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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炼红 | 在“服从与不屈”中扎根:社会主义劳动主体性的生成与体认

张炼红 · 2026-06-06 · 来源:海螺Caraco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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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在“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实践中激发巩固的主人翁精神、共同体意志和劳动者气概,也要放在这样的时空结构和体认方式中才可能重新把握和理解。

导 语

我们究竟该如何理解农村和农民?人们在评价农民时,常常使用踏实、能吃苦、重情义这些词汇。但究竟是怎样的历史进程,塑造了今天的农村和农民?在这篇文章中,张炼红老师通过追寻父母在人民公社时期的劳动经历,从最基础的田间劳动到乡邻交往,为我们揭示了社会主义劳动主体性的生成机制,以及“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底层内涵。

从作者父母的口述中,我们看到老一辈劳动者客观上是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参与国家建设的。他们并非被动接受指令的劳动者,而是在生产劳动的过程中,经历着“从生计出发的不得已,到责无旁贷的不容已”,这正是“服从与不屈的辩证法”在日常生活层面的展开。作者更切实地感受到,这些客观的困难“激发起行动者的主观能动性”,中国农民们“自内而外、义无反顾地组织起来,而由此调动的强大意志力和行动力本身就已内化了被动与主动的自觉转换机制,于是从个体能动到集体能动,从集体能动到历史能动,滚雪球般往复运动,不断凝聚并推进:唯此奋斗过程中成长壮大的实践主体,才可能承担起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的艰巨使命。”

当下,许多文章要么断然批评公社时期的政策让农民受苦,要么轻言这些苦难与付出不过是所谓“发展的代价”。但结合自己父母的亲身经历,作者对此类论调提出了深沉的质疑。她强调,我们必须在尊重劳动者主体性的前提下,去讨论社会主义劳动实践的意义。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尊重并理解那份凝结着“父辈血汗与深情、苦痛与欢欣的社会主义创业史”。

本文选自《历炼精魂:新中国戏曲改造考论(增订版)》,张炼红 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26年4月修订再版。

作者|张炼红,1971年生,上海浦东川沙人。华东师范大学文学博士。现为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与戏曲研究。

责编|知微、净怡

后台排版|净怡

就地扎根:一份

沉入中国社会历史土壤的体认

疫情过后,远近生活仍处在摆荡中,心底却有什么兀立着,提示一种水落石出的感觉。呼应着师友同道的砥砺和敦促,我参加了两次丁玲研讨会。其间怕重复,想推进,那只有更深地沉到她的世界里,边读边想,边和她默会交心。越读进去越觉得痛切,也因其痛感之坚锐,意念之深往,精神之亮烈,而更觉其言行表里之恳切。每到会心动情处,恨不能伸出双臂抱一抱她,于是明白自己正在被点燃,被激活。特别是前后评议了两场《杜晚香》专题,眼见着世道人心的迁转低回中似有一点生机在复萌,心想这不就是竹内好在鲁迅研究中所推重的“回心”么?恰在此时,读到冷嘉整理后传来的丁玲《杜秀兰》手稿和校订稿,感受自然特别亲。亲在哪里呢?是不是在机缘合和中,文本内外具体社会历史的同根同源性,就让这个近似于年少青春版的杜晚香,霎那间给予我意想不到的体认和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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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杜秀兰》手稿

图片来源:海螺Caracoles

不待细想,迎面扑来的是一种近乎在地体验的真实感,源于多重地方性时空的延展、叠印和交融。近年我因家庭缘故时常往返于京沪线,新家安在京郊上庄,就在海淀西北角,京西稻作基地边,恰好靠近小说原型地那一带。合着丁玲同她笔下秀兰姑娘那双动人的大眼睛,文本内外的风物水土真是举目皆亲。田埂边我们买过西瓜玉米和草莓,暖棚里瞧见待摘的青椒西红柿。走在林间道旁,数着牵牛花凤仙花竟有那么多色彩和姿态,瞬间闪回了童年时光。周末常去散步吹风的南沙河,也有我们在京杭大运河边感受到的从容和宽舒,芦苇青青,野鸭飞翔,两岸的垂柳一步步引人回转江南路,恍惚中重返1980年代浦东开发前的乡村生活情境。

我是土生土长的浦东川沙人,老家就在暮紫桥,沪川公路边,一间小平房加个灶批间,四代同堂。每当沪川线小火车开过,就听路边鸡鸭扑棱棱棱飞下来,灶间碗橱里也跟着当当啷啷响起来。门前是大伯家两间厢房,屋檐相接,恰好留出一条狭长的小弄堂。村里人大多要从弄堂进出,过路的也常下来避雨歇脚喝口茶。眼前纷纷过生人,过熟人,很快生人也都成了熟人。这光景,总让人想起民歌里唱的,走路走那大路口,人马多来解忧愁。奶奶常在屋后忙,我就跟在她脚边,看桑树看菜园看竹林,看到河上行船忙着运粮运嫁妆,岸边油菜花亮得睁不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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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前夕的浦东川沙老家,沪川公路边

(1990年代初) | 图片来源:作者供图

1986年,沪川公路扩建,沿路人家都要搬迁到新辟的田地上。姆妈自己按图纸定尺寸,精打细算买材料,爸爸就同各家的好劳力日夜相帮着坯水泥,砌山墙,架椽子,上正梁。抛梁馒头抛下来,自家新楼造起来。沿河栽下水杉树,院子里是冬青月季葡萄桔树菊花和腊梅,西南角的大门边还种了棵雪松。1996年,浦东开发已成破竹之势,整村整队被拆迁。眼看着家园毁弃,墙倒树歪,一向温厚亲顺的阿黄狂吠不止,彻底恢复了狼狗的本性。爸爸进厂做了征地工,阿黄只好送给家有院落的同事。居民新村草木零落,冬青腊梅移栽到新家的后窗口,雪松太高太大没地方种,直接搬进了厂里的大花坛。很多年后经过老地方,眼泪还是涌上来,感觉自己就像连根拔起的树,从此飘在人世间,想要扎根而不得。也因此,初到京西客地,眼前有树有河有田野,偶尔下场大雨还能呼吸到失而复得的新鲜泥土气,直觉里就不好意思再把自己当客人,当生人。

照理说,《杜秀兰》描摹的是1950年代西郊海淀的“四季青”,与同在城郊地带的浦东老家和眼前的京西新家,一则地分南北亲疏,二则时隔大半个世纪,其间本该历经多少社会转型和分野,怎么还会给人这种穿越时空、往来无碍的“在地感”?或许,时移世易中的农村变化真还没有人们想当然的那么鲜明吧。这是不是说,中国地方太大,历史周期太长,大而能化之,长而能统之,种种变化真正落地且化入生活肌理,恐怕也就不如新闻里通报的、风传的那么大?相对于城市的加速发展与新变,眼前这种自然时序的慢和稳,时代步伐的迟缓和复沓,人情物理的平实和简劲,加之天地的开阔,视野的深广,万籁生息的纷繁与和谐,农事交替的忙闲与张弛,似乎都在随机调节着乡村生活世界里最具体的动静声色的对比度与饱和度,由此赋形了中国社会历史展开的远景和基调中的恒常感与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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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浦东川沙未经开发的自然村(2023年);右图:近年作者常住的京郊上庄,南沙河畔(2025年) | 图片来源:作者供图

再把镜头推近些,走上前,定心观察并体认脚下这份“润”不走的在地生活,一直以来作为中国社会历史进程的厚重基底,如何能够应时而动,常中求变,又能于渐变之中化而为常,遂使得平常日用中长久蓄发的生机和活力,勃然在前时也能给人以惊喜。北方爱赶集,我们入乡随俗就去赶沙河大集。原以为主打本地农贸土特产,到了才知天南地北集大成,日常衣食用度一站式解决。其品类之繁,人气之旺,市面之火,远超而又神似1980年代浦东农村分红后满街满铺人山人海的新春大展销,分明就是曾经遍布全国各地的城乡物资交流会的当下、在地、升级版。天似穹庐,地为道场,农林牧副渔,乾坤大挪移。从自发到集聚,分流且交汇,聚成规模效应而又各显神通,忙而不乱,乱中有序,到处在响,在动,在交流,一切都在应接吐纳中拔节滋长。燕赵风烈,吹万不同,大风起兮尘飞扬,定眼望去实在有点脏乱差。如今到底不是丁玲笔下骡马大会那个年月了,这种万物生长、浑似天成的大集现场,究竟是恢弘了千年故都的气象与风神,抑或消损了祖国首都的气派与风貌?但也不容左右再思量,只要一头扎进粗犷到豪迈的人群里,深深呼吸着各路人马为谋生计而汇聚升腾的这股人间烟火气,你就很难心不动、神不旺!毕竟,淮海路上引领过风潮的华庭伊势丹,倡导“日日为新,时尚的伊势丹”,等不及上海滩的早樱盛开就已经关张了。自然有代谢,人世有消歇,于是觉得心宽气也和,人力地力之所接,目力脚力之所及,在生气流转中,不仅接地气,而且生地气,情感和灵魂也因时空延展之纵深辽阔而更舒展,更敞亮,也更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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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的沙河大集 | 图片来源:公众号“甫脑关生”

与此在地体验相关,更深一层的亲,则让我想起了从小就听爸妈说到今的回乡劳动经历。身为农家子弟,这份记忆也是滋养我生命成长的精神厚土,不期然在天命之年,藉此重温父辈亲历的本乡本土的创业史,既是念亲恩,知所从来不忘本,也为了抖擞精神继续往前走。

一天和师友在线讨论完《杜秀兰》,看到姆妈发来语音问,你在做点啥,怎么几天没声音?我说正有问题要请教爸妈呢,娘俩就在微信里聊起来。南归后,周末回浦东看爸妈时又在一起聊,然后根据录音和记忆稍作补充(和解释),大体整理如下,或许要比转述更直接些。

问:姆妈讲起过,当时日里做生活,夜里教民校。哪年开始的,再说来听听?

答:62年7月份,15岁,爽爽气气,今朝学堂里拿好成绩单,明朝就拎起锄头田里去。有啥多讲头,很平常也很正常,班级里一大半人回乡劳动,读高中的也不晓得有几个考进大学,后来也没啥联系,自己田里屋里生活都忙不过来。

问:像你从小学习那么好,结果不能读高中,考大学,心里总归有委屈吧?

答:面对现实呀,家里肯定供不起。外公新疆去了,外婆领着我们五个从市区回浦东,整日忙得四脚朝天,你想我怎么可能再读下去?没啥好委屈的,反正周围也都穷,家家条件都很差,也不觉得自己特别苦。老实说,生产队能让你干活就不错了,当时净农户子女都可以跟着大人做,四属户就不一样,莲芳孃孃等到第二年才让做,开始只能在家领妹妹。所以我就想着每天争取多做点,就好多拿点工分,这个家里我最大。我们回乡时大舅还留在市区读中学,没有大人管,外婆难得到上海去看他,1960年考进北大。我先做了生活,三个孃孃都跟着做,小舅后来去了兰州煤矿也很苦。反正那时都不容易,不像现在,可以享清福。

问:姆妈又不是从小农村长大的,刚开始田里做生活,感觉苦不苦,难不难?

答:苦点啥?难点啥?以前又不是没做过,我奶奶家老早也有地,寒暑假回浦东我就跟着看,跟着做,做做还蛮像样的,拿起锄头左右手都能换。再说村里老少哪个不在田里做,没力气的也在做,凭啥我就不能吃这个苦?那时我人长得比较壮,力气还算大的,收工进门还能吃到现成饭,夜里一觉到天亮,力气又好长出来。我自己真没觉得有啥难,外婆不放心,还让隔壁的爱宝带带我。爱宝大我两岁,落雨天歇工了就领我到川沙城里看电影。回来就被外婆说,没看见屋里生活一大堆啊,还有心思跑出去?脚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不要怪人家引的你!外婆很少教训人,也不会说重话,点一点就晓得了。自家也想争口气,别人能做的,我就不肯落后,反正后来她们都做不过我了。队里安排男劳力去化肥厂扛煤,我们几个女的也要去,男的满筐,女的半筐,多挣一点是一点!

问:你们这样拼命做,一天大概能拿多少工分啊?工分又是怎么个记法呢?

答:田里生活每天有定额,就看怎么落实到人头,要么计件,要么看辰光。计件就看你完成多少,要是大呼隆就看各人出力情况,最后大家来评议。其实也不会算得很细,差不多就可以了,反正每天一道做生活,好不好都看得见,稍许加点扣点,拉得不太开,也不大有人计较。总之都还蛮公平,差别不太大,女的8到10分,男的10到12分。后来让我做记工员,加上记工的分,还有民校上课的分,就照6分钱一工来算的话,一个月能挣20块就碰顶了。

问:民校上课怎么算工分?让你教点啥?民校怎么发动的,学习气氛怎么样?

答:不需要怎么发动啊,反正夜里没啥事干的,想来学习就报名了,一个班里十几二十个人,主要是年轻人,和我差不多,顶多大几岁。不是每天有课的,一三五或二四六,夜里教两个钟头,最多贴补一两个工分。我教扫盲班,基础都很差,进度就很慢,只好叠叠豆腐皮(原地踏步的意思),实际上也没学到啥,也就当是集体活动吧。还有个加强班,稍许好一点,杨凤宝负责(小学老师,教过我数学)。公社的文化干事下来检查,看到了我写的黑板,还说小姑娘字写得不错嘛。最开心就是上好课一路唱歌回家,从八队那个天主堂出来,夜里墨墨黑,又没啥路灯,唱歌壮壮胆,而且唱得特别响,最好是让村里人都听得见。

问:平常田里做生活,你们也会一起唱歌吧,喜欢唱些什么呢?

答:以前田里中老年人多,习惯了闷头做生活,感觉都蛮严肃的,不大会有人哇啦哇啦唱山歌。只有回乡年轻人多了才会唱起歌来,学堂里教过啥,我们就唱啥。农闲去开河,工地上更热闹,男男女女一道做一道唱,起劲得就像是过节。我们女的也难得派去参加开河,那种心情就跟现在出门旅游差不多。夜里就在附近人家的客堂间里打通铺,客堂里大多有柴草,铺开稻草就睡觉。那时也不用给钱,只要哪家地方大一点,腾出空来能给公家派用场,那就会觉得有面子,很光荣。我们家最初在沪川线马路边,过路人不也经常下来歇歇脚嘛。

问:那时我爸怎么样,你们常在一起劳动,知根知底,慢慢就有了好感吧?

答:我们结婚前,连手都没搀过!不看电影,也没玩过,难得上门吃顿饭,来回也就在脚踏车上靠近些。那时我就信他根正苗红,共产党员。奶奶人也好,善良又能干,做在前头吃在后头。做媒的是隔壁老妈妈(过去当童养媳时奶奶经常照应她),告诉外婆这是份好人家,蓉芳嫁过去,婆妈会当囡看待,苦一时不会穷一世。你爸那时真叫苦,到哪都要带头做,日做夜做,做死做煞,人前人后一个样,这点谁也没他硬气,大家都要找他做搭档。扛煤生活多少重,川沙搬运场工人不愿做,化肥厂才会转包给附近生产队,也只有农民吃得起这个苦。(爸:我们四人一组,每天至少要扛60吨煤,身体不行的一不当心就可能做伤。)每趟先要下舱底装煤,再上船帮,过跳板,爬煤山,你想60吨煤上上下下要多少趟,你爸再累都会把煤筐往自己这头靠,因为搭档身胚小,怕他扛不动。

问:扛煤是转包,开河那是派活,怎么组织起来的,应该能多挣些工分吧?

答:当然啰!那时大兴水利,农闲就开河,任务从上到下分配好,就是层层划格子,从县里分到公社再到大队再到生产队。有时工地上也为划线起冲突,你们干少了我们干多了,结果各自找来队长现场协商才停当。那时干部不像现在,走到哪里就做到哪里。大家干劲都很足,战天斗地,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啊,真正是广阔天地,人海战术,现在想想真不可思议。不过这种机会也不常有,就像扛煤苦是苦,有了大家还是争着要去做,谁也不嫌工分多的。有一年你爸工分比书记还要多,书记不相信,说要查一查,七七八八加起来,就是有那么多,结果谁也没话讲。硬碰硬,做出来,大家都服气。造反派批斗老书记,喊他立在高凳上,别人看到都不响,你爸就敢站出来说话,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老人?共产党叫你们这样做的?毛主席叫你们这样做的?一下问瘪了,人群就散了。真要是碰到不讲理的,他也从来不怕的,反正我不惹事,也不怕事,他说打架又不要学起来的。(爸也笑了:我就是从小先会打架再学讲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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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11月24日,政务院扫除文盲工作委员会发布了《关于扫盲标准、毕业考试等暂行办法的通知》。其中规定:在识字方面暂以能识到500字以上而未达到扫盲标准者为半文盲,不识字或识字数在500字以下者为文盲。扫盲标准:干部和工人一般可定为认识2000个常用字,农民一般可定为认识1000个常用字,城市劳动人民一般可定为认识1500个常用字。《扫除文盲人人有责》就是这个时期的作品 | 图片来源:强国图志

话闸一开就收不住,只能就此打住。姆妈后来一路管理过村办企业、乡办企业、合资企业,自己再难也咬紧牙关不对人叹苦经,转而念叨我爸干过的重活,吃过的苦,借以提醒儿女们知福要惜福。大概也因这份念念不忘的硬气和服气,姆妈对爸爸可谓包容到底,越老越维护其尊严。我爸也很自重,轻易不提别人短长,认为与其批评人家做错了,不如自己坚持做对的就是了。但他也容不得别人尤其家人讲他什么,任劳不任怨,否则就会生闷气,或者同你追究到底,姆妈常劝他得理要饶人,有时我也分不清这里头到底几分正直几分耿,想想两者原本互为表里,那还真不能一口说死个大活人。

我看姆妈眼里的爸爸就是个地道的农民,勤俭,忠厚,吃苦耐劳,什么活都拿得上手,无非是肯下苦工夫。他是队里最早的拖拉机手,二十岁入党,做过会计、民兵连长、生产大队长,其间一度因病进过供销社当棉花收购员,回村管理生产后兼过科技植保员、农业基点调查员,还做过治保主任、调解主任,老实人居然也调解起乡里纠纷。姆妈说他基本不走、也走不来我们婆婆妈妈那一路,就靠他这种要么不响、言出如山的耿脾气和硬道理,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直到浦东开发后征地撤村,他这个农村基层干部也被招进民营厂做了征地工,一切归零,从头做起来。

就这样,更多的乡亲也从田头走进了车间,放下锄头,开动机器,和我爸妈一起亲历并见证了浦东从包产到户、乡镇企业到合资企业及民营企业的发展进程。从不惜力气做生活,到后来成为生产带头人、企业当家人,究竟是怎样的内生动力支撑着父辈在这片土地上不断进取,其间承受多少外力的影响和改造,自身的成长和变革,才能在时代沧桑兴替中变得成熟干练,不卑不亢。

我也常常感叹父辈身上何以能有如此充沛的精气神,对工作、对生活、对脚下这片土地都有一种当仁不让、舍我其谁的责任心,更别提对家庭和家族的情义担当,既是顶梁柱,也是主心骨,遇事都会有自己的定见和章法,知难而进,功成身退。我翻过姆妈退休后带回家的一堆工作手册,印象中她只请过一天假(“婆母大殓”)。但她在返聘期间,发觉前来问事的人越来越少,自己居然还有空闲做起了剪报,她意识到自己不再能发挥实际作用,果断收拾东西就离开了。做人要知趣,她说人家再客气也不能当福气。我明白她的意思,做的时候全力以赴,苦中作乐才能真正乐在其中,任务完成了也就过去了,拖泥带水没必要。

当行则行,当止则止,这份清醒和定力从何而来?是否缘于爸妈从小接受的传统家风熏陶,成长道路上的理想教育、精神追求,特别是投身时代变革与生产建设中的人生磨炼和人格锻造,包括和周围同伴同事们的相处中见贤思齐、从善如流的日常感知与交流习惯,特别是夫妻间的声气相通,相濡以沫。

记得整村整队被拆迁时,姆妈提起人家在送礼走门路,为着多分多得些,就听爸爸回她一句话:“别管人家怎么样,我们只消再多做几年就有了!”——我们浦东话里常说的“有了”,如果把“有”字念成这样的重音,听上去底气特别足,那么言下之意就等于说是“够了”,而且心里还有足够的踏实感,因为这都是自己一点一滴挣来的。也许就是不断经历着在抛洒血汗中改天换地而又脱胎换骨的生产劳动,爸妈才会对亲手创造更好的生活充满信心、耐心和平常心。就像外婆传给姆妈,又传到我们姐弟耳中的一句口头禅:“好是没有底的。”这话既能劝人上进,也可让人知足,不必费心去钻营。知足也并非可以懈怠,而是心中有了底气和尺度,才会有自知之明,才更能明是非,知进退,识分寸而通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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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村拆迁之前的老家院落(1993年)

图片来源:作者供图

自小以来听到过很多这样的家常话,不知不觉都在心里扎了根。这里几乎没有非此即彼的律令和训诫,但也绝非无可无不可。平日不响的爸爸,偶尔也会说出一两句重话,比如“社会不是养人场”,意思是做人不能稀里糊涂,好逸恶劳,后生家更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才会有出息。姆妈有时还会脱口而出格言警句,说什么“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快人快语好比绕口令,意思也就是做人不能光想着自己出人头地,只有大家过得好,才是真的好。有一回聊得激动了,她就一股脑儿把话说到底:“有些人整天抱怨中国这不行那不行,老是担心自己会吃亏,过得不如别人好,也不想想自己怎么再付出,怎么多为社会做贡献,那你来世上一趟做啥呢!”爸妈说的都是心里话,他们就是这么想这么做的,也可能来不及多想就做了,一直做到老也没怎么懊悔过,那就会觉得人之为人本该如此吧。

后来同薛毅老师在微信里聊起,他说这就是“意义问题的社会主义质询方式”,我觉得这个概括很精准,也很凝练。他还说,“给你爹妈一种中国未来的图景,你爹妈会很幸福的”,这话我没有回复,因为直觉上还不能完全接榫。说实话,现在就是让我爸妈享清福也不见得因此就会更受用而更满足,他们也未必非要看到什么未来图景才能更欣慰而更幸福。至于未来有无允诺,幸福怎么受用,好象也不再是他们最切心、最在意的事情。

爸妈总说现在的生活是他们过去做梦也想不到的,当初好像也不是相信最终会享到这个福,才能扛得起那么重的担子,咽得下那么多的苦。只因社会家庭自身等各方面条件的重重限制,想要生存下去就不得不面对现实有所承担,不得不克服困难解决问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吃苦谁吃苦,实在也没什么退路,只能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走出一条生路来。从生计出发的不得已,到责无旁贷的不容已,正是在这种脚踏实地的生产劳动过程中,原先嵌入被动结构的限制性因素反而成为劳动者最坚实最牢靠的行动着力点,随着实践过程的步步推进则使得着力点在其胶着状态中又成为突破点,一旦应机而动想方设法从胶着中破了局,就能化被动为主动,解放自己也解放了生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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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场上》,作者:余下公社灵山寺大队社员 杨志贤 | 图片来源:户县农民画选集(陕西人民出版社编辑)

这里生长着一种服从和不屈的辩证法,有力且有效的服从之关键,绝非顺从和盲从,而是在严峻的态势和困境中最大限度激发起行动者的主观能动性,不畏艰难,战天斗地,包括在自觉自律中不断战胜自己。我理解这里的服从,意味着深入具体状况后的信服与遵从,也就是自内而外、义无反顾地组织起来(自组织与被组织),而由此调动的强大意志力和行动力本身就已内化了被动与主动的自觉转换机制,于是从个体能动到集体能动,从集体能动到历史能动,滚雪球般往复运动,不断凝聚并推进:唯此奋斗过程中成长壮大的实践主体,才可能承担起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的艰巨使命。在此意义上,劳动就是解放,奋斗才有地位。也正是这种服从天命而能不屈不挠的主体性实践,持续激发起普通劳动者的斗志和勇气,并在跟进时代、日见成效的同时锤炼了自身素质和能力,积累了社会经验和智慧,随之更增强了休戚与共、奋斗到底的信心和毅力,也就更能发自内心地产生对劳动和生活的热爱,对他人和集体的信任,对社会和国家的认同,从而获得真正可以安身立命、充实生活的意义感和幸福感。

换言之,从不得不为而姑且为之,哪怕知其不可而为之,再到尽心尽力而觉应当应分,社会主义建设中被动与主动持续转化的辩证结构,成为高度内化于基层实践特别是艰辛劳作的意义生产机制。尤其凭借人力地力紧密结合而来的劳动主体与自然与社会之间的切实改造及其交相联动,个体生命的意义自在其间生根、发芽、潜滋暗长,随时随地从日常实践中汲取营养和力量,日久而能领悟到涵化其中的最朴素的真理:脚踏实地,才能实事求是。这样的劳动之于劳动者及其联合体,看似不得不然的宿命纠缠,却也是自然而然的天命服膺,更是一种深谙其所以然的使命担当。具体社会历史中起伏显隐的种种结构性关系和要素,都在整体性的变动流转中得以调动、重组和再生,诸如常与变,新与旧,公与私,现代和传统,国家和社会,生活和生产,群己人我,言行表里,本末体用……其间所含纳的天地人事之实然与自然、应然、必然一气贯通而又层次分明,有形无形中撑开了勇于变革现实而又能维系社会演进的转圜空间,遂成为广大劳动者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绽放出的生产力及其革命性的能量来源。

新中国在“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实践中激发巩固的主人翁精神、共同体意志和劳动者气概,也要放在这样的时空结构和体认方式中才可能重新把握和理解。于是我们更清楚地看到,社会主义文化政治何以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激进性,与之相表里的却正是基层民众无比艰辛繁重而需更大信心和耐心的生产劳动实践。当社会主义理想光照下的精神形态之高扬,与重重困境中的物质存在之低微构成强烈反差,则其张力之大能否打开我们有关社会主义文化想象和情感体验的具体感知空间?事实上,作为想象和体验的坚实基础,新中国在基层社会实践中也培育出了生产连带生活的组织形式、情感伦理和劳动美学,并已充分体现在与之声息相通的人民文艺的多元实践中,而其特有的感染力又在写实写意的双重维度上合力推动着全民投入的社会主义实践,使得最普通的劳动者也能在全力以赴而又默默无闻的奋斗中,体验到实实在在的尊严感和价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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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战》,作者:宋村公社大堰口大队社员 高智民 | 图片来源:户县农民画选集(陕西人民出版社编辑)

话到这里,我更没有把握,如何在劳动的尊严中反思劳动的异化才更真实更贴切,才更对得起社会主义劳动实践中创造并打磨出的一切实存,包括国族认同、社会意识与情感结构等等的观念性实存。我也不太能接受,所谓发展的代价,抑或中国式现代化,只是这么口轻落落一句话,当真就能了结并封存这段凝结着父辈血汗与深情、苦痛与欢欣的社会主义创业史么?

想起二十年前,刚到上海社科院文学所不久,我回母校华东师大参加一个当代文学的研讨会。大约近乡情怯吧,再加洪子诚先生坐在身边,发言之前我就很紧张,又像是“一匹临上战场的马”(丁玲语),一旦扬鞭则快马脱缰,问题未及展开就已超时,只能草草收场。午餐时坐在安静处,也没心思和师友说话,不想另一位前辈走过来谈笑道:炼红你也太认真了,你说治学就好比农民种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种精神很可嘉,不过城市里哪来的田地呢,马路上水泥地上还能种出庄稼来?——晓得他也是想打个比方点化我,脸上直发热,本来应对就迟缓,此时更难接话了。

于是一段根芽埋在记忆里,后来也常会想起这个提醒。尤其碰到天不时,地不利,手里活儿干得不顺当,进退两难中忍不住痛惜一寸光阴一寸灰。好在,但凡过来人语,无论劝退或劝进,就看自己怎么来领会。如果不单是拿来破除一点我执与不甘,倒也可以痛定思痛,扪心自问:我们究竟能把根扎向哪里?心心念念想要做好的事情,同这个生我养我也炼我的人世间到底有何联系,能否真正连成一气?而人文研究的根,学术思想的根,连同我们身为精神劳动者的本心和本根,如何才能沉入吾土与吾民,不惜功夫不惜力,慢慢长到根深叶茂花果香,方可仰天抚地,调风蓄雨,更长久地护持涵养这一方水土和空气?

2024年4月20日,于京郊上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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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张炼红老师

图片来源:海螺Caracoles

作者的话

此文初稿曾传给当时常在微信里交流的朋友过目,感谢孙歌、江湄、桂梅、薛毅、倪伟、冷嘉、晓忠、红涛等师友的回应,张冰还帮我检点文字,并在具体回应中给予激励:“文章里有生动、切身、深刻的思考,如被动与主动的辩证关系,这个关节点的打通对于思考中国的社会主义特别重要。文章本身也很提气,一些说法打开了新天地,不像当下很多直观的现实感受带给人一种死结的感觉。……我个人觉得这是很有生机的一篇文章。”近年来更多的年轻朋友,包括远近对戏改实践感兴趣的研究生,也常在微信交流中激发我,推动我,彼此提振着,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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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炼精魂:新中国戏曲改造考论(增订版)》

张炼红 著

上海书店出版社

目 录

细腻革命:“戏改”的情感政治及理论重建(代序) 倪 伟 | 001

绪论 | 001

一 戏曲何为?当下研究何为? | 002

二 怎么看新中国的戏曲改革实践? | 005

三 戏曲经此历炼,最打动人的是什么? | 014

四 “细腻革命”何以可能? | 020

第一章 重构爱情神话:在“越轨”与“反抗”之间 | 027

第一节 《梁祝》:乔装传奇与反封建主题 | 035

第二节 《白蛇传》:从色诱寓言到爱情悲剧 | 053

第三节 精魂炼化:“越轨”与“反抗” | 068

第二章 情理之争:人情戏的艺术流变与生活政治 | 087

第一节 《秦香莲》:从人伦困境到阶级矛盾 | 097

第二节 《女审》的历史承继与时代熔铸 | 125

第三节 《碧玉簪》:“大团圆”之争 | 137

第三章 幽明之变:李慧娘鬼戏改编及其论争 | 171

第一节 《红梅记》:于史述感怀中拈取一段生死幽恋 | 177

第二节 《游西湖》:人鬼之争与“传统窠臼” | 184

第三节 《李慧娘》:“幽魂”与“革命” | 199

第四章 国与家:蛾眉请缨、英雄气概与文艺突围 | 215

第一节 《穆桂英挂帅》:“我不挂帅谁挂帅” | 221

第二节 家国重塑:从《百岁挂帅》到《杨门女将》 | 243

第五章 罪与罚:忠孝节义、大义灭亲与政治伦理 | 269

第一节 《四郎探母》:“千拜万拜折不过儿的罪来” | 275

第二节 《三关排宴》的“政治”和“伦理” | 310

第六章 锻造“红色经典”:从地方戏到“样板戏” | 333

第一节 从《芦荡火种》到《沙家浜》 | 341

第二节 “戏胆”阿庆嫂 | 352

第三节 “传奇性”与“地方性” | 370

第四节 “鱼水情”与“主体性” | 382

专论

细腻革命:民众生活世界与文化政治 | 405

从“戏子”到“文艺工作者”:艺人改造的国家体制化 | 422

“禁戏”问题与新中国戏改运动初期的政策实践 | 454

“戏”说革命:“反历史主义”戏改倾向与文艺阐释系统再考察 | 478

没有《十五贯》,何来《李慧娘》(存目)

从“鬼戏批判”到“京剧革命”(存目)

从“民间性”到“人民性”:戏曲改编的政治意识形态化(存目)

年表

新中国戏曲改革运动备忘录( 1948—1965) | 499

附录

“戏改”再思量:新中国的文化理想和实践——刘厚生访谈录 | 571

问题与思考 贺桂梅 | 605

一树真理 毛 尖 | 617

就地扎根:一份沉入中国社会历史土壤的体认 张炼红 | 622

参考文献 | 636

《历炼精魂》评论选辑(存目) | 648

初版后记 | 649

增订版补记 | 653

修订版再记 | 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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