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次翻译组即将开始更新的《公民会议：管用的民主指南》是一本关于如何召开「公民协商会」的指导手册。它代表着近三十年以来民主理论的一个重大的新发展「协商民主」，同时也是一个可以为潜在的社会主义国家所用的制度设计——由一个地区的民众之中抽取出二十人到数百人的「抽签代表」，然后让这些代表在一种平等、包容、寻求共识的范围之中，不断地探讨协商优化方案，最终力求达到多数共识——比如八成以上的投票通过。而且后这个方案可以交给全民公投、立法机关作为提案，或者直接被视为具有法律效力的法案。
这样的民主实践在当前的世界各国已经有数百个案例，且许多都真正推动了立法的变革。而这一本册子更多不是去介绍这种民主程序的有效性以及理论，而是真的教我们：若要召开一场公民协商会议有哪些步骤，其中有哪些经验?
或许其中的一些部分对我们来说显得遥远，但是其中的一些篇章，甚至也可以使用在当前的网络社群之中——它可以说是一种更加平等、科学的头脑风暴使用指南。怎样召开一场有效的协商会，让每个人都能充分发言充分的交换意见，但同时又不会流于争执，最终不断将会议引向建设性共识。相信各位能够在这本书之中找到切实可行的答案。
公众号随后在接下来的四周之中会逐渐更新本书的其余部分，由于章节较多、而每一章又比较短小，因此我们会将剩余的书籍主体部分分为四个模块：会议发起、人员抽选、会前筹备、会议本身与方案最终的落实。
导言
我承认，我并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参与到改善民主的工作之中。尽管我学过政治学，但毕业之后真正使我感兴趣的，是自然保护。我也曾考虑过成为一名兽医。一个人若读过詹姆斯·赫里奥特(James Herriot)的作品——他曾在英格兰乡间为动物诊疗，便可能生出这样的念头。我对民主的兴趣，源于对如何实现可持续性的疑惑。事实表明，尽管人们早已知道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良好生活应当是什么样子，已有适当的环境友好型技术，也支持可持续发展的法律方案，但变革来得十分缓慢。怎么会这样?
但首先，什么是可持续发展?在我看来，它是一种实现良好生活品质的方式，具体来说，这意味着人们是幸福的。与此同时，它也意味着人们关切自然丰饶的保存、自然资源的富足以及社会的平等——在此被理解为创造条件，使所有人都能够过上这种高品质生活。
如今，支持可持续发展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世上仍有许多这样的地方——森林正在消失，土壤正在退化，水体正受化学品污染。相当比重的社会成员生活在贫困中，城市则不断向农田扩张。这些挑战的应对方案理应被迅速接受，为什么会在某处受阻呢?稍加观察会发现，问题之一在于，当代民主的运行方式不利于从更长远的视角思考解决方案。当代民主的基础是选举，而选举通常意味着竞争，并意味着对政治团体利益的关注。而这并不总能转化为对人民与自然的关怀。
一种政治制度的设计方式，会影响其框架内运行者的行为。制度既可能鼓励合作，也可能制造冲突。我们可以从投票方法谈起——尽管其看似细枝末节，却可能影响议会氛围以及政治家的行为。若只需简单多数(simple majority)，即 50% 加一票便足以作出决定——即波兰众议院(Sejm，又译瑟姆议会)目前所采用的，政治家的行为可能是一种样子;而若采用偏好投票(preferential voting)，即投票者按照自己的偏好排列选项，并且法律通过所要求的支持水平高于当前简单多数，政治家的行为则可能完全不同。
所谓偏好投票，是指我们将自己认为最佳的选项标为“1”，将第二喜欢的选项标为“2”，随后依次标为“3”“4”等，而不是只打一个“×”。这似乎只是很小的变化，但它能够产生更精确的投票结果，而且有助于寻求共识。它鼓励人们在自身团体之外为自己的提案寻求支持，因为在这种投票方法中，一个人可以同时支持若干项提案。这样一来，给予某项法案第二偏好甚至第三偏好，也会增加该法案获得通过的机会。这使寻找盟友变得划算，而这又会影响人际关系。
对于议员或市长而言，选举固然重要;但大众的优先事项通常并不相同。他们可以审视政治方案的提案，并思考什么会在短期和长期对自己有利，而不必承受估量选举结果的重担。他们可能会考虑什么有利于自己的孩子、甚至孙辈，什么有利于他们所生活的社区的未来。对他们而言，关键在于城市或国家是否运转良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否良好，人们是否团结，是否彼此尊重并相互帮助，他们居住的地方是否能使他们接触自然，以及，总体而言是否能提供良好的生活质量。他们想要幸福。
由此便产生一个问题：能够实现上述目标的民主制度会是什么样子，又将如何运作?一种能够充分顾及人类与自然福祉、考虑长期后果来作出决策的民主，将会如何运行?居民和公民无疑需要更大程度地参与决策。但究竟如何做到这点?
我花了几年时间才意识到公民会议的价值。起初我参与推广的是参与式预算(participatory budgeting)，即由居民自己决定城市预算中一部分预算的支出(或对整体预算产生影响)。索波特(Sopot)成为波兰第一个实施的城市。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是所有利益相关方都能够参与其中，并且城市发展得以讨论。在我看来，参与式预算的基本要素是居民会议。这些会议旨在创造机会，使人们能够审议城市发展的方向，思考支出优先事项，并且只在讨论后才选择最佳项目(这与当今波兰普遍采用的形式不同)。
这就出现了另一个问题：谁会参加这些会议?这一群体的构成会是什么样?这一点很重要，因为群体构成会影响投票结果。我们能否认为这个群体具有代表性?还是说，他们主要是那些原本就对议题感兴趣、并且有时间参加会议的人?此外，也不能排除这样一种风险：某个特定群体会被“邀请”到会议上，其目的只是影响投票结果。这一方面不应被忽视。
最终，我不得不得出结论：公开会议(open meeting)这一理念有其重大缺陷。在小型社区中，它或许仍然可行;但在大城市或整个国家层面，它并不现实。事实也表明，波兰可在城市和国家两个层级组织的公投(referendum)，但其同样存在其弱点。尽管所有人都可以参加，这无疑是其优点，但公投并不能提供足够机会使人们熟悉议题——其教育性面向是有限的。即便提供了教育材料，公投之中仍然缺乏有意义的讨论。而决策质量的保证，既需要学习，也需要审议(deliberation)。
上述一切使我得出结论：最有利的解决方案，就是通过抽签选出一个具有代表性的群体。这个群体的构成应固定且界定清晰;同时，应为其准备教育方案，包括专家、NGO 等的陈述。这正是公民会议和审议民主的原则——这种民主的基石是，针对特定问题、从不同方面进行的的审议、考量。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之后，第一个结果具有约束力的城市层级公民会议才得以组织。起初，格但斯克(Gdańsk)的一家非政府组织曾组织过一次公民会议，我以协调员身份参与其中。市政机关并未决定参加此次大会。不过，这仍是一次为未来积累经验的机会。而也是在那时，首套支持随机抽选的计算机程序出炉了。澳大利亚新民主基金会(newDemocracy Foundation)的工作，直接地启发了我们对格但斯克公民会议流程的设计。我们还在华沙组织了一场推广公民会议的研讨会(workshop)，其间新民主基金会的琳恩·卡森(Lyn Carson)通过 Skype 介绍了她的方法与经验。
随后，格但斯克发生了洪水。十多年来，市政机关一直在为伴随暴雨的恶劣天气事件做准备。然而，2016 年开始降雨时，格但斯克的部分地区再一次被淹。随后，我读到一位市政官员的评论。他说没人会按如此巨大的降雨量进行设计，意思是没人会造那么大的蓄水池或雨水排水系统。我当时想：“这怎么可能?”难道没有人考虑到气候正在变化，而其后果之一可能就是我们地区出现更极端的降雨吗?我深入研究了这个问题，并写了一篇文章。那篇文章发表后，在 Facebook 上讨论得出结论是：格但斯克若要真的准备好应对极端降雨，让居民参与进来就是值当的，因为这会使城市比以往能做的更多。这促使我给格但斯克市长写邮件，提请会面，并就这一议题组织公民会议。
不久之后，市政机关作出回应。我同城市规划师武卡什·潘采维奇(Łukasz Pancewicz)一道，前往会见格但斯克市长帕韦乌·阿达莫维奇(Paweł Adamowicz)。会见之初，市长就同意组织公民会议。然而，仍然存在一个关键问题：公民会议的结果应当具有约束力。因为只有这样，整个进程才会被认真对待，还会提高所有参与者的投入程度，包括公民会议成员、专家以及市政官员。市长只思考了大概两秒钟，随后便接受了这一前提：如果某项建议获得公民会议成员至少 80% 的支持，大会结果便对他具有约束力。因此，格但斯克公民会议并非仅仅是一次公众咨询，而是实际运作的审议民主。一切就是这样开始的。第一次大会在格但斯克组织起来，随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再后来，受这些经验启发，卢布林市(Lublin)决定组织一次旨在改善空气质量的公民会议。
每一次公民会议中由审议、整合，到改进随机抽选软件，都是完善方法论的机会。尽管每一次软件更新后都仿佛已经够用，似乎下次不必改进;等到我们又一次的随机抽选，会发现仍有一些事情可以做得更好。
组织公民会议的详细进程仍然具有高度开放性，可以预期未来还会出现新的解决方案。不过，其基本前提已经逐渐成形：公民会议成员群体应当随机选出，并且在人口学意义上具有代表性;独立协调员负责组织工作，由他们制定议程;所有观点都有机会展示;应为审议创造良好条件;大会建议应对最终决策产生影响。最后一点未来或可法典化，届时大会结果将与公投结果一样具有约束力。这将是改进民主的一大步。
另一方面，组织公民会议本身也令人愉快。事实上，它是一场民主的庆典，是探索特定议题、同居民相遇并发挥创造力的机会。来自世界许多国家的经验——波兰、加拿大、澳大利亚、美国、德国、奥地利、爱尔兰或比利时——表明，这种民主形式在实践中是可行的。因此，我希望本指南有助于在城市以及国家的层级组织大会，也希望它能为所有人带来很多乐趣，成为人们相遇的契机，并能为本地社区和我们的星球做一些好事。
最后，但同样重要的是，还有一个小秘密：
Marcin Gerwin 索波特，2018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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