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篇文章:
写关于“社会再生产”,越写越觉得,这个问题其实比最初想象的要大得多。
从一个小学一年级孩子的父亲的一点感想,到剖析:为什么养育一个孩子,会越来越成为一个家庭必须独自承担的巨大任务?
我再再往前一步思考,又会出现一个更加有意思的问题:“孩子究竟是谁需要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奇怪。
孩子当然是父母的孩子。
父母爱孩子,想让孩子健康长大,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人类感情。
但如果把目光从一个家庭移开,放到整个社会的生产过程里,就会发现:
一个孩子长大以后,并不只是成为某个家庭的儿子、女儿。
他还会成为这个社会的一员。
他可能成为农民、工人、教师、医生、工程师、司机、程序员……
他会进入社会分工,参与生产,参与社会生活。
换句话说:
一个孩子的成长,最终并不只是一个家庭内部的事情。
这就把我们带到了“社会再生产”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在传统封建社会里,生孩子首先是一件家族的事情。
为什么过去的人如此重视“传宗接代”?
为什么会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的观念?
如果只把它理解成封建思想的愚昧,当然没有错,但还不够。
因为在传统的小农社会里,家庭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生产和生活单位。
土地需要人耕种。
家庭需要劳动力。
老人需要子女养老。
家产需要继承。
宗族需要延续。
一个家庭能不能延续下去,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所以在封建社会那个生产关系下,“我要孩子”,背后首先是:
我要延续我的家庭,我的家族,我的土地,我的生活。
孩子首先进入的是家庭生产。
于是,“传宗接代”背后其实有着非常具体的经济基础。
不是凭空产生的。
可是资本主义来了以后,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生产逐渐从家庭中分离出来。
工厂出现了。
城市出现了。
劳动力市场出现了。
一个人不再需要拥有一块土地才能生产,也不再一定依靠家庭生产才能生活。
他可以出售自己的劳动力。
资本家购买劳动力。
工人获得工资。
商品被生产出来。
资本继续积累。
于是,一个孩子长大以后,他所面对的已经不只是“继承父亲的土地”。
他最终要进入一个庞大的社会分工体系。
他可能进入工厂。
可能进入建筑工地。
可能坐在办公室。
可能开网约车。
可能送快递。
可能成为程序员。
也就是说:
孩子逐渐从“家庭劳动力”,变成了“社会劳动力”。
而这时候,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矛盾出现了:
社会需要下一代劳动者。
但是下一代劳动者出生、成长、教育、医疗、照护的大量成本,却仍然被放在家庭内部。
一个工人长大以后,整个社会都可以使用他的劳动。
企业可以使用。
医院可以使用。
学校可以使用。
城市建设需要他的劳动。
整个社会的生产都需要他的劳动。
可是往前追溯二十年:
谁养大的?
父母。
谁给他买衣服?
家庭。
谁供他上学?
家庭。
谁陪他长大?
家庭。
谁承担他生病的风险?
家庭。
谁承担父母因为照顾孩子而损失的时间?
还是家庭。
于是就出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关系:
社会需要劳动者,但劳动力形成的大量成本,却被私人家庭承担。
社会享受了未来劳动者带来的生产能力。
家庭却承担了这个劳动者成长过程中大量具体的时间、金钱和劳动。
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再生产里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矛盾:
生产已经高度社会化,而人的“再生产”却仍然大量私人化。
资本主义“需要下一代劳动者”。
但它和封建社会里的“需要”,已经不是同一种需要。
封建家庭需要下一代,是为了让这个家庭本身延续下去。
资本主义社会需要下一代,是因为社会生产需要不断获得新的劳动者。
而问题就在这里:
社会需要,却不意味着社会承担全部成本。
资本主义可以从劳动力市场中购买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劳动者。
却不需要从这个人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承担他二十年的成长成本。
这二十年,被大量放进了家庭。
家庭就这样承担了一个本质上具有社会意义的任务。
于是,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出现了:
如果一个孩子长大以后要为整个社会劳动,那么为什么他的成长主要只能被看作“这个家庭自己的事情”?
到了这里,再回头看今天的“生不起、养不起”,就会发现它也不能简单理解成:
年轻人越来越自私了。
年轻人不愿意承担责任了。
年轻人只想享受生活。
年轻人没有以前的人能吃苦。
这种解释太简单了。
因为一个年轻人面对的,可能是二十多年甚至更长的社会再生产成本。
生孩子以后,需要住房。
需要教育。
需要医疗。
需要托育。
需要接送。
需要照顾。
需要父母付出大量时间。
而父母本身还必须进入劳动力市场。
于是一个家庭同时承担两种任务:
既要生产自己的生活,又要承担下一代的再生产。
最后只能拿自己的工资和生命时间去填。
这也是为什么上一篇文章里说:
真正拴住一个人的,不一定是孩子本身。
而是孩子背后那庞大的生活成本。
孩子只是让这套生产关系变得更加清晰。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社会再生产”这个词最重要的地方,就是它改变了一个人的视角。
站在家庭里面看:这是我的孩子。
站在社会生产的角度看:这是下一代社会成员。
站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里面看:这是未来的劳动力。
而如果站到真社会主义生产关系里面看,问题又应该发生一次变化:
这是整个社会的下一代。
这不是说孩子属于国家。
更不是说父母不再拥有家庭和亲情。
恰恰相反。
它真正改变的,是:谁来承担人的成长成本。
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成年,从来没有真正只靠父母长大。
父母养育他。
农民种粮食。
工人生产衣服。
建筑工人盖学校和住房。
教师教他知识。
医生治疗他的疾病。
司机运输生活物资。
无数陌生人的劳动,共同构成了他的成长条件。
所以从社会整体来看:
没有一个孩子是一个家庭独自养大的。
只是不同社会的区别在于:
有的社会(资本主义)把这种共同完成的过程,主要通过家庭私人承担;
有的社会(真正的社会主义社会)则试图把其中一部分重新组织起来,由社会共同承担。
这就是为什么真社会主义社会再生产的问题,最后必然会碰到:集体化和社会化。
所谓集体化,并不只是把土地集中起来。
它更深层的逻辑是:
那些个人无法独立完成、而整个社会又必须完成的事情,应当由集体组织起来共同完成。
一个人不能自己生产电。
不能自己修铁路。
不能自己制造药品。
不能自己建学校。
不能自己建设城市。
现代社会本来就是高度社会化的。
一个人的生活,本身就是无数人的劳动共同构成的。
既然生产可以社会化,为什么人的再生产就只能一家一家各自解决?
既然我们可以共同建设学校,为什么不能共同承担教育?
既然可以共同建设医院,为什么不能共同承担医疗?
既然社会需要下一代,为什么不能共同承担托育?
既然老人是整个社会历史的一部分,为什么养老必须完全成为子女自己的责任?
这才是“社会化抚养”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
而“社会化抚养”也不应该简单理解成:
把孩子从父母身边拿走。
这是一种非常表面的理解。
社会化抚养真正要改变的,并不是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关系,而是家庭承担社会再生产的方式。
父母依然可以爱孩子。
依然可以陪伴孩子。
依然可以和孩子生活在一起。
但一个孩子的成长,不应该意味着:
母亲必须辞职。
父亲必须加班。
全家必须背上几十年的债务。
老人必须牺牲自己的晚年去带孙子。
父母必须因为孩子的存在,而失去对工作、住房和生活的基本选择权。
社会化的意义就在于:
把原来由一个家庭独自承担的部分责任,重新变成社会共同承担的责任。
托育可以社会化。
教育可以社会化。
医疗可以社会化。
养老可以社会化。
住房保障可以社会化。
公共食堂、社区照护、公共服务,同样可以成为社会再生产的一部分。
这不是削弱家庭。
而是让家庭不必承担整个社会再生产的重量。
这里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首先需要社会化的,往往恰恰是那些长期被认为“不算生产”的劳动?
做饭。
洗衣。
带孩子。
照顾老人。
照顾病人。
这些劳动没有生产出一件可以摆在货架上的商品。
可是没有它们,一个社会的生产活动一天都无法维持。
一个工人今天下班回家,如果没有吃饭、休息、照顾孩子,他明天还能不能继续工作?
一个孩子如果没人照顾、没人教育,他十几年以后能不能进入社会生产?
一个老人如果完全失去照护,年轻劳动力是不是就必须退出生产岗位?
所以所谓“家务劳动”“照护劳动”,很多时候只是因为它发生在家庭内部,就被我们习惯性地认为是私人事务。
但从整个社会再生产来看:
它们本来就是社会生产体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只是资本主义把这套社会共同完成的过程,最后通过家庭这个单位承担了大量成本。
同时,这里又会出现一个非常重要的阶级问题。
有钱的人,可以购买别人的时间。
请保姆。
请家政。
请家教。
送托育。
购买各种服务。
而普通劳动者呢?
没有钱购买别人的时间,就只能拿自己的时间去填。
所以一个富裕家庭和一个普通工薪家庭面对的“养孩子”,其实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情。
前者可以用钱把一部分再生产劳动外包出去。
后者只能自己完成。
于是:有钱的人购买时间,普通人出售时间。
这句话放到社会再生产里,会显得尤其尖锐。
因为一个人的时间本来就是有限的。
如果社会不能通过公共组织承担一部分再生产劳动,那么普通家庭就只能不断拿自己的生命时间去填补这个缺口。
白天工作。
晚上带孩子。
周末辅导作业。
老人病了请假。
孩子病了请假。
然后继续工作。
再继续赚钱。
再继续养家。
最后,一个人的整个生命被切成:
劳动时间,
家庭劳动时间,
照护时间,
睡眠时间。
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反而成了最稀缺的东西。
现在很多讨论生育率的时候,往往是:
发钱。
发补贴。
延长产假。
鼓励生育。
宣传家庭责任。
这些当然可以缓解一些问题。
但它们经常默认一个前提:生孩子是你们家庭自己的事情,社会只是给你一点帮助。
而真社会主义的逻辑则彻底反过来:下一代是整个社会再生产的必要条件,因此社会本身就应该承担相应的再生产责任。
所以真社会主义社会再生产最终要解决的,并不只是:“怎样让父母有钱养孩子?”
这还不够。
更深的问题应该是:“怎样让社会共同承担人的再生产?”
这两句话,看起来只差一点,实际上完全不同。
第一种,是给家庭一点钱,让家庭继续自己承担。
第二种,是改变社会组织方式,让托育、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照护等一部分原本私人承担的成本,转化为社会共同承担的公共责任。
前者并没有真正改变“家庭独自承担”的逻辑。
后者才开始改变。
这也是为什么社会主义的社会化,不应该只理解为“国家给补贴”。
说到这里,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妇女解放”不能只停留在一句男女平等。
如果一个女人可以参加社会劳动了,却每天回家以后还要承担全部家务、育儿、养老和照护,那么她实际上只是多承担了一套劳动。
白天在社会劳动。
晚上在家庭劳动。
所谓“双重负担”,不是一句形容词,而是非常具体的时间分配。
所以公共托育、公共食堂、公共医疗、公共养老这些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本身就是妇女解放的一部分。
不是因为女人不应该照顾自己的孩子。
而是因为:
照顾孩子本来就不应该成为女人一个人的命运。
同样,男人也不应该因为承担家庭责任,就必须不断增加劳动时间。
真正的社会化,是让父母都能够从家庭内部那些沉重、重复、无法独自承担的劳动中解放出一部分时间。
然后重新获得:
陪孩子的时间。
休息的时间。
学习的时间。
参与社会生活的时间。
以及说“不”的时间。
这时候再回头看“传宗接代”,就会发现,它其实也是一个生产关系的问题。
封建社会说:我要生孩子,因为我要延续我的家。
资本主义社会说:我要养孩子,因为这是我的家庭责任。
但社会生产本身又在不断需要新的劳动者。
社会主义则可以提出另外一个问题:
既然下一代最终属于整个社会,为什么人的再生产不能由整个社会共同承担?
这里所谓“属于整个社会”,当然不是所有权意义上的“属于”。
一个孩子不是国家的财产,也不是集体的财产。
它首先是一个有自己人格的人。
真正的意思是:
一个人的成长从来就是社会性的,因此社会也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工人不是凭空从工厂里出现的。
医生、教师、工程师、农民、建筑工人,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他们都是整个社会漫长再生产过程的结果。
既然如此,社会就不能一边享受人的劳动,一边把人的成长成本全部推回家庭。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社会再生产”真正值得我们讨论的,并不是一个孩子应该由谁来抱、由谁来喂这么简单。
它真正问的是:
人究竟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生活?
如果一个社会把所有风险都推回家庭,那么家庭就会越来越像一道最后的防线。
失业,家庭承担。
疾病,家庭承担。
养老,家庭承担。
育儿,家庭承担。
教育,家庭承担。
住房,家庭承担。
最后连一个人的成长,也变成了一个家庭几十年的经济项目。
而如果一个社会开始把这些事情重新组织起来,那么人的生活就会发生变化。
孩子不再意味着一个家庭必须独自承担的巨大风险。
老人不再只是子女肩上的沉重责任。
女性不再因为生育而被迫承担全部照护劳动。
男性也不必为了家庭而无限延长自己的劳动时间。
家庭不再是一座孤岛。
而是整个社会共同生活网络中的一个单元。
这或许才是真社会主义社会再生产真正值得思考的方向:
不是让家庭承担得更多,而是让社会承担得更多。
因为一个孩子的成长,本来就不是一个家庭独自完成的。
一个劳动者的形成,本来就不是一个家庭独自完成的。
一个社会的延续,更不可能靠一个个家庭各自苦苦支撑。
那么问题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最简单的问题:
孩子究竟是谁需要的?
如果只是某一个家族需要,那么“传宗接代”自然就是家庭自己的事情。
如果整个资本主义生产体系需要下一代劳动者,那么家庭承担的就不仅仅是自己的私事。
而如果我们真正承认:
人的再生产本身就是整个社会生产的一部分,那么托育、教育、医疗、养老、住房,以及人的休息时间,就不应该永远只是一个家庭的私事。
这也许就是从封建社会的“传宗接代”,走向社会主义社会“共同承担人的再生产”之间,最根本的一次观念变化。
过去问的是:“我家有没有后?”
后来变成:“这个家庭养不养得起孩子?”
而真社会主义真正应该继续追问的是:
“既然下一代是整个社会的未来,那么这个社会,究竟准备为下一代承担什么?”
这不是一个家庭的问题。
这是一个社会的生产关系,最终应该如何对待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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