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上文—知识点梳理29 马克思主义军事哲学扼要 第二章 军事与政治的辩证法
1.反动军队的组织
第一章中我们确立了一个基本原则:军队不是脱离社会的封闭系统,而是阶级社会的一个有机的组成部分,其兵源、补给和政治合法性都来源于社会。现在需要进一步追问的是:当阶级社会的等级关系进入军队内部之后,它以什么形式被组织化、制度化?我们可以说,反动军队的组织形态,本质上就是阶级压迫在暴力机器内部的系统化再生产。
这一点其实也是经济上的资产阶级法权在作祟。《哥达纲领批判》说过,社会主义社会作为从资本主义社会脱胎而来的社会,在经济、道德和精神方面都还带着它脱胎出来的那个旧社会的痕迹,资产阶级法权在消费资料的分配领域仍然起作用。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中进一步指出,在共产主义第一阶段,“不仅会保留资产阶级法权,甚至还会保留没有资产阶级的资产阶级国家”。也就是说,资产阶级法权不仅仅存在于分配领域,它还以等级制、特权、身份差异等制度化形式渗透到国家机器的每一个环节——包括军队。
军队中的资产阶级法权,最集中的表现就是等级制度。毛主席明确指出:“资产阶级法权思想的核心是等级制度。”这一判断可以揭示反动军队的组织原则的本质:资产阶级法权在军队中的核心,就是通过军衔、职务等级、薪金差异和身份特权,将社会中的阶级划分转化为军事组织内部的指挥—服从关系。这种等级制度不是“军事效率的需要”,而是阶级统治在暴力机器中的制度化。
资本主义社会的军队组织,与资本主义工厂企业的组织,遵循的是同一原则。布哈林也说过类似的话:“资本主义工厂、每一个资本主义国家机构、资本主义军队的每一个团,都是按照同一原则建构的……在工厂等级制度底层的那部分阶级,同样也处于团或任何国家机构的等级制度底层。”我们说,军队的指挥层级不是技术分工的自然结果,而是社会阶级结构的一种暴力化的投射。工厂里的工人服从经理,战场上的士兵服从军官,这两者之间不是“类比关系”,而正是同一种社会关系的两种表现形式。
那么,反动统治阶级如何具体地维持这种等级制度?一个关键机制就是对无产阶级军人权力与能力的系统性限制。资产阶级国家之所以需要常备军,不仅是因为它是对外作战的工具,更是因为它是对内镇压无产阶级的可靠手段。但如果军队中的无产阶级士兵掌握了军事技能和指挥能力,这支军队就变得“不可靠”了。因此,反动统治阶级必然采取各种措施来限制无产阶级军人的军事能力发展。
最核心的手段是将军官岗位垄断在统治阶级出身的成员手中。军官岗位之所以特别重要,是因为它掌握了军事决策、指挥和训练的权力,而这些权力在本质上是脑力劳动对体力劳动的支配在军事领域的体现。统治阶级通过垄断军官教育体系——如军校的入学资格、军官晋升的社会关系网络——来保障资产阶级军官的再生产,确保指挥权始终掌握在本阶级手中。
我们还是举大家最熟悉的蒋介石的民国政权的例子。众所周知,国民党军队的军官阶层呈现出鲜明的阶级特征(以及衍生的地域特征):高层军官几乎清一色来自军阀世家、黄埔系和蒋介石的同乡(浙江奉化系)。黄埔军校虽然在名义上向全社会招生,但其中后期的招生标准和培养模式实际上筛选出了一批对蒋介石个人效忠的军官群体。有研究指出,“由于领袖蒋介石出色的灌输与执行,大多数黄埔军人形成了非常顽固的愚忠思想”。这种“愚忠”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通过系统的政治灌输和组织筛选被生产出来的。与此同时,国民党军队对士兵实行的是典型的愚兵政策:兵源征集“由于户政不修,兵籍无法建立,故征兵形成摊派,弱势农民子弟尤为摊派对象”。士兵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机会,被排斥在军事决策之外,甚至被禁止发展独立的军事能力。
张瑞德在《山河动》中有一个这样有趣的现象:国军军官“军阶越高能力越差”,而“整个国军队伍,阶级越低处事应变越灵活,阶级越高越墨守成规”。这一现象从军事学的角度看是反常的——按理说,高阶军官应当具有更高的军事素养。但从马主义军事学的阶级分析的角度看,它恰恰是正常的:高阶军官的晋升依据不是军事能力,而是阶级出身和政治忠诚;而低阶士兵和下级军官在战场上的“灵活应变”,恰恰是在缺乏正规教育和制度支持的情况下,被实战逼迫出来的生存本能。反动军队的等级制度,在军事效率上是一种自我削弱的结构——它为了保证政治上的“可靠性”,牺牲了军事上的“合理性”。
当代美军则是一支反动军队最现代化、复杂化的案例。美军军中不仅存在阶级压迫,还存在着由阶级划分衍生出的人种歧视。在美国,由于种族和阶级之间存在高度的统计学关联——黑人和其他少数族裔在美国社会中被系统性地排斥在优质教育、就业和住房资源之外,其阶级地位整体上低于白人——军队中的人种歧视因此同时具有阶级压迫和种族压迫的双重性质。二战期间,美军就实行着严格的种族隔离制度:黑人士兵被编入单独的部队,最初被完全排斥在某些兵种之外,如海军陆战队;在海军中,所有黑人士兵最初都被编入勤务部门。这种隔离制度不是“军事传统”或“文化差异”的产物,而是(根源于阶级矛盾的)美国社会种族等级制度在军事组织中的直接延伸。值得注意的是,美军在二战后期和战后逐步废除种族隔离,其推动力并非“道德觉醒”,而是军事效率的压力——在战争消耗巨大的情况下,将大量黑人士兵限制在勤务岗位,是对人力资源的严重浪费。即便如此,种族歧视并未因此消失,而是以更隐蔽的形式延续至今。
这里需要区分两种愚兵政策:一种是军事技能上的愚兵——鉴于相关生产力水平的低下,不让士兵掌握复杂的军事技能,使其只能充当简单的执行工具,比如中华民国的非嫡系与日本帝国的乙种丙种师;另一种是意识形态上的愚兵——即使士兵掌握了军事技能,也要通过系统的政治灌输使其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纳粹德军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它在军事技能训练上并不“愚兵”——德军士兵的战术素养在二战中公认一流——但在意识形态上,它通过国防军和党卫军的政治教育体系,将士兵塑造为对“元首”绝对服从、对“劣等民族”毫无怜悯的杀人机器。这种意识形态上的愚兵政策,比单纯的军事技能愚兵更为危险,因为它培养的不是无能的士兵,而是有能力的反动者。
因此,反动军队的组织原则可以说,就是:以等级制度为骨架,以阶级垄断为血肉,以愚兵政策为皮肤,将社会中的阶级压迫系统化、制度化和暴力化。 它不仅是阶级压迫的缩影,更是阶级压迫的放大器——因为军队特有的暴力属性,使得社会中的不平等在军事组织中获得了生死攸关的强制力。一个在工厂里被剥削的工人可以选择辞职;一个在反动军队里被压迫的士兵,如果拒绝服从,等待他的可能是军事法庭和枪决。反动阶级的军队将阶级压迫推向了它的极限形式。
2.革命军队的组织
如果说反动军队的组织是阶级压迫的缩影与放大器,那么革命军队的组织就是对这一压迫关系的系统性解放过程。但这一解放不是一蹴而就的,革命军队有一套与反动军队根本不同的组织原则,并通过制度化的方式将其固定下来。
一开始,革命军队面临一个根本性的组织难题:军队本身是等级制的暴力机器,革命军队要在推翻旧制度的过程中使用这一暴力机器,但它又不能让自己变成新的压迫机器。这个难题的解决不能依靠“取消一切指挥关系”——战争需要指挥,需要纪律,需要统一行动——而必须依靠改变等级关系的性质。列宁领导的苏维埃政权在十月革命后采取的第一个重大军事组织措施就是对这一难题的回应。1917年12月29日,列宁签署《关于全体军人权利平等》的指令,宣布“一律废除军队中从上士到将官的官衔,一律取消官衔的称呼,以及由官衔产生的一切特权和各种外表上的差别,取消各种勋章及其他奖章”。这即是对军队中资产阶级法权的在上层建筑上的废除——以上层建筑之力压制资产阶级法权对意识形态的反作用。列宁的指令取消了军衔所承载的社会等级含义,将军事组织中的职务差异重新定义为纯粹的功能性分工,而不是阶级身份的标记。
但仅仅废除军衔是不够的。等级制度的物质基础——军官对士兵的单向权力——需要通过制度设计来消解。苏联红军早期建立的政治委员制度和士兵委员会又提供了两种互补的消解机制。政治委员制度解决的是政治领导权的问题:由党选派政委负责军队政治思想工作,确保军队的指挥权不落入旧军官手中,同时确保军事决策服务于革命的政治目标。士兵委员会解决的则是基层民主的问题:士兵有权选举自己的代表,参与部队的管理和监督。1917年彼得格勒苏维埃发布的“一号命令”明确规定,各连、骑兵中队和炮兵连都应选举产生由三名士兵组成的委员会,其中包括一名军官。这一制度的军事学意义是深远的,因为它将“军官指挥士兵”的单向关系,转化为“士兵参与管理、军官执行指挥”的双向关系,从而在组织上防止了军官阶层重新演变为一个脱离士兵的压迫性集团。士兵委员会之所以能够有效运作,前提在于苏维埃政权本身是无产阶级性质的,它对有能力、有觉悟的无产阶级分子的参与持欢迎态度,而不是像反动政权那样恐惧和压制这种参与。
毛主席在创建中国工农红军时面临一个比苏联更严峻的组织难题:红军存在大量小资产阶级与中农,还有大量从旧军队起义的官兵和俘虏兵,而不像苏联红军早期清一色的无产阶级工农出身。毛主席的解决方案不是“清洗成分”,而是以制度化的民主原则来改造组织关系,进而改变这些小生产者军人的固有意识形态与观念。1927年“三湾改编”确立了“官兵一致”的基本原则:废除军阀作风,在军队内部实行民主制度,规定军官不许打骂士兵,经济公开,官兵平等,废除肉刑和繁琐的礼节,建立士兵委员会。两年后的古田会议决议进一步将这一原则系统化,明确规定“官兵生活平等(官兵之间只有职务的分别,没有阶级的分别,官长不是剥削阶级,士兵不是被剥削的阶级)”。这一表述用功能性的职务差异取代了阶级性的身份差异。革命军队中军官与士兵的区别,不再是“剥削者与被剥削者”的区别,而是“指挥员与战斗员”的区别——这种区别是军事分工的需要,而不是社会压迫的延续。
但这并不意味着革命军队取消了等级和纪律。革命军队所取消的,是以阶级压迫为基础的等级和纪律;它所建立的,是以共同政治目标为基础的纪律。这种纪律与反动军队的“愚民式盲从”有本质区别。反动军队的纪律依靠的是恐惧——对惩罚的恐惧、对军官权威的恐惧。革命军队的纪律依靠的是自觉——每一个战士理解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从而自觉服从于共同的革命路线。
1960年代解放军推广的“郭兴福教学法”就是这样一个很好的事例。郭兴福教学法的核心特点之一是“发扬教学民主,集中群众智慧,实行官兵互教,评教评学”。这意味着,军事训练不再是军官单向传授知识和技能的过程,而是官兵共同参与、相互学习的过程。士兵有权评价军官的教学,军官必须吸收士兵的反馈来改进训练方法。这种训练组织方式与反动军队的“愚兵政策”形成了鲜明对比:反动军队训练士兵的目的是使他们成为被压迫的“工具”,而革命军队训练士兵的目的是使他们成为被解放的自觉的战斗者。毛泽东在看到郭兴福教学法的报告后,在“把兵练得一个个都像小老虎一样”这句话下画了一条杠,批注“这一条我最感兴趣”。“小老虎”不是被驯服的羊群,而是有主动性、有创造力的战士——这正是革命自觉纪律所要培养的人格。
因此,革命军队的组织原则可以概括为:以政治领导权为核心,以官兵平等为组织基础,以自觉纪律为行为规范,以军事民主为训练方法。 它在实践上不是取消等级(因为等级制无法被取消),而是改变等级的性质——将等级从阶级压迫的体现转化为功能分工的需要;它不是取消纪律(因为纪律取消意味着力量的分散),而是改变纪律的基础——将纪律从恐惧的产物转化为自觉的产物。这一组织原则的军事学意义在于:它使革命军队在物质条件劣势的情况下,仍然能够保持高度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因为士兵不是在为压迫自己的人打仗,而是在为自己的解放打仗。
3.军队的组织就是人的因素
军队的组织形态,本质上就是“人的因素”在军事领域的制度化表达,这就是毛主席的著名论断:“武器是战争的重要的因素,但不是决定的因素,决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武器本身不会打仗,打仗的是人;而人如何组织起来、为什么而战、在什么关系中作战,才是决定战斗力生成的根本变量。 军队的组织形态,恰恰就是这一“人的因素”的制度化形式。
必须首先澄清“人的因素”在马主义军事哲学中的确切含义。从马克思主义认识论来看,“人的因素”的能动性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来源于人在实践中的对象化活动。士兵在战场上的主动性、创造力和坚韧性,不是某种先天的“战斗精神”,而是他在特定组织关系中通过训练、作战和政治教育所获得的能力与意志的对象化。它不是一个抽象的人性论/唯意识论概念,而是指活生生的人在具体社会关系和军事组织中的实际状态。同样是士兵,在反动军队中被当作“工具”使用,在革命军队中被当作“自觉的战斗者”来培养,其战斗效能的差异不是来源于个体素质的差异,而是来源于组织关系对个体潜能的释放程度。因此我们看到,反动军队的组织原则——等级压迫、阶级垄断、愚兵政策——在军事效率上是一种损耗:它牺牲了士兵的主动性和创造力,将其降格为被动的执行工具;它将指挥权交给了不一定最胜任、但一定最“可靠”的人;它用恐惧维持服从,而恐惧在战场上会转化为僵化和逃避。
国民党军队在解放战争中提供了一个经典的案例:大量兵败如山倒的国民党士兵在被俘后经过“诉苦运动”的改造,迅速转变为英勇作战、摧枯拉朽的“解放战士”——这些士兵的军事技能并没有发生本质变化,但他们作战效能的巨大提升,这就是来源于组织关系的根本改变:当他们不再是为压迫者打仗、而是为自己的解放打仗时,同样的技能就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战斗效果。这就体现了“人的因素”的无比战斗性。
革命军队的组织原则——官兵平等、政治领导、自觉纪律、军事民主——就是释放了士兵的主动性和创造力,契合辩证法地释放“人的因素”,使每一个战士都成为“战斗力的倍增器”;因为,革命军队的组织:它确保指挥权掌握在政治可靠且能力胜任的人手中;它用共同的政治目标代替恐惧作为服从的基础,而这种自觉的服从在战场上会转化为坚韧和主动。上甘岭坑道部队能够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坚持43天,其组织基础正是革命军队的官兵平等和自觉纪律——在坑道里,指挥员和战斗员同喝一壶水、同啃一块饼干,这种“同甘共苦”首先来源是解放性的组织原则。
由此可以得出本章的核心结论:军队的组织形态,就是阶级关系如何组织“人”的制度化表达。 反动军队的组织形态,是阶级压迫在暴力机器中对“人”的压抑性组织;革命军队的组织形态,是阶级解放在这一机器中对“人”的解放性组织。组织形态的差异,不是“管理风格”的差异,而是阶级性质的差异。马克思主义军事学对军队组织的分析,因此不能停留在“编制体制”的技术层面,而必须深入到阶级关系的制度分析——因为在军队中,组织就是人的因素的政治形式,而人的因素就是战斗力最根本的源泉。
4.本章的意义
本章在第一章“军队的阶级分析”和第二章“军事与政治的辩证法”之间,讨论了一些具体操作层面的问题。
第一章分析了军队的阶级构成,指出阶级出身不是决定军队阶级性质的唯一因素,政治领导权和思想改造才是关键。本章则进一步表明,政治领导权需要通过组织制度来落实——政治委员制度解决的是政治领导权的组织化问题,士兵委员会和官兵平等原则解决的是基层民主的组织化问题。没有这些组织制度,政治领导权就会悬在空中。
第二章分析了战争的政治本质,指出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本章则将这一命题落实到军队的日常运作中:军队的组织形态,就是政治在暴力机器内部的制度化形式;而这一制度化形式的核心,就是如何组织和激发“人的因素”。反动军队的组织形态,是其阶级政治在日常军事生活中对人的压抑性组织;革命军队的组织形态,是其革命政治在日常军事生活中对人的解放性组织。组织是政治的骨骼,纪律是政治的肌肉,而人的因素则是政治在战场上最根本的物质承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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