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青春》
第三十六章、突发事件
一九七四年八月三十日晚,师直队改在营区礼堂召开全体指战员大会,由司令部刘副参谋长报告传达军区炮兵重要文件。他胖胖的身躯走上台,干咳两声就一字一句读下去.......
关于原炮兵三十二师政治部主任郑海波自杀一事。八月二十三日早晨,炮兵司令部用小车送郑海波去军区继续离职审查,于第二天八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郑海波从军区招待所三楼跳下,当场死亡。对于此事军区炮兵对他在部队时,离职审查经过和方式方法,进行重新复查核实.......
这又是一磅重重的炸弹,震惊了在场每个指战员的心。前些日子刚离职审查,一周多的时间就突然变故,跳楼自杀身亡了,师里是怎么回事,这么高职位的人,竟跳楼自杀,必另有隐情,真够复杂呀,正处在批林整风运动中。现场每个人的思维好象一下子定格了.....不明白,不理解,这事竟出在自己部队里。
郑主任和杨师长来师里已二年多,从未见他在军人大会上发过言作过报告,或传达过文件。当前批林整风,深挖林彪余党,正在揭发批判中,同时纠正全师以前整党建党、清理阶级队伍(部队审干)、一打三及中的各种错误，对一些问题要甄别,对一些错误处理的假冤案件的同志要进行平反,这意外中又出了这样的大事。师里的斗争够复杂的,是任何人也预料不到的。
熟悉郑主任的都知道,他说话语气慢长啦语,一切都显的漫不经心样子,但做事就认真做好一件事,在师领导群中,却很不显眼,可事偏就出在他身上。华志平也只是平常去郑主任家,表面看到郑主任,其内心谁知道呢,可能在一些重大问题上想不开,犯了重大错误又不接受批评,于是想不开钻牛角尖,最后才一头撞南墙了结?事情到底真假如何,现无人知晓但结局是悲哀的。
上次传达郑主任在炮兵被离职审查后,华志平每次下午或下晚去郑主任家,进屋时只有郑主任小女儿郑小林在家。她有时惊恐地看着华志平,有时呆呆地小声回话:"不要,都不要，家里有的吃。”郑小林在营区内东北角的营房小学上五年级,她妈张淑梅就任校长。现在一进到这个家庭,华志平心里就感到沉重、凄哀,全屋内空气凝重、寂静无声,失去了往日的一切生气欢乐。有时喊几声,只有小林从卧室或厨房中出来,问她哥,她说话都有些胆怯,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华志平说;她哥哥星期六下晚回来接着就回去了,她妈不叫回来。她妈呢怎么也不见呢,小林垂下头,又慢慢抬起头,看着华志平小声说:"华叔叔,俺妈说您以后不要来俺家了,她说天不黑她在学校不回来。"
华志平听了,心一下子酸了,一个原本和睦幸福的家庭,瞬间竟变的这样凄惨四散,这个郑主任......华志平心里不是味,忙安慰几句，如果你家缺少什么食品类的,你就说,不要怕。你直接到招待所找我也行。华志平同情地看看面前的郑小林,才转身离去。
"谢谢叔叔!"后边是郑小林的声音和关门的声音,客厅的灯灭了,屋里一片昏暗。
自郑主任出事后,组织部门曾找张淑梅谈话,叫她回忆回忆写写平时和郑主任生活中，有哪些反常现象,是否有过过激言论或反动言论，毕竟夫妻间接触多最了解,对学校的事暂不管理,可在学校单独写写,不用到别处去。最好能记清哪年哪月哪日。
张淑梅心里明白,就是自己停职,来揭发自己的老伴"反动"言论,无声无息免去了自己的校长职务。自己面对压力,面对同事,面对许多营区内的干部战士,自己也到了这种沦落地步,以后可能就是反革命家属了。在外面她觉着无脸见人,丢人现眼,她就早早安排好小孩,早吃饭后自己带点午饭中午不回家,直到天黑后半天才回家。她怕见人,尤其怕见熟人。怪不得华志平每次去她家不见她呢。
传达完军区炮兵文件时间不长,下边就流传出了郑主任的一些"反动"言论。华志平不仅从机关听说过,又遇公务班副班长荀志云说过:郑主任说路过南京长江大桥,没见有人站岗放哨,只见了桥下江边有妇女洗凉褯子的，太随便。这么重要的国家建筑没人守卫,没有警惕性,给敌人容易钻空子搞破坏,没有战备观念;再是说农村还有不少农民反党反毛主席的人常有人在。上边说这两条是攻击性言论,污蔑国家的防御能力,污蔑农村农民大多数的政治觉悟,歪曲农村广大贫下中农的革命性和阶级性,错误地判断广大贫下中农的无产阶级立场,看不到农村未来的希望,挑起事端,唯恐天下不乱。
不光机关,就是连队人员也知道了这事,此事关系重大,谁也不发表个人意见,说话时都变的谨慎小心,何况上边不叫扩散,不准乱传,结果还是流传下来,面更广。
事件还要复查,文件又指出,对郑海波审查的经过和方式方法是否适当,这里边是不是有问题,郑海波自杀原因并不简单,有一定的复杂性。
事情接连传下来,师里五个常委在炮兵开会办学习班,晚上魏副师长常和郑主任出去散步,无意中,郑主任就说出了这两方面的事,这两方面的事全是魏副师长向炮兵党委回报的。
魏副师长为啥要回报郑主任的事呢,本来杨师长和郑主任刚来时和魏副师长正常相处,当时杨师长和他都是副师级职务,但杨师长是十四级,他是十二级,待朱师长一调走,他想本来师长位置就是他的,谁知这杨副师长出国回来后让他当了师长.魏副师长心中十分不滿，背后还有牢骚怪话,摆出自己的资历,再加平时并不积极维护自己,因此对二人很不满意,持排斥态度。他还对张政委可恨,自己当不上师长主要是他阻拦不使劲。他认为张政委和炮兵孙主任有密切关系,他二人和朱师长很好。朱师长在时,始终看不起他,在外支左一直不叫他回来,重要岗位都安排了朱师长的人,所以他对一些干部都要整顿整顿。在师党委人员缺席,常委不全不足的情况下,他主动主持师常委的工作,极力排斥张政委。况且过去师里的许多事,张政委、杨师长和郑主任都不太了解,所以魏副师长就抓住了主动权。在他心中极不平衡不满的情结中,正好在炮兵开会学习间,郑主任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听后就回报上去了,也就向郑主任开了一刀,而和郑主任交待的原话有很大出入。郑主任在检查交待中说:农村还有极少数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人,魏副师长虽没文化,就给写成:农村还有许多农民反党反毛主席反对革命的人。这样问题就大了。在几次检查交待中,郑主任都是一样的交待。审查人员嫌他不老实交待,想隐瞒减轻自己的罪行,相信了魏副师长,叫二人当面对质。魏副师长严厉喝斥,说郑主任死不悔改顽固不化,想蒙混过关,永远达不到目的。
经过一星期多的离职审查逼讯,郑主任还是慢声沉重坚持说,自己当初不是那样说的,魏副师长记错了。审讯结果是郑主任不老实交待,于是报告送军区继续审查,结果送去第二天郑主任就跳楼自杀了。自然,这事有点不明不白,军区领导考虑要再审核这件事的全过程，但是,最后结论是:暂定畏罪自杀。
杨师长没有以前的朱师长那样表面威严不可近人,显的冷漠。他是军事教员出身,说话言语软绵温和,也没有魏副师长的嗓门宏亮遇事吆吆喝喝,急躁痛快的样子。魏副师长都说自己作风才是军人的样子,杨师长不适合做军事工作。从这两方面看,魏副师长也看不起杨师长，种种原因,就促使了魏副师长在师里在党委中敢说敢为敢做敢当,形成了各种影响。这对基层影响还不大,而对军队干部则引起了另一番波动，甚至整个干部队伍建设。
郑主任事件后,再没听到有关他的有关消息。仅过二十天左右,一天华志平去郑主任家见一家人不见了,房子空空屋门锁着。华志平好奇,忙打听公务班,说是今日凌晨两点左右他们帮着搬家,用后勤的车给拉到十几里外的五岭小学去了。
华志平一时感到惆怅,经过机关宿舍后排屋后,看见南边走来宣传科的李干事要回宿舍，就忙走上前打听。他听说是张校长非要搬出去不可,组织科的人叫她别急,等组织安排,张校长不等,说两天不给安排搬家,她自己就先把家俱东西搬到大路上,自己找车拉走。房管科的胖科长也在旁劝说,先住着就是,没人撵你,领导又没安排。
其实,郑主任丧事办完,张校长就给组织部门提出搬走,组织和工作关系转出部队,组织部门请示了师领导,征求了她的意见,才把她安置在地方上的五岭小学。
华志平知道这些情况,感到茫然若失,说不出什么滋味。过后又愤怒地想:领导间这种个人私冤,直接造成人间家庭悲剧,这种行为是腐败,是倒退,是走资派的行为。可在部队机关,家属区,许多人都不直面谈,只是感到迷茫、同情、无奈。
自从郑主任出事起,到张校长搬家走,华志平一直没见过张校长。不知什么原因,他心里很纠结这件事,心中放不下,有很想见一见张校长的感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突然间罩上了巨大的阴影而落魄了,不光当时人接受不了,许多人和华志平一样一时接受不了。这种斗争,就这样给一个家庭带来了严重的精神打击和灾难。
华志平想,师里的高层领导,难道自己平常不注重学习吗?不经常学习马列著作和毛主席著作吗,文革都七八年了,难道不懂斗私批修,不知道批评与自我批评?以前他认为,部队上边领导都很有理论水平,明是非,能写文章,自觉性强,办事光明磊落,不象下边私心杂念多。经过一些事看,自己的想法并不符合实际,任何人都脱离不开社会的各种现实生活,受各种思想文化的影响,每个人都打上自己的阶级烙印。为了升职,打压迫害别人,这是一个老共产党员的思想作风吗?华志平又联系到自己原先身兼两职都没提拔,后又减去总账的管理职责,还新调来了司务长,自己也没闹什么情绪,做到了正确对待,服从革命需要，难道他们还不如自己?这郑主任的事件,是在部队里,要是在地方,早公开揭露出来贴出大字报了。文化大革命都八年多了,你们还没有感触吗?华志平想到此,心里感到悲哀。
这天上午,华志平骑自行车准备进县城采购,出去营区南大门,前边不远就是东西方向弯曲的油漆公路在岭间盘旋,向西是通县城,向东通市里,华志平今日先向东。五岭小学在营区东南方向十七八里,华志平当兵已四年多,熟悉附近的地理环境,前年参加野营拉练时,还住在五岭小学附近。这五岭小学在五岭公社的最东边,和东边大槐村公社相邻,野营拉练期间家访,知道大槐村公社的学生也有不少人在五岭小学上学;这和自己上中学的临沂县第三中学一样，地址选在三个公社两个县的交界处，为了照顾周边的农村学生上学。
华志平骑车顺油漆路向东不远,就拐向南去的黄土岭大路,路有些颠簸,华志平不顾屁股在车座上咯蹦咯蹦弹跳而抢时间,回来又不耽误去县城,就这样加劲快蹬,时间不长,就到了五岭公社小学的南大门口。他在门旁扎下车,大门口没有大门,也没有老头看门的,他试探着朝里走去,想着遇见人怎么问,见张校长怎么说话。他走进校园,见前排房门有几处是老师办公室,没有声响,只听到后排那边传来不大的学生读书声和老师的讲课声。他想去前边办公室打听,刚巧有两个教师从办公室出来,一个男教师向东,一个女教师向西,华志平一看向西走来的女教师身影很熟,那女教师也在看他，那不是原校长张淑梅老师吗,他紧走几步上前轻声喊:"张老师!"张老师站住奇怪地问:"华上士来这里有什么事吗?"她一改往日的称呼小华，华志平一看呆了,张老师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以前头上留着短发在后脑为上弯用篮色卡子卡住,发稍向上翘着,略胖的脸一见人就自来笑,现在短发全部放下,垂在了肩上，脸瘦瘦的竟滿是长短深浅不等的皱纹,本不太白的脸,现在变的黑惨惨的了,简直成了五六十岁的老太婆。几天不见,人的变化如此之大，看着实在叫人心酸。
华志平一直看着她,嘴里咕哝着还没说出来,张老师接着一脸正色没有丝毫客气地样子说:"华上士,你有事我带你去找校长。"
华志平这才缓过气来轻声说:"张老师,我出来是要去村里买几只鸡,听说你在这里顺便看看你。”他说的不快,随机撒了个谎,也不知如何是好,下边再怎么说?
"哦,谢谢你了!"张老师一本正经地说,"我现在很好,在这里教书,你是不是到办公室坐一会?”张老师仍没有往常的笑模样,也没有平常的客气态度,更没有让到她家坐。
两个青年教师从东边慢慢走来，并看着他俩。华志平忙说:“不了,张老师,我没什么事,只是顺路走过。”张老师也见两个教师走来忙说"谢谢华上士了,以后不要来了”。这拒绝生硬的一句,华志平心里感到特别沉重,于是忙告辞:"张老师多保重,我走了。"他将转身时,分明看见张老师的双眼里,布满了一层晶莹的水。华志平终于了却了一桩心愿。以后,他再也没见到张老师,更不知张老师及全家的消息和去向。
（待续）
《军营青春》内容简介
华志平总想去珍宝岛战场，最终干了军务服务工作。他安心扎实干好招待采购，而且身兼双职，多次受到科里和分队嘉奖。因为工作和业务，与师领导常打交道，也遇到一些不同想法的人……因为军队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华志平在军营中的青春有激情和火热，也有难言的苦闷。在上下各种矛盾旋涡中，结束了部队生活……共42章，从个体的视角给后人呈现了那个年代的一个军营的侧面。
作者简介
刘建民，1951年出生，山东临沂市罗庄区，朱张桥人。1957年在本村上小学，1964年在临沂县第三中学读书，1970年春在部队服役，1975年春在本村务农，1976年冬在一小煤矿工作，1998年夏以后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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