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营青春》
第三十章、野外的“旅游”
批林批孔运动中,从军区,到炮兵,再到师里,都学了不少中央文件、军区文件、炮兵文件及师里的文件,及中央、军区首长的讲话,认清了林彪和孔子是一丘之貉,都是搞复辟倒退的,都是为少数人为剥削阶级统治服务的;只有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才是代表工农大众的,真正为人民利益服务的。文化大革命中第九次、第十次路线斗争的胜利,是毛主席继续革命思想的伟大胜利。随着批林整风批林批孔的深入开展,军区揭出了林彪一伙死党的袁方(政委)集团;炮兵挖出了孙利明(政治部主任)几个反动家伙;师里的一些问题,师机关和各团都不断整理出一份份材料来,在传达,在批判,对有些人不点名,也知其人。如师里的原负责人,已调炮兵任副司令员(其实这不就是说的朱师长吗,形势都到这个点上了,还藏藏掖掖地蒙上一层遮羞布,还不如直接点名,羞羞答答地打不开情面干啥)。
华志平想:传达师里的文件,太不干脆明朗了,要是以前在学校在地方早指名道姓地刷标语写大字报了。虽说部队不兴四大,但该点名的就应该大胆在材料上写上实名。害了许多人,还要照他的面子,运动这样下去,问题是不会处理彻底的。华志平心里不平,还是认真记录师机关和五团六团的一些揭发材料内容,并在括号内注上未点名的人名。
批林批孔简报,师政治部第八期、第九期、第十期综合内容:
原师主要负责人(指朱师长)“唯我高明论”在三支两军支错对象,支左人员在党委扩大会上给师里提意见,纠正错误,重新支持造反派时,师主要负责人(朱师长)说:“与其你民主,倒不如我集中,到头来还得听我的。”
在整党建党清理阶级队伍时,有几个干部给他(朱师长)提工作中有点主观主义,他公开对一个副政委说“我能打倒你,你什么时候也打不倒我。”(指以前马副政委,早调走休养)对于干部,以我划线,“顺者昌,逆者亡。唯我独尊。”
对不同意见或提意见者,在几次运动中,打击报复,送“清队学习班”,有的被赶出部队,其中有两名学毛著积极分子,一名营教导员被打成叛徒,有的长期几年免职不安排工作(原政治部主任孙洁,后调走。政治部刘副主任刚回工作岗位)。原宣传科正副科长及一名老宣传干事三人,在清理阶级队伍整党建党中被打成反动分子、阶级异己分子,有的被清除出党,有的给予党纪处分,师后生产科一名副科长和六团的后勤处长用书面形式给党委提意见,二人被定为攻击党的领导,处理回家,五团的老团长给他提要注意一点军阀主义的作风,就借口老团长没工作能力了,免职不给安排工作,师里在清理阶级队伍中共清理十七人,定性十一人,定敌我矛盾的六人。
整党建党搞了十八人,复员五人,调走三人,免职八人,下连一人,安置一人。
清查“五一六”清查了一百五十多人,现在没有一人承认这事。
原师主要负责人的儿子,当兵前不下乡,当兵回来也不下乡,只在家闲着;有的把别单位退役的子女调来我师继续服役,严重影响了落实毛主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
大搞不正之风和特权思想,把一些干部子女不够条件的提了干,有的暗自送了上大学,严重破坏了我党的优良作风。
师里主要领导人在师里一手遮天……
华志平在师部指战员传达揭发材料会上,记录到这里心中有点不高兴,怎么就是不敢点名呢,他合上记录本干脆不记了。整理材料的这些人,都胆小怕事不敢点名,象小脚女人,有事实还耽心什么呢,其实在地方上不就叫走资派吗,在部队内也是走资派。朱师长是高级干部,师里的一把手,在他眼里,还有党的领导吗,是他领导党,不是党领导他,以我划线应该打倒!
华志平这样只是愤愤想想而已,心里发发狠,正常时间当然对谁也不能说,这是部队里。再想想,自己是战士,不了解内情实质,都是文革前期经历的事,只有机关干部和上边领导才真正知道,当战士的二三年就退役了,哪能知道具体内幕。想毕,轻舒一口气,感到无能为力。
这天下午三点半左右,华志平从公务班小楼查完烟酒茶等东西回来,越过老招待所南边刚要向西拐弯爬岭回新招待所,只听南边喊:“华上士,下午还有事吗?”
华志平立即止步向南一看,是机关食堂的管理排长马广芙,就立即回身回答:“下午没什么大事,马排长你有什么事吗?”
“你要没事来吧!”马排长说完笑一笑,就先回自己房屋了。
华志平听了不知什么事,也很乐意,就来到马排长宿舍,马排长顺手把门关严,有点兴奋地说:“你要没事正好,我带你出去玩一会,你不要骑车了,我带你去。”
“去哪里玩?”华志平不解认真问。
“你别问,我带你走就是。”马排长说着,把鼓鼓囊囊沉甸甸的挎包递给华志平,“你背好我带你。”说罢,开开门,把自行车推出门去扎下,摆摆后轮说:“行,咱走。”华志平给锁上门,跳上后车座,心里不住嘀咕,马排长这要带自己去哪里的?挎包里是什么东西?用手捏一捏硬硬的,也有软软的,外边两根扣带紧扣着。坐在后座上,双手还得扶着车后座两端,很不得劲,不能取开挎包看,干想想没办法,就只好闷葫芦不吱声,反正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出去军营向东拐有三里多路,又向北拐一条小路,是漫上坡,通向前边的几个小小丘岭。华志平忍不住问:“马排长,这是上哪儿去的?漫上坡了,你蹬累了,我下来带你。”
“别下别下!叫你下你再下。”马排长扭转一下头,不容反驳的口气大声说。华志平不敢再吱声,这也是命令,只有服从,一路也没遇上熟人。
自行车费劲地向上爬着,马排长两腿也越来越吃力。前边是个小小的岭头,旁边几条沟壑里长满荆棘杂草,不远之间有几棵不大的笨槐,有棵竟弯曲歪头,大约是有人摧残过它,无人管理,也顽强地抗争着生长着。小红石岭头上,稀疏地长了些高低大小不等的杂草丛棵,虽无高大粗伟的形象,却也不甘寂寞地在叶顶上举起一些黄白等色小小的花朵,以示在这大自然中不容忽视它的存在,微风刮起来,它们也摇头晃脑展示,这世界上,也有我们的空间,而且我们也茁壮茂盛美丽。自行车路过的两边附近小沟草丛,不时扑棱棱飞起几只雀鸟,惊慌地逃向远处,再找它们安静的世界生活。
“下车吧!”马排长终于发了话,车子已经很慢,华志平跳下车来,不由问:“马排长,咱来这荒山岭地干什么?”
马排长不回答,也下来车,看看西边的营房,瞅瞅北边东边的岭头,又回头瞭望一下南边说:“好,就在这里,咱到东边的南北小沟里谁也看不见。”华志平不知马排长葫芦里装什么药,就跟马排长后头来到小沟里。马排长把自行车放倒,从华志平手里接过挎包,解开扣带拿出他的皮革套里的手枪,这是每个机关干部都给配备的,又拿出一部照相机,从腰间抽出一条武装带递给华志平。华志平明白了忙笑说:“马排长,你原来买一部照相机,我看是120的不是135的吧?”
华志平之所以对照相机较熟悉一点,那是以前南京光学厂来的赵师傅,帮助师里光学厂工作,随身带的两部相机,一部120,一部135。他住在公务班小楼东边的高级房间,来招待所吃饭,除早歺,中午和下午都是四菜一汤,每天二元一角的伙食标准,不用他掏钱,师里全给报销。他吃的好,很高兴,四十多岁的人,见了招待所的人,笑呵呵地喜不拢嘴,他很感激招待所的人,来回几趟师里和南京,他就拿出他的相机给招待所的人照相,还教会大家怎么用,怎么取放胶卷。华志平当时很感兴趣,还去县照相馆花一元一角买过120的胶卷,用赵师傅的相机给自己和其他人照相。所以这时一看马排长拿出一部相机,华志平马上就认出了相机型号。
马排长这时说:“我还有闲钱买这个,管它什么型号,这是今天中午遇李干事背相机下班,来我这里支粮票,明后天要下团去,他说相机里还有十一张底版,要换新的还没换,我就要来了。咱照完相晚上叫他给洗出来就行了。”一说宣传科的李梁栋干事,华志平当然和他很熟,自己看的许多书籍材料都是他给找的。
马排长叫华志平站在五米远左右的地方站住,并调好焦距,华志平束好武装带,挎好手枪,马排长给拍了照,正影、侧影、拿枪射击的姿态,卧倒在草丛中射击的样子,拍了四张照再也不拍了,坚持余下的给马排长拍照。马排长笑着遗憾说:“要再有一个人多好,给咱俩合照几张。”华志平拿过相机简单调一下焦距,马排长作了挎枪、站、侧、卧、跨步前冲等,都给照全了,胶卷一张未剩。
收好相机和枪,华志平要扶起自行车准备走,马排长说:“忙什么,天早坐一会。”华志平也痛快答应,也很想和马排长说说拉拉,交流交流思想了,有长一段时间也没在一起过。
西边的太阳照的人脸热辣辣地,一阵微风吹来,脸上才有些爽快惬意,虽舒服一些,但不能光在太阳光下坐,马排长和华志平坐在一块沟边硬土掺和红石子堆的荫凉下,旁边还有棵三指粗不高的小槐树遮挡,就是站着,也没大有人看见。马排长掏出“丰收牌”香烟,抽一支给华志平,华志平说不抽烟,马排长就自己点着火抽起来。二人说话不太受拘束,又都是党员,马排长是小分队党支部组织委员兼小分队团支部书记;华志平是小分队的团支部副书记,党小组长,也是共同组织的同志和领导,时有商量团支部的工作。因此二人思想相同,谈话随便,不大回避对方。但华志平在马排长面前,总少不了一点拘束。
华志平一时不知从何谈起,今天是马排长约他出来,不是以往他去找马排长,所以一时没主谈内容,就等马排长先开口了。马排长吸了两口烟,看一眼华志平说:“华上士,你看咱师里形势怎样,有点乱吧?咱科里也人多职位少,现在两个科长,两个协理员,换了一个管理员,下一步不知师里怎安排。弄不好也兴调动我,我早有思想准备,也许在原单位,也许到其他单位或连队,你看呢?”
华志平被他一说他可能要调动,感到心里有些沉闷,只“嗯”了一声,一时不知说啥好,看来马排长早早就有思想准备了,先知先觉了。是呀,命令下来,谁敢不执行,不光战士,就是干部,叫你上哪你就得上哪,何况马排长只是一名最低级别基层的干部,马排长如要调走,敢不服从吗。这是革命需要吗,只这一句话,你就没话说。这句话含意太深太广,也叫人不可思议。
当前师里形势太复杂,人员调换多,连每个战士都能看出一些问题。前些天小分队刚换的冯管理员(王管理员已调后勤),在小分队传达完炮兵关于批判原炮兵政治部主任孙利明的通知大会上,冯管理员传达完讲几句,又问问同志们有没有事,就宣布散会了。科里魏协理员始终参加,还是营级干部(已提正营级)正好比冯管理员高两级,按正常礼节程序,开会前,要征问一下魏协理员意见,传达完文件,应该询问魏协理还有什么指示吗,但冯管理员都没说没理魏协理员,把魏协理员晒场了,丢在最后离场,全体小分队干部战士感到极大震惊,谁都看的出来,他故意弄魏协理员难看,就不尊重他。大家一看走前边的冯管理员,昂首挺胸,大步大步地向前走,一声不哼;又回头看看最后边的魏协理员,泰然自若,毫不在意的样子,不温不火,自然地迈步最后离开会场。冯管理员资格老,级别二十一级,魏协理员资历浅,二十二级,冯管理员文革中自始至终跟魏副师长支左,从管理科会计到管理员至今没再上提,看到魏协理员提的快,自觉是受压者,心中十分不快,自己有焦科长靠山,做些事就天不怕地不怕,至今耍出二杆子性,敌对情绪十分严重。魏协理员迎面赶上他说话,他也支支吾吾搪塞过去。这些事,在小分队全体干部战士眼里,都有着深深的印像。
华志平默声想起这些事,就突然说:“怎么都配双职呢。我知道焦科长也是一直跟魏副师长在德州支左的,常协理员也一直跟祁参谋长在本县里支左的,看来是两部分的。听说以前焦科长也是‘跳高’的。”他把脸转向马排长。
马排长小声反问华志平:“你知道焦科长过去的事吗?”
“不知道,光听说是跳高的。”华志平轻轻摇了摇头。
马排长早已熄了烟,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那是文革初期不久,炮兵机关造反,联系我师一些人写材料,焦科长反映了炮兵政委的一些问题和师里的一些事,不久就去德州支左,一直在外。他原是朱师长的大红人,听说朱师长要直接提他副师长的,这焦科长又有能力又有口才,这一下完了,朱师长在,他永远起不来,这才又当起管理科长,又行起来,看看今后科里人员师里怎给调整吧。”
华志平以前好象听谁说过这事,不很清楚有些模糊,马排长这一细说,心中才彻底明白了。于是也说:“我以前听人常说一句顺口溜叫‘焦科长的嘴,常协理员的腿’是吧?焦科长能作指示安排事,常协理员能立即执行的快。两人工作配合挺好的。”
“就是的,这又都起来了。你看,今后不能光这样都双职吧,以后还会有大的变化,不定哪天,有人上来,就有人下来,所以我想我也不定哪天走。”马排长又点燃一支烟,分析地很自信,象一个小谋略家,发表起对当前师里科里局势的看法。
一只小蝴蝶翩翩飞来,又被前面的烟雾熏呛跑了,草丛间不时蹦跳着小小的生灵小虫。华志平不时用草棒挑逗它们,吓的它们赶快躲到草丛中不再出来。
华志平听马排长一席话,悲凉中一时无语,在这方面,知道自己不如马排长。马排长是一九六五年入伍的,部队文革中的事自然都了解,华志平只是道听途说,也没有亲身体会,再说一个战士过多了解过去部队文革的事也不适宜不正常,华志平也不是很善于言词的人。从直觉感到,各岗位又上来一批人,围绕权力职位,不久,自然又会淘汰一些人。这就是矛盾、斗争,再矛盾,再斗争,这不就是辩证的吗。但愿坚持正义,办事光明磊落,不搞特权、私心大的人上台执政。
时间慢慢熬着,马排长和华志平再没多少话谈,都觉有些郁闷。马排长看看手表说:“快五点二十分了,再有半个多小时就到下班时间了,走!”
“回去我带你。”华志平说着抢先推起自行车到路上。
(待续)

《军营青春》内容简介
华志平总想去珍宝岛战场,最终干了军务服务工作。他安心扎实干好招待采购,而且身兼双职,多次受到科里和分队嘉奖。因为工作和业务,与师领导常打交道,也遇到一些不同想法的人……因为军队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华志平在军营中的青春有激情和火热,也有难言的苦闷。在上下各种矛盾旋涡中,结束了部队生活……共42章,从个体的视角给后人呈现了那个年代的一个军营的侧面。
作者简介
刘建民,1951年出生,山东临沂市罗庄区,朱张桥人。1957年在本村上小学,1964年在临沂县第三中学读书,1970年春在部队服役,1975年春在本村务农,1976年冬在一小煤矿工作,1998年夏以后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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