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营青春》
第三十三章、意识升华
师里批林批孔,深挖林彪一伙反党余孽运动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表面看很平静,正象军区(74)9号文件指出的,要认真学习贯彻中央十七号的精神,军以上单位搞四大,军区司、政、后,军区空军、军区海军搞四大(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师以下单位不准搞四大。所以表面看,搞四大的单位显的轰轰烈烈,不搞四大的单位显的看着冷冷清清,其实不然。
炮兵机关在协同师机关及各团揭发原朱师长(现炮兵副司令员)和炮兵政委、政治部主任搞小集团的等等问题,已组成一些材料。如他们三人一起喝酒时,朱说:“我们又在一起搞阴谋计了,要紧跟上头。”炮兵机关、师机关以下单位,以他们为中心划线,进行各级人事岗位安排。
魏副师长知其自己不是朱师长以前看好的人,自然没有当上师长,于是趁此运动中,在行政及党委内,以自己为中心,召集一些人,大胆揭发师里的各种问题,也自形成一股势力,排斥一些已在职的干部,并以批评的口吻说:“这都是朱师长的人。”张政委受炮兵孙主任牵连,抓工作有些消极,不够大胆,魏副师长见状,干脆自己主动负责起师常委的工作,成为实际中心,成为师里实力派人物。出国回来的杨副师长在家不到半月,就去北京办几个月的学习班,回来就被任命为师长,因为他和师政治部郑主任都是从南京步校调来的,对过去师里文革初期三支两军、整党建党、清理阶级队伍及一打三反运动都不甚了解,因此大小常委会发言不多,杨师长又是教员出身,文质彬彬的样子,领导风格不够威严,总是和蔼从容,象是一个文官,他干脆主抓全师军训,其余不多过问,也正好给了魏副师长自作主张的机会,还一个多年疗养的袁副政委,也应回师里参加运动,传说他读马列主义的著作多,开会讲话也只稳稳讲些道理文件方面的事多,涉及事实不多,是中庸之道的走路人。运动在热火中,那祁参谋长偏偏说高血压病严重,干脆也去住院疗养,不回本单位参加会议活动。还有那郑主任,光听光记,很少发言,即便慢声拉语讲几句,也多是听听而已。
在魏副师长主持下,师直又刚成立了直工科,归属师司令部党委,负责师直的指挥连、特务连和小分队三个连队的组织思想政治工作,要成立党总支,脱离开司令部管理科。要不前一阶段,魏协理员参加小分队传达文件学习,那冯管理员就无视魏协理员的存在,会前不请示,散会时不理睬,也有其中原因。
师直工科是早有了计划,又急忙成立的,临时只有王副科长一人。他原是组织科副科长,人不高,猛一看,象无精打采的样子,半搭着眼皮,不大看人。这天,根据师里安排,王副科长要给师直三个连队开一个见面会,地点在礼堂,很简单,没设主席台,而是在舞台下边安一张长桌,放一个麦克风,组织科长只简单说几句组建直工科的重要性后,王副科长就从前排连椅上站起,沉着地迈着步子,不紧不忙手里挟着香烟,走到桌前站住。礼堂天花板前排的几盏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黄白黄白的,他眯缝着一双不大的双眼,面对前边在坐的指战员讲讲:“同——志——们——,今天开个——见面会——”他讲的很慢,字和字之间都拉开了距离,说几句话,都用好长时间。开会的指战员听了都很着急,但他却不慌不忙,手里的香烟吸了没两口,却燃烫了他的手指,于是他另一手从裤子布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再点上,烟盒干脆放桌子上,前排的人看着带黄色的“丰收”牌二毛钱的普通烟,也知这王科长是挺节俭的。他讲着话,手里的烟一直不吸,直到烫手了才扔掉。大家听他讲:“为了——加强批——林批孔,搞活连——队思想——政治工作,师里成——立了直工——科,我来是——领导安排。没能——力,希望大家……”
听王副科长讲话,叫人急死,慢的出奇,下边干部战士睁大眼听着,心里直为他使劲。可他真有耐心,不急不躁,居然又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瘾还真不小,他竟是讲话烟不断。礼堂听他讲话的干部战士,无不唏嘘长叹,有些还互相笑笑,这“高”的讲话水平,大家从来都没见过,就是下边文盲的战士在班里发言,也没见象他这样的讲话,而且烟不离手。再说开会讲话,能不能戒一会不吸,也是对听会人员的尊重,就这水平的讲话领导干部,怎么还担任师直三个连队的思想政治工作学习的科长呢。
这个见面会讲话,三个连队干部战士听的索然无味,有的竟蔫头搭脑的。好不容易熬过近一个小时讲完,组织科长忙问三个连队有没有事,立即散了会。这个会开的既清又纯,没有机关人员参加,起立走回的人,不时对笑,不时回头观望一眼那王副科长,只见他也拾掇本子拿着,一只手还挟着烟。时间不长,直工科竟不声不响地取消了。
六月初的一个星期天,华志平外出回来的路上,看到两边一些丘岭上下坡上,一片片大小麦田都已收割完毕,只剩下白白的带枯黄色残叶的茬,偶尔看见几个老人妇女在麦田捡着割掉的麦穗;在田埂堰旁,还有人在点种秋季杂粮。华志平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家,大片大片的麦子也许还未开镰,或刚开始上场,大田经过冬春浇灌,成熟要晚,这里山岭地带的麦子,干旱成熟的要早。他想着家乡,想着专业种棉,民兵打靶两个公社比赛中得了第三名的未婚妻郑丽华,心里不由一阵激情荡然,他真有些想家了。
招待所炊事班宿舍,司副班长在和他一个老乡谈论着连队的事情。他们都是江苏沭阳一起入伍的一九七零年的兵,也在部队干四年多了。“我不想在部队干了,决定今年回去,县几个厂子我可以进去,光在部队不适应。”这个战士坦然自信地说下去,“你看咱师里,好象没有正头领导了,各自为政,批林批孔时,我还光想写材料发言,到整风了,都矛盾重重,不都是上边和机关干部还有些瞎参谋烂干事的事吗,咱不了解,和咱有什么关系,发言说话还受限制,军队有纪律制度约束你,在班里我现在都不想管了,叫班里战士都自己说自由讲,都说不正题,哪象在地方,不受约束?”
这个班长说话毫不含糊,瘦瘦的中等个儿,脸上紧绷的皮肤显不出多少肌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忽眨忽眨着很有精神,看得出是位机敏灵捷的小伙子。他坐在椅子上,和坐在床沿的司副班长谈的很热乎,一只脚轻轻地点着地面很有节奏。
“提有线排长你不干,一些想干的还干不上,你倒好,光想回家干。”司副班长笑嘻嘻地说,一副很惋惜的样子,转而哈哈大笑。
“不是你想的那样,领导和我谈我直接拒绝后,隔几天又找张俊蒲谈,想提他当有线一排排长,他也不干,说的也很干脆;说我个子太高,仗打起来,一下就被敌人瞄准了。他是笑说的,你知道他一米八八的个子,常在师篮球队里。他家里来信也叫他回去有工作,他也嫌在部队命令主义奴隶主义太严,干够了。”这个班长说完,脸庄郑的神情,紧闭双唇不可动摇的样子。
“你不会干二年排长再说吗,然后转业也给安排工作。要叫我我就干,管那个干啥,就是不叫我干。”司副班长调侃着,不住嘻嘻笑着,这位班长看见司副班长拿工作服,站起身说:“以后再玩,以后星期天到我们连队玩。”
这位班长还没出门华志平已回来,听见炊事班屋里有人说话,刚进门碰见这位班长,相互说句话这位班长就走了。华志平问:“是指挥连的吧,有些面熟,您俩是老乡?”
“是我老乡,有线一排一班的班长。”司副班长边套工作服边说,“你看他了吗,精瘦的人看不怎么样,理论水平可高了,整天除了看就是写,学习发言他比你还能讲,有条有理的,讲一个小时不带重复的,连里上边很器重他,这回想提他有线一排排长他不干,又叫那个大个子张俊蒲干他也不干,你看俺这两个老乡好吧,都挺怪的,要真干,哪个当指导员都呱呱地,比前些日子那个直工科长强百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华志平一听想:真是的,那个直工科长有什么水平,也提到副营级了,这样的人也能提,使劲提。提指挥连这俩人算是提对了,可人家偏又不干,细思起来,听司副班长那话,那个一排一班的瘦班长,理论各方面水平都比自己还棒呀。自己原以为在小分队,就批判会、学习发言理论水平就可以了,一般没超过自己的,这一比较,自己还真不如人家,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没出师直范围,就一些比自己强的人了,以前自己满以为有水平,实是有些骄傲了。
“他在学校就爱学习吗?”华志平想了解一下这个瘦班长。“不知道,在学校不一个班,光知道在学校是一个造反小头头,只面熟,没有过交道,只是入伍后才熟悉的。”司副班长说完走到门口又一笑说,“俺这两个老乡特种。”
班里已到上班时间,华志平早已给彭班长交接完食材手续,回到自己屋里坐下,清点完发票和钱锁到抽屉后沉思起来,还想着刚才指挥连二人不想提干部的事。如果是自己怎样的态度呢,是顺利地接受,甚至说我是党员是革命战士,一定接受服从党组织的安排,还是委婉地拒绝,还不一定呢。那二人是没有看重职位和待遇,经过几年的部队生活,他们学习中成长,锻炼中提高了,确定了自己的人生路口,虽然他俩和自己都有今年退役的愿望,人家是经历了关键一刻的考验,自己没有;人家是积极的,自己是消极的,比人家差一大截,这方面,就该向人家二位学习,正确对待自己,客观分析事物,别过高地看待自己的水平,平稳地度过今年退役期,心甘情愿地回乡再发展,这就是自己的方向。
王司务长不知到科里还是到哪里去了,账一时不能报给他。现在招待所一时没有学习班没有大型会议,只有团里来上学的几个学生,和零星几个参谋干事及地方来办事的八九个人就餐。因此,王司务长一天有时上午或下午来看一下,没有事就不在招待所。
一时没有什么事,华志平受刚才的影响,总觉心中有什么萌动,又觉心里宽阔了不少。他双手搂头,躺在床上,头枕被子,那军容风纪也早不是连队的标准了,起来时顺手整理一下,谁还花功夫,没有高标准,在这里也不存在高标准,反正领导也从没强调抓过。
华志平躺着看着屋顶,看着电灯和电扇,这个指挥连班长的事,还使他深思起来。那庸俗的认为:有人在部队提了干部,家乡人却会说,又进步了,真有出息了,还是干的好哇。这种意识还在百姓头脑中作怪,难道当战士就不是进步的了,没出息了。全民皆兵,两年兵役制的义务兵,使广大青年在军营中接受军事训练,准备打仗,保卫祖国,预防美帝,警惕苏修,这才是正道。当初自己入伍就是想去珍宝岛打苏修的,哪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人单纯的时候是可爱的,经事多了就有斗争,只有在矛盾斗争中才能成长,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华志平此时一切都想的开。可笑的是,当王司务长刚接去他的账本时,他心里还十分悲观,认为自己没希望了,堵死了提干的路,努力到头了。比起指挥连那两位班长,人家面对职位待遇的提干面前,态度是那么冷静、豁达和自若,自己显的渺小了,没有把握好人生路口的拐角点。他想以后自己振作起来,工作学习还象过去一样始终如一,把好自己的人生观这根本。
华志平忽又微笑着想起前阵子那直工科王科长的讲话,那讲话水平,还不笑死人,这样的干部怎能作思想政治工作呢……假如要是叫自己干呢,肯定能讲;也不过是空洞的理论家,没下连实践,当兵四年多了,仅仅每年用半自动步枪打一次靶,除新兵连外,就没受到过训练,当的是炮兵,竟没摸过炮,论军事训素,还真不如自己的爱人郑丽华,她平时训练多,两个公社基干民兵打靶比赛,还得了第三名呢。
此刻,华志平思想意识的深刻变化,奠定了以后人生发展的基础,以至后来多年后的工作岗位上,就机关工作,提干方面,都有个人独到的见解,并不盲目认从,而是从容不迫,向领导提出个人的看法,坚持了适合自己基层工作的特点。
王司务长回来了,华志平向他交待了食材情况,并回报结算了单据现金。“别没什么事吧?”华志平说:“没什么事,就十个人就餐,还没有结账的。”
二人一起刚要去厨房,只听到走廊传来厨房的回音,是司副班长的话:“没人来没人来,正上班谁来,你唱就是,老婆过几天就来了,还不高兴高兴,唱胡传魁。”其他人也闹哄叫唱,只听“好吧”二字,彭班长干咳两声:“老子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
华志平和王司务长咧笑着嘴走进厨房,彭班长一见戛止不唱了,脸红红起来……
(待续)

《军营青春》内容简介
华志平总想去珍宝岛战场,最终干了军务服务工作。他安心扎实干好招待采购,而且身兼双职,多次受到科里和分队嘉奖。因为工作和业务,与师领导常打交道,也遇到一些不同想法的人……因为军队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华志平在军营中的青春有激情和火热,也有难言的苦闷。在上下各种矛盾旋涡中,结束了部队生活……共42章,从个体的视角给后人呈现了那个年代的一个军营的侧面。
作者简介
刘建民,1951年出生,山东临沂市罗庄区,朱张桥人。1957年在本村上小学,1964年在临沂县第三中学读书,1970年春在部队服役,1975年春在本村务农,1976年冬在一小煤矿工作,1998年夏以后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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