十、不要把“左翼纯洁性”建立在不断减少同志之上
一个非常值得警惕的问题是:如果一个组织越来越强调“谁不够纯洁”,最后就可能出现一种荒诞的结果——
同志越来越少,敌人越来越多。
今天否定这个人,明天否定那个人;今天认为某个群体“不够左”,明天认为另一个群体“阶级立场有问题”。
最终可能只剩下一个很小的圈子,每个人都坚信自己掌握着唯一正确的路线。
这不是左翼力量的壮大,而是派性的自我复制。
真正的政治成熟,不是能够找到越来越多的人“不是同志”,而是能够在坚持原则的同时,找到越来越多可以共同实践的人。
十一、左翼需要一种新的内部政治文化
这种政治文化应该允许批评,但不轻易羞辱;坚持原则,但不随意定性;允许争论,但不把分歧人格化;承认错误,也允许改正错误;评价思想,更要评价实践。
尤其应该养成一个习惯:
批评一个同志的错误时,同时指出他的正确之处;肯定一个同志的贡献时,也指出其中存在的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辩证态度。
一个同志说对了一件事情,并不意味着他说的所有事情都正确;一个同志说错了一件事情,也不意味着他说的所有事情都错误。
肯定正确的,批评错误的;把正确与错误区别开来,而不是把人整体化地贴上标签。
十二、从“谁是真左翼”转向“我们能够共同做什么”
当代左翼真正稀缺的,也许不是能够证明别人“不够左”的人,而是能够把不同劳动者、知识分子和社会力量联系起来的人。
一个工人拥有生产经验;
一个教师拥有教育经验;
一个科研人员拥有专业知识;
一个青年拥有新的社会经验;
一个基层劳动者拥有对现实生活的直接认识。
这些经验之间必然存在矛盾,但也恰恰能够互相补充。
如果左翼能够让这些不同经验进入共同实践,那么分歧本身就可能成为认识发展的动力。
因此,真正应该问的不是:
“你是不是和我完全一样?”
而应该问:
“我们在什么原则上是一致的?”
“我们能不能共同解决一个现实问题?”
“你的经验能不能补充我的不足?”
“我的批评能不能帮助你修正错误?”
“我们能不能在实践中共同提高?”
这才是从派性走向团结的真正道路。
结语:不要轻易把同志变成敌人
共产主义运动不可能由一群从来没有犯过错误的人组成。
人是在社会实践中认识世界、改造世界,也在实践中不断改造自己的。
因此,一个同志今天的某个错误,不应该自动成为对他整个人生和政治立场的最终判决;一次思想分歧,也不应该自动成为彼此走向敌对的起点。
真正的阶级分析要求我们区分:
错误与立场,分歧与敌对,人民内部矛盾与敌我矛盾,思想问题与政治问题。
真正的团结也不是取消批评,而是让批评服务于共同事业。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人人思想完全一样”的左翼,而是一个能够在基本原则上形成共同方向、在具体问题上允许差异、在共同实践中不断修正自身的左翼。
不要因为一个同志犯了错误,就急于把他变成敌人;不要因为一个同志与你意见不同,就急于证明他是假共产主义者。
我们真正需要反对的,不是左翼内部的一切差异,而是:
把差异变成派性,把批评变成清算,把理论变成身份,把“谁是真正革命者”的竞争置于共同实践之上。
如果一个左翼运动能够做到:
原则上团结,实践中合作,分歧中批评,错误中改正,斗争中提高;
那么它的思想统一就不再是一种外部强制,而会逐渐成为共同实践的结果。
左翼真正需要做的,不是不断缩小“我们”,而是在坚持原则的基础上,不断扩大“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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