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挑山工与抬轿夫,是我在某旅游景点看到的特殊景象。是在同一个镜框里的特殊景象。特殊在哪里呢?特殊在,历史的底片被重新冲洗。看了,令人唏嘘,令人感慨,令人费解,令人心酸,令人窒息,令人垂泪。
之一 · 负重
不是肩挑,是背驮,是脊椎,是命。
货箱,比人高,比人重。
一根汗湿的背带,勒进皮肉,深得像刻上去的纹。
一根拐杖,只能支撑他们休息五分钟。
他们多数是女人,是女人啊!
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就是她们要顶的半边天'?
什么叫压迫?这就是压迫。
压迫她们的,只是背上的货箱吗?
一百八十斤的货物,压着一家老小的口,压着明天的药费,压着孩子的学费。
景点的梯坎,是立起来的悬崖,是倒下来的天。
她弓着腰,像一张拉满却射不出箭的弓,
每一步,都在和地球较劲,和骨头里的脆响较劲。
汗,流进眼睛,杀得生疼,她眨都不眨,
因为眨眼会慢,慢了就挣不到这十块钱。
肺叶在胸腔里拉风箱,那是她在用命换钱,
每一口喘息,都带着血丝的咸腥。
她们的男人呢?她们的男人是抬轿夫。
抬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这就是贫困之交,这就是贫困之情,这就是贫困之爱!
之二 · 浮华
就在他身旁,一步之遥,
皮鞋锃亮,裙摆摇曳,香风袭人。
游客们举着冰镇的奶茶,糖水裹着冰块,碰撞出快乐的脆响。
他们在笑,在拍,在打卡,在惊叹这山城的魔幻。
三百六十度的观景台,他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却看不见脚下这块松动的石板,是谁的血汗浸透。
他们谈论着哪家火锅贵,哪家民宿远,
他们拼命消费,仿佛花钱就是一种荣耀,一种证明,一种使命。
那一杯三十元的咖啡,抵得过挑山工背上三次的往返。
之三 · 轿影
再看那抬轿夫,两根竹杠,一顶滑竿,
就是一副人力的担架,也是一座移动的囚笼。
轿子里的人,半卧着,享受着被人抬举的尊荣,
他们不看天,不看地,只看手机里的短视频。
他们离地三尺三,却以为离天三尺三。
轿夫的头垂得更低,汗水滴在滚烫的石阶上,瞬间蒸发,连痕迹都不留。
“左拐!”“慢点!”“停一下!”
指令从上方传来,像主子对奴才的命令。
他们嫌太阳毒,嫌路不平,嫌娇子晃。
轿夫的膝盖在颤抖,牙齿在打战,脸上却堆着讨好的笑,
因为那一张红色的钞票,是他孙子梦寐以求的玩具,是他老伴渴望的药方。
轿子起伏,如同权势的波浪;
轿夫的腿,却在波浪下瑟瑟发抖,支撑着不属于自己的重量。
也有一个游客,雇了一顶轿子,付了钱,却没有坐轿,和轿夫一起步行上山。
天下乌鸦不一定都是一般黑的。
我忽然想起鲁迅的《一件小事》。
之四 · 根源
这是贫富差别吗?是的,这是贫富差别。
同样是人,同样是一个国度的人。
请问:富者,何以为富?贫者,何以为贫?
历史故事片,怎么变成了现实记录片?
一边是用命换钱,钱是救命的稻草,是续命的汤药;
一边是用钱买命,命是享乐的资本,是消遣的时光。
那背上的货物,压弯了脊梁,却压不垮这山城的地基;
那轿中的逍遥,抬升了身价,却掏空了灵魂的份量。
这不是杜甫笔下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么?
只不过,臭的是那挥霍无度的奢靡之气,
冻的是那透支体力的卑微之骨。
这差别,叫云泥,叫天壤,叫人吃人。
一个是拼命,为了活着;
一个是拼钱,为了生活。
之五 · 尾声
夕阳西下,洪崖洞灯火辉煌,如梦似幻。
挑山工还在爬,背上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像一座移动的碑。
抬轿夫还在跑,脚下的石板被磨得溜光,像一面照妖镜。
游客散去,留下满地的喧嚣与垃圾。
而他们,还要趁着夜色,背着这沉重的人间,
走向下一个黎明,或者,走向那永远也走不完的,十八盘的绝望。
矛盾如果活到今天,会不会写第二部《子夜》?
老舍如果活到今天,会不会写第二部《骆驼祥子》?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