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9
作者潘斌

第九十九回 散尽余财济故旧 独留旧册付遗忘
2025年12月16日,天还没亮。
陈默坐在床边,把铁盒里的钱倒出来。盒底垫着旧报纸,钱压在上面,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一百的。他一张一张捋平了,按大小摞在床板上。数了一遍,三千二百四十七块。数第二遍,还是三千二百四十七块。他用橡皮筋扎好,搁在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还压着两样东西:那支英雄100钢笔,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钢笔的笔杆上有一道深痕,摸上去涩手,笔帽的镀层磨光了,露出黄铜色。日记本的封面起了毛球,边角磨圆了,翻的时候纸页发脆,哗啦响。他把日记本翻开,翻到中间,里头夹着一张照片——2019年除夕的全家福,二十来个人挤在巷口,闪光灯亮着,所有人都笑着。他看了一阵,把照片往里推了推,合上日记本,拿皮筋扎好,塞进帆布包。
窗外头黑沉沉的,对面楼的窗户没几盏亮着。他穿好衣服——一件旧棉袄,拉链头掉了,拿回形针别着;一双棉鞋,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他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又从床底下摸出那个装笔记本电脑的旧包,两个包拎在一只手上。出门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布衣柜,桌面上搁着半包方便面,面饼碎了,袋子没扎口。床头墙上贴着一张旧南京地图,边角卷了,上头拿铅笔画过几个圈——豆腐坊一个,铁心桥一个,长江大桥一个。他看了一眼,把门带上,锁了,钥匙揣进兜里。楼道里黑,他扶着扶手往下走。扶手是铁的,漆掉光了,摸着冰凉。
走到楼下,天边刚泛白。巷子里有个收废品的老头蹬着三轮车过去,车上捆着纸板,车把上挂个喇叭,没开。陈默往公交站走,路过卖早点的摊子,摊主正往锅里下油条,油锅滋滋响。他没停,接着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车过集庆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集庆门大桥还在,桥底下车来车往。他看了一阵,把目光挪开。
铁心桥的二手回收店在桥下那条街上。陈默到的时候,街上的早点摊都支起来了,炸油条的、蒸包子的、摊煎饼的,热气从棚子里往外冒。回收店的门脸不大,玻璃柜台上摆着几台旧手机和旧平板,柜台后头的货架上码着旧电脑和旧显示器,有的屏幕上贴着胶带写的价签。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门口吃煎饼,煎饼里卷着油条,油从指缝往下滴。陈默把笔记本电脑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老板咬了一口煎饼,拿手背蹭了蹭嘴,翻开笔记本看了看,说:“这机子可有年头了。”陈默说:“能用。”老板插上电源,开了机,屏幕亮了,转了半天才进桌面。老板点开几个文件看了看,说:“给你二百。”陈默说:“行。”
老板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两张一百的递过来。陈默接了,叠好,揣进贴身口袋里。他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出了店门。街对面有个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的砂子炒得发黑,栗子裂了口,甜味飘过来。他看了一眼,没买。
坐公交到城东,林生的修鞋摊摆在老小区门口。一把太阳伞撑在地上,伞布褪了色,边上裂了一道口子,拿线缝了几针。伞下搁着修鞋机、几把小锤子、一盒钉子、几卷线。摊子旁边竖着一块纸板,上头拿记号笔写着“修鞋,五元起”。陈默到的时候,林生不在——可能上厕所去了,可能去吃午饭了。旁边卖水果的老太太说:“他刚走,一会儿回来。”陈默说:“不碍事,我搁点东西。”老太太看了看他,没再问。工具箱搁在摊子底下,是个旧木箱,箱盖上钉着铁皮搭扣,没上锁。陈默蹲下来,把信封从帆布包里摸出来。信封是超市买的普通白信封,里头装着八百块钱,他昨天晚上数好装进去的,封口拿饭粒粘上了。他把信封搁在工具箱里,拿一块擦鞋布盖上。他站起来,看了看摊子——修鞋机上搁着一只半旧的皮鞋,鞋底磨平了,后跟歪了,还没修完。他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卖水果的老太太说:“搁啥了?”陈默说:“一封信。”老太太说:“哦。”
唐果的出租屋在集庆门附近一栋老居民楼里,四楼。楼道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楼梯扶手上缠着胶带,有几处断了,耷拉下来。楼下门口钉着一排奶箱,铁皮的,有的掉了漆,有的锈得不成样子。陈默从帆布包里掏出六盒沙丁胺醇喷雾,拿一个塑料袋兜着,塞进唐果家的奶箱里。奶箱的锁扣坏了,关不严,他把袋子往里头推了推,把箱门掩上。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窗户上晾着一件小孩的棉袄,红的。阳台上还挂着一串干辣椒,风一吹晃两下。楼下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回来,看了他一眼,说:“找谁?”陈默说:“不找谁,送点东西。”老太太说:“唐果不在家,上班去了。”陈默说:“知道。”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上楼了。陈默看了四楼的窗户一眼,转身走了。
李晴住在城南一个安置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他摸着扶手往上爬。扶手是木头的,漆磨没了,摸着光溜溜的。爬到六楼,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门里头有小孩的哭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哄——他认得那个声音,李晴的。哭声小下去了,女人还在哼着什么调子。他从帆布包的侧兜里摸出那页纸,蹲下来,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纸条塞进去一半,他拿手指头往里推了推。推完了站起来,下楼走了。走到三楼拐角,听见六楼的门开了,李晴的声音传出来:“谁呀?”他没停,接着往下走。走到楼底下,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他把目光挪开,走了。
西天寺公墓旁边那家民办养老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院子里两排冬青长得稀稀拉拉,一个护工正拿着水管浇水。陈默问门卫李素芬在不在,门卫说在后头给老人翻身。陈默说:“我搁点东西给她。”门卫说:“你搁传达室,我转交。”陈默把一个信封搁在传达室的桌上。信封里是五百块钱,拿橡皮筋扎着,里头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五个字:“李姐,买点好吃的,别太累。”门卫看了一眼信封,说:“你叫啥?”陈默说:“不用转交,她拆开就知道了。”门卫把信封搁进抽屉里,又把抽屉推上。陈默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李素芬正从楼里出来,推着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往廊下走。她没看见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吴阿贵在城东一个社区超市上班,理货。超市门脸不大,两排货架,卖些日用百货和零食饮料。门口挂着一排感应铃铛,有人推门就叮当响。陈默到的时候,吴阿贵正蹲在货架前头,往货架上摆方便面。他穿一件超市的红马甲,马甲后背印着超市的名字,字掉了色。收银台后头站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看手机。陈默从帆布包里掏出日记本——就一本,牛皮纸封面磨得起了毛球,边角卷了,夹着全家福的那本。他走到吴阿贵摆货的货架那头,趁吴阿贵起身去搬下一箱方便面的空档,把日记本搁在货架上,搁在方便面和矿泉水之间。搁完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货架,又伸手把日记本往里推了推,推得跟货架边齐平。
吴阿贵搬了一箱矿泉水过来,从陈默旁边过,瞥了一眼货架上的日记本。他腾出一只手,把日记本往货架里推了推,嘟囔了一句:“谁搁的这是。”推完了接着摆矿泉水。收银台的年轻女人抬起头说:“啥东西?”吴阿贵说:“不知道,谁搁的。”年轻女人说:“搁那儿吧,一会儿我看看。”吴阿贵说:“别管了,没人要的。”日记本被推得往里歪了歪,封面朝上,全家福照片的边角从本子缝里露出来一小截——二十来个人挤在巷口,闪光灯亮着,所有人都笑着。吴阿贵没看见。年轻女人也没看见。吴阿贵摆完矿泉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收银台那边走了。
陈默转身往门口走。他推开门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是那种挂在门框上的感应铃铛,叮当一响。吴阿贵在收银台那边说:“慢走。”陈默没回头,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门铃又响了一声。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