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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六回:打平伙议论奖金 有人喜有人发愁

必讲 · 2019-06-24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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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回

  打平伙议论奖金  有人喜有人发愁

  1979年向阳轴承厂开始执行“党委领导下的厂长分工负责制”,建厂初期的沈指挥长、现在的沈厂长的地位提高了,他的工作积极性像伏天的河水,日愈高涨,他建设一流向轴的宏韬伟略,像国宴上的佳肴一盘接一盘适时地摆在党委会的桌面上,供委员们品尝,只要李书记赞扬,在座的领导无不说“香”。此时的李书记与沈厂长不光是同志关系,还成了莫逆之交:如果他俩参加嘉士德拍卖会,沈厂长相中的西洋宝贝,“富可敌国”的李书记绝不会举牌夺他的所爱。

  “五一”放假前的一次党委会上,沈厂长亮出了他想在向轴搞“奖金制度”的建议。一头白发、发福得腮帮子上坠着两片厚肉的沈厂长嗡声嗡气地说:“我早有在厂里搞奖金的想法,今天提出来让大家议议看是否合适。以前不敢提,怕别个说你不突出政治,搞物质刺激。那个帽子压得我头疼,那个棍子打得我屁股疼,真心话,我害怕。现在形势不同了,大气候变了。”沈厂长看见会议桌上那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被烟袋锅子砸出来的凹坑,便心有余悸地想起几年前已调回部队的军代表卫士。他像刚出狱的囚犯,释放着对狱卒监管的极大不满。“人老话多”的那张婆婆嘴除了絮叨牢里的心酸,还阐述对未来美好的打算。“现在好了:那个脑壳简单的、头上冒角身上长刺的小丑,那个爱板脸喜欢吹胡子瞪眼的、只会耍大刀片的‘丘八’滚蛋了,这是我们的万幸!我相信:只要小平这个佛爷在台上坐着,我们国家再也不会搞血淋淋的阶级斗争。扣帽子像枯廋的吸毒老汉,打棍子似妖艳的卖淫婊子,都将成为历史。

  “小平同志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到民生的重要,他一针见血地说,‘发展是硬道理’,‘不管白猫黑猫,逮住老鼠是好猫’。依我看,只要能把生产搞上去,不管你穿西装还是着马褂,不管你装白脸的奸臣曹操还是扮红脸的义士关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长着十个趾头的脚走什么路。‘酒肉穿肠过’没关系,只要‘佛在心头坐’就行。现在是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国营企业使用含点把资本主义要素的管理方法,不值得大惊小怪。宴席上清一色的萝卜白菜看着就皱眉头,总要来点把荤的才招人喜欢。我认为目前的大气候决定了向轴可以执行奖金制度。

  “一个再清楚再简单不过的等式:中央‘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等于‘文革中批判的毒草就是鲜花’,加上‘文革中赞美的鲜花就是毒草’。这是个不需要你像陈景润那样废寝忘食地用十几种方式加以论证的等式。现在批判两个‘凡是’,提倡‘解放思想’,讲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向轴搞奖金到底对不对?应该让事实说话嘛。我相信工人是讲实惠的,多拿几个钱不会觉得烫手。除非他脑壳长了霉,是个苕货。”

  满头黑发、瘦得脸上只有一张皮的李书记的外貌与沈厂长截然相反,内心则完全相同——都想把向轴建成一流的工厂。李书记一如既往的支持沈厂长,在座的党委委员的胳膊像小公园里的杉树没一根倒下,全是直挺挺地竖着——一致通过了沈厂长搞奖金的意见。

  沈厂长在向阳轴承厂搞奖金,仿佛在万山脚下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播种了一颗神奇的种子:不用浇水,不用上粪,每个月它都开一次花结一次果。收获了奖金的工人仿佛打了鸡血针,精力十分充沛,斗志格外旺盛,他们往日“抓革命”的热情与“促生产”的干劲,这两股神合貌离的化纤与棉线终于被沈厂长那双肥胖的大手搓成了一根绳。能力大的工人用这绳结网,然后眯着小眼,漫无边际地抛撒,每个月总能网着一条大鱼;而能力小的工人用这线去拴钩,然后瞪着大眼,聚精会神地垂钓,三十天也能上只蚂虾。哎哟,往日胸怀大志、放眼世界的钢铁战士,吃了沈厂长的灵丹妙药竟变成了世外桃园里只图一担干柴的樵夫,或盼钓一尾大鱼的渔翁……可惜了。

  按照惯例,一发奖金机修大型组的那帮哥们就要“打平伙”了,说好今晚在李安华家。李安华住一楼,金秋时节院子里鲜花盛开:厚实的鸡冠花沉甸甸的,压得“雄鸡”抬不起头;而轻盈的“一串红”像芝麻花,一朵比一朵站的高,开的鲜;引人注目的要算那满墙的牵牛花,红的、蓝的、白的,娇小玲珑,竞相吐艳,一支支小喇叭正演练着主人写的迎宾曲,等待即将光临的客人。

  上个月工段里的个人“战果”贴在墙上有目共睹,当然是东边日头西边雨,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大型组人人眉开眼笑,个个喜气洋洋,因为他们的成绩似天上美丽的彩虹,特别亮丽——没一人扣工资——个个拿了奖金——全是最高的一等奖!

  发奖金后,愿意“打平伙”的留下自己的份子钱——每人五元。兄弟们每月聚一次,在一起喝个小酒,潇洒一回,这区区五元在这些义气冲天的哥们眼里不算回事,无人挂齿。大型组九条好汉加女主人,加龙主任,加生产科的冯师傅共十二人,正好一桌(另外三位组员家住城里,怕闹晚了无班车回家,故而不参加)。机修有二十多个班组,冯师傅偏偏青睐大型组,因为这个号称“向轴第一”的小组里阳气十足,十二位英雄个个豪爽气派不说,且人人身怀绝技:无论车、铣、刨、磨、镗的技艺,全厂无敌。按时下兴起的武林风来形容,冒摸一人,不是少林拳的泰山就是武当剑的鼻祖,或者是峨嵋山的主持,崆峒派的掌门。

  因为早就跟“屋里人”打了招呼,一下班哥们一起来了。对房主简单的打个招呼后便进入院子,围着大号的园桌坐了下来。忙活了半天身上还穿着围裙的李安华对轮值的酒司令胡必定说:“司令,都准备好了,是先给各位来杯茶,还是直接上菜?”“茶就免了,在车间喝的够多。”胡必定说:“我想下午各位擦机床、搞卫生,出大力、流大汗,肚皮早饿了,要不直接上菜?”见众工友纷纷说“行”,胡必定站起身来,双手往桌子上一按,伸长脖子、拖着腔调,像公鸡打鸣似地喊道:“最高——指示,宴会——开始!”

  先端上来的是喝酒的凉菜,三个大盆:一盆拌三丝(萝卜丝,芹菜丝,粉条丝),一盆拌凉粉,一盆水豆腐拌蜇皮。三盆凉菜品字形地放在一米五的大转桌中间,一沿圈均布着六盘油炸兰花豆。这朵大号的三瓣花令在座的食欲大开,他们仿佛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梁山好汉,还没行令猜拳,早已解带宽衣,诙谐幽默的话语接二连三,开心爽朗的笑声已冲牛斗。酒足够:六瓶特曲十瓶啤酒。老习惯:除赵平,张国泰和李安华的夫人黄玉喝啤酒外,全喝白酒。

  酒过三巡菜品五味后,大家便天南地北的吹起了牛。自由发言了几分钟,车间主任龙为民站起身来正而八经地说:“各位,今天大家蛮高兴,都拿了一等奖。我不该泼凉水冷场,但不讲又如鲠在喉,咽不下这馋人的鱼肉。圣人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拿奖金也要守规矩。前天厂长把我找去,说据反映,大型组有人不道德,在工票上投机倒把,望你回去查一下。我见的多,晓得那些歪板眼,花花肠子,无非想多拿点钱。愿望无可指责,手法值得商榷,伙计,给我找麻烦最多我脚上扎了根小刺;给你自己找麻烦,那是往你眼中插上一根大针。”

  时空从“三伏”回到“三九”,热闹的场面顿时凉了下来。老大哥黄万金打破了僵局,“拿奖金我有自己的一孔之见:钱财面前无君子,不择手段皆小人。咋样?这话不中听,可蛮实际咧。跟邓大人说的‘发展是硬道理’、‘白猫黑猫,会逮老鼠是好猫’,真乃同工异曲。只不过他讲的是国家的大利益,我讲的是个人的小利益。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一码事,差球不多。拿奖金我的哲学是四个字:巧取、豪夺。豪夺就是拼命干,这是硬碰硬的,不能耍心眼。巧取讲究方式方法,个中的技巧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黄万金老大的味润得十足,这“天机”他不泄露。

  镗工王愿性格直爽,对工友身上的小毛病他爱像犀牛鸟那样帮你医治。虽然那尖嘴有时啄得太深太疼,但犀牛知道它是好心,“老哥,莫弄玄虚,你玩的那点小板眼除了苕货谁都看得穿。看着兄弟的份上告诉你吧,是零件钳工组的许可芳在厂长那告你的刁状,给你上了眼药。说你上个月眼看完不成204个小时,可能只差一点点,你叫工段多开了几天停工工票,又叫维修多开了几天停台工票,你只拿出一小部分干活的工票,三种工票加在一起奏够204个小时,保住了基本工资,拿了个小奖。而你将上个月大部分工票加到这个月一起报,这个月你才拿了个一等奖。这就是你的方式方法?用心良苦啊!老哥,莫玩小聪明,现在的人贼得很。那些拿不到奖的,拿综合奖的,整天像野狗一样盯着拿超产奖的,哪个冒了尖、伸了头,就扑上去咬你一口,非咬得你血流!”

  “我才不在乎那些野狗咧。”黄万金眉头都不皱一下地说:“有本事的吃肥肉,没本事的啃骨头,此乃天经地义。我的工票是我干出来的,我想啥时报就啥时报,天王老子地王爷,你管不了。运筹学我是无师自通,我知道,相同的工票在不相同的时间具有截然不同的价值,这里除了一个‘巧’,就是一个‘窍’。我想报纸上天天宣传的那些‘万元户’除了实干外,肯定都会打个擦边球,耍个小九九,钻个窟窿眼。”

  以泼辣媳妇著称的黄玉开始捣鸡毛了,她一脸笑地说:“哪个不晓得你黄万金喜欢打擦边球,喜欢耍小九九,喜欢钻窟窿眼!”当大家品出其中的滋味后满桌大笑,一下子缓和了桌面上不谐调的气氛,时空从“三九”天倒转回“三伏”天。

  细心的胡必定对李安华说:“把炒菜端上来吧。饭你莫焖了,到时候一人一碗藕汤了事。”李安华说:“行,按司令的意见办。”

  十个大盘连热带炒一呼噜端上来了。大多数是家常菜,如麻辣豆腐,萝卜烧蹄花,韭菜炒鸡蛋之类的,只有两盘是香樊市流行的时尚菜:一盘盘鳝,一盘干煸牛肉。

  龙为民对大家尊敬的冯师傅说:“冯师傅,你见多识广,再说你们生产科搞外协的机会多,饭局也多,你来点评一下这两盘菜,咋样?”冯师傅也算个吃家,他正而八经地说:“香樊市最早上这两盘菜的是‘汇丰酒楼’,我去吃过,那是正宗的。这盘鳝嘛……只能说形似,离神似还差一点:一是盘得不够紧,这跟火候有关;二是上盘后最好用筷子摆一下,鳝鱼摆在下面,上面放点白的蒜瓣、青的椒丝。菜嘛,就讲究先中看后中吃。这盘干煸牛肉我看嫰了点,再用温火焙一下,多去去牛肉和辣椒里的水分,味才出得来。一家之言,大家品尝,众人评论。”说完,冯师傅的两支筷子指向盘鳝,其余的二十二支“指到打到”,一拥而上。喝了三瓶白酒众人略显醉意,身为车间领导的龙为民敢扫众兴,他再次站起身来泼凉水,“还是刚才奖金的话题。先给大家透露一点昨天‘联席会’的决议:分厂这两天将出台《工票管理制度》,其中有一条,‘当月干的工票当月必须交,不交作废’。”

  “这事好办。”黄万金的脑壳跟他的立车转的一样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家晓得,一个生产令号没调销,也就是说这个令号开出去的几十张、甚至上百张工票有没干完的。即使大多数干完了,只要交最后一张工票的不是你,你就能溜之大吉。即使是你,龙主任你包含点,打个马虎眼也就过去了。楼上的工票统计员韩会计是个好人,她不会乱说的。”黄万金说这番话完全没把龙为民当外人看,龙为民帮他打过不少马虎眼,一次是帮忙,十次还是帮忙,只不过情谊越帮越长。

  龙为民说:“我们兄弟好说。可有句丑话必须讲到前头:上头不追究,我睁只眼闭只眼;上头要真要对你下耙子、动叉子,我会一问三不知,一推六二五。我的那点综合奖经不起扣。”黄万金听罢默不作声,龙为民的话验证了他的那句真理,“钱财面前无君子,不择手段皆小人。”

  一下把黄万金拍熄了火后龙为民接着说:“我再透露一点,《工票管理制度》中还有一条,‘不准借用工票’。”

  “我看这事难办。”主人李安华接过话茬,“同工种的工人换活干是常事,因为这样既能提高工效又能多争工时。但换活就得换工票,我也晓得‘换’工票跟‘借’工票是两码事,但形式上二者有联系:哪个是和尚,哪个是小秃,你分得清楚?倒是今天一个规章,明天一个制度,说白了,就是在制造‘惕防’或‘惩罚’工人的手铐和脚镣。哎哟,如今的领导那点芝麻绿豆大的聪明才智,全用在搞这些歪门邪道上了。心术不正的人总是干蠢事,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饭桌上只论酒菜,少谈工作。‘驴球莫扯到马髂里’”。嘴尖舌快的黄玉明指的是她老公李安华,暗地在影射主任龙为民。“你看人家肖卫国:从开场到现在,他仰着脸喝酒,低着头夹菜,仿佛‘闷头鸡啄白米’。哪像你,那张吐不出根象牙的臭嘴尽冒些熏人的怪味。”众人的目光像被灯光师调控似的,齐刷刷地全射到肖卫国身上。

  在尽是豪杰的“向轴第一小组”里,肖卫国像珠宝盒里最耀眼的那颗十克拉的金刚钻,身为组长的他年龄最小,但技术高超,人品良好,组里的老哥们无人小瞧。经黄玉这一指点,大家猛地发现,不光眼前他这朵鲜花没有盛开,前几次也是殃殃的,这和他的生性极不相符,他是个三分钟不讲话憋得屁流的人。为啥每次喝小酒他反倒不上劲?

  “老师弟咋回事?正人君子也有情绪低落?”师兄胡必定脸上流露出焦虑中带有不安的色彩。胡必定是67年的兵,70年退伍进厂,比肖卫国大四岁,跟肖卫国是铁哥们。胡必定走到肖卫国身后,两手轻轻地按着肖卫国的双肩,那口气仿佛军队里专做思想工作的政治指导员,“我们队伍上有句经典语言,‘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师弟,看你这个吃相,脑壳长霉了。你呀你,要钱有钱,要名有名,要儿子有儿子,还愁啥?说出来大家听听。哎唷,我要是你找不到几快活,蹦着玩。”

  做别人的思想工作却先道出了自己的心病,说来也怪,大型组的知青们生的都是儿子,偏偏胡必定这个老转生的是姑娘。老婆在农村种地的他盼望一个儿子,肖卫国却极力反对他生第二胎。每次师兄回探亲前肖卫国都对他说,“老哥哥,注意点。听我的话不会错。”在这事上师兄完全没把师弟的话当回事,第二胎生下来还是个丫头片子。这三胎是绝对不能生的:既没钱挨罚,老胡的身体也不行了,心脏经常跟他闹别扭。没给胡家续个烟火是老胡终身的遗憾。

  李安华问:“卫国,是不是我弄的菜不合你的口味?”“不是,不是,菜炒的蛮有味。”吴发源、黄万金、王愿等人纷纷发问,啥事?讲出来大家听听,难处哥们帮你分担。

  “哎……。”肖卫国长叹一气,“这菜是宫庭菜,酒是御用酒,只是我吃着不觉香,喝着不觉辣呀。想当初我们大型组是个啥状况?人人英雄,个人好汉。上面下的生产任务,肥肉我们笑着吃,骨头我们狠劲啃。有条件,公园里掐朵花;没条件,造梯子摘月亮。

  “建厂初期条件那艰苦,我们大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年年被厂里评为‘先进班组’。大家肯定记得77年的‘抢电生产’,那时我们这支队伍时刻听从‘电’招唤:每天别人回家吃饭,我们这群‘电老虎’赶去上班;别人回家睡觉,我们急忙进车间启动机床。不论白天黑夜,见缝插针地干,七算八不算,哪天不是上一个半班?哪天不是吃四五餐饭?再大的块头也是肉长的:身材瘦小的王愿曾晕倒在机床边;牛高马大的黄万金蹲厕所也打过瞌睡。由于疲劳,那时在座的各位兄弟走路像八仙过海,云里来雾里去,飘飘神的。可一上机床哪个不是脚踏实地,生龙活虎?当年我们是赤着脚、唱着赞歌、意气风发地走过那片荆棘丛生的小路,希望各位不要忘记了那段光荣的创业史。”

  肖卫国略微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发现他的话像磁铁牢牢地吸引着大家的心。他意味深长地说,“那时可不兴奖……金……啊!”他的话把众人引进回忆,引进那个连空气中都充满政治的火红年代。

  “那时我们凭啥硬气?就因为万山的主人的脊梁骨是钢筋水泥的,就因为我们这些叫花子有一个共同的美好的期盼:做梦都想把四壁空空的芦蓆棚变成堆满珠宝的皇宫。现在好了,梦想实现了。可睁眼一瞄,世道也变了:哥们不再是胸怀远大、‘忧天下之忧’的志士,变成了鼠目寸光、抢工时夺奖金的土匪。如今的工人开始学习斤斤计较的威尼斯商人,面对一件要求多、工时少的难活,挑三拣四的他们不是摇头说,‘火没退好,太硬’,就是摆手道,‘毛坯太大,难啃’。这一点想必你龙主任往下派活时屡见不鲜。”

  肖卫国的话揭了龙为民的伤疤,他痛心疾首地说:“肖老弟讲的极是。我这七品芝麻官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生产任务上面压着,有硬指标,完不成扣你娃子的奖金;安排生产下面顶着,你得学幼儿园的阿姨,哄罢李四又去哄张三。人啦,就像那没头的苍蝇,整天满车间打转。特别是娘们多的车工组,今天你给王五一块肥肉,明天就得给她一根骨头,连着给她吃两天好果子,风言风语便从阴沟冒出来了。大家可能听到了‘小道消息’,说我跟车工组的某某有了一腿,要不为啥尽让她干油水大的活。这个歪风刮到我老婆耳朵里了,前两天还在屋里跟我怄气。我是那种见色起异的人吗?你们兄弟清楚。这种事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懒得理她。可眼里进了砂子总归不舒服。”

  好在肠子没断,龙为民的牢骚话一完,肖卫国慷慨激昂地说:“一颗魔鬼似的小行星撞击了地球,地球上的一切发生了改变:天地变得迷漓混沌,日月变得暗淡无光,曾一度十分英明的我们工人被肮脏的银元堵塞了心窟眼,完全丧失了理性,变成了毫无智商的、但无比‘高大尚’的‘金钱’拳养的一只哈巴狗,仰他的鼻息,舔他的脚趾沟,被他强行牵着走。哎唷,做奴隶的人走路都不原挺胸昂头,总是哈着腰往地上瞄,易拉罐的黄环似乎是个金戒子。”

  岔巴嘴黄玉添油加醋,“坦白交待,你拣了几个?不说实话嫂子我罚你的酒。”可大家的那点心思被肖卫国勾走,对她的话感到乏味。

  看着眼前不和谐的场面,肖卫国骨子里的豪爽像憋不住的火山终于爆发了,“先跟你们喝两个,然后吹我的小喇叭,”他站起身来英雄气十足地对挨着他坐的胡必定说:“胡司令,从你开始,我打个通关咋样?”师兄当然知道师弟的水平,他小声地说了句“莫逞能”,肖卫国悄悄地说了句“带着点”,对完了暗号二人哈哈大笑。

  按照惯例闯关的只与喝白酒的碰杯,可今天那几个喝啤酒的搅场,都端起白酒杯要守关。酒兴大发的肖卫国牙根没把这三位“变节投敌”的虾兵蟹将放在眼里,他仿佛是那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最后斩了老蔡阳。一个通关打下来肖卫国的脸开始发烧了,虽然胡司令给别人一滴不少的满上,给他打了五成的折扣,但一圈走下来也有三四两白酒进肚。

  对有八两酒量的肖卫国来说这个数正好,啥意思?就是说酒喝到这个份上人的中枢神经完全被激活了,大脑细胞处于高度兴奋:这时你去打麻将,“小屁和”想都不想,一门心思整个大的;这时你去KTV,准能吼出比平时高八度的“西北风”;这时你去写诗编小说,乖乖隆地龙,更不得了,你的思路“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你定能写出脍炙人口的诗句或流芳千古的文章。

  肖卫国就是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开始他的演讲,他那离开了板凳的屁股再也不愿回到原地,他摆出一副班组政治学习的姿态,高着嗓门对他的部下说:“哲学,号称是科学的科学。现在我就给你们讲个哲学的大道理。说的中听,我接着吹喇叭;不中听,……只当我的喇叭坏了。”

  仿佛法国大革命时期著名的演说家罗伯斯比尔,肖卫国口似悬河滔滔不绝地说:“马克思认为历史是连续不可分割的,是螺旋渐进式的向前发展。按照这个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历史发展的过程就像浪花冲击过的海滩,不可能出现‘突发事件’——即不可能出现陡坎。也就是说,不可能在某年某月某日,大家一觉醒来发现资本主义复辟了;同样的,不可能在某年某月某日,大家一觉醒来发现复群了的资本主义被推翻了。任何结果都有在时空中产生,在时空中发展的过程。人们往往只看到事物最后那一刻惊天动地的成就,而忽视了它漫长的、由来已久的起因。比方说,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无比地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那一刻——那是毛泽东领导中国共产党搞了二十多年艰苦卓绝的土地革命、打了八年抗战、打了‘三大战役’整个过程的结果。一个果实便是粒种子,它可繁延后代;但繁延的过程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在不断的进化。任何新生事物的发展壮大都离不开原有的基础,历史是平缓的沙滩,上面没有陡坎。毛泽东从政治的角度、用不带演讲艺术的提法评论过所谓的‘新社会’,他说‘现在还实行八级工资制,按劳分配,货币交换,这些跟旧社会没有多少差别。所不同的是所有制变更了’。毛泽东的这段话是反‘陡坎’的思想,是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经典语言。

  “我嘀哆了半天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工人要站高一点,看远一点,不光看到结果,还能想到啥时候播下的种子,种子是怎样发芽、怎样长大的。任何事物的变化都是循序渐进的,像老子说的那样:从道中生一,再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毕业于文革期车间办的“工人理论学习班”,经常听厂宣传部的“刘克思”讲马列的肖卫国,此时将哲学家无比深邃、包罗万象的思想用显而易见、通俗易懂的语言讲给工友们听。当他看到大家完全认可并全盘接受他噘着嘴皮吹的那段世界名曲,他油然而生了一种比拿十个一等奖还令人欣慰的成就感。

  肖卫国接着说:“我们要注意事物变化的全过程,特别是开始的阶段。因为这个阶段是与前一个阶段相衔接的、有密切联系的、缓慢得不起眼的‘转弯’。历史的转变往往是大弧度的,很少有钝角,绝对没锐角。而坐在四轮马车上灵敏度不高的牧师对这种潜移默化的转弯的认识往往是看到参照物才觉悟,所以总是表现出滞后性。要认准事物变化的起点,必须善于总结经验。那些能看清历史每一个脚印深浅的人具有检查员的神眼。能感知未来的神奇大有人在:看得到下一步棋的变化是初级水平,看得到下两步棋的变化是中级水平,看得到下三步棋的是高级水平,看得到结局的是顶级水平,只有佛眼才具有这种完全的前瞻性。我的结论是……”。肖卫国卖关子停了下来,他想听大家对他吹的这段“神曲”的见解。

  与肖卫国心心相印的胡必定说:“师弟的意思:抓‘四人帮’是复辟资本主义的冲锋号;发奖金是走资派腐蚀工人的烟幕弹?”

  “对了。”肖卫国赞扬道:“还是师兄水平高,不愧是队伍上下来的。大家注意到没有:以前有人批判‘两个凡是’,声嘶力竭地叫嚷‘要解放思想’;现在这些解放了思想的小丑竟出尔反尔地搞新的‘两个凡是’——凡是文革拥护的他们就反对,凡是文革反对的他们就拥护——真理似他们手里的面团,任他们揉捏。如今政治家们又将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这些千年的古尸从棺材中抬了出来,换上新衣裳,让他们粉墨登场;而观众眼里‘高大尚’的工农兵被他们强行赶下了舞台。哎唷,我还是喜欢样板戏,那些家喻户晓的京戏唱段我至少会五成,哼一句人都提神;一叫板更是不得了——气冲云霄!我倒想看看到底什么人痛恨文革,历史终会剥掉他们华丽的外衣,露出内藏的驴肝肺、草肚皮。”

  有一个官半职的总是力图与上级保持“高度一致”,龙为民打着官腔说:“肖,你胆子不小!你的这番言论是对文革的再评价,是跟中央唱反调。”

  有理不在声高,吴发源压低嗓门说:“肖老弟手里有真理,我支持你。”

  有点胆小怕事的王愿生怕肖卫国口无遮拦惹来杀生之祸,他极为关心地说:“肖老弟,小心点,毛泽东的老婆他们都敢抓,可见政治斗争是残酷的,血淋淋的。西方有句名言,‘政治家是娼妓’,我们工人要洁身自好,不要嫖娼,免得传染艾滋病。前不久邓大人定了社会运动的基调:要防右,但主要防左。啥意思?‘小秃头上的蚤子——明摆着’,看来日后右的会像开春的风筝轻扬直上,得意非常;而左的咧,那是路边的石碾子,挨踹的货,早三脚,晚三脚,非踢你个鼻青脸肿不可。造反派最终落个啥下场?不是坐穿牢房就是砍掉脑壳,教训深刻啊。肖老弟,你要造反先学那梁山的宋江,跟老爷子断离父子关系,免得日后诛连九族。”

  因为是酒司令,这次胡必定没有打头阵。待大家都不作声了他这大领导才做总结发言,“造反的不要命,要命的莫造反。至古以来官逼民反,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再说造反也是有条件的,也得讲唯物主义:别人的小日子过得蛮滋润,你就是拿鞭子打他也不会造反。毛主席讲‘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八个大字真是血流!沉重!精辟!”

  大家都不做声了,官虽小但极有政治头脑的肖卫国意识到要“求大同,存小异”,最好不谈文革这个敏感的话题。要谈点眼前的现实,这样大家才有兴趣,他说:“工厂里的现状有目共睹:政治挂帅,不提了;思想领先,不谈了;‘两参一改三结合’,不见了。批得臭不可闻的奖金却冒出来了。”

  见有机可乘,固持己见的黄万金开始反攻了,“奖金是个好东西:有了奖金我们兄弟才能坐到一起喝小酒;没有奖金,那是‘二两棉花上机器——免谈(弹)’。我对奖金那玩艺可是‘小鸡下蛋——想红了脸’啰。”

  肖卫国像尊石佛不动声色地坐着,他想听听别人的意见。

  冯师傅开口了,“黄万金呀,在几千万产业工人中你也许是最不开窍的落后分子,人家肖卫国也没说取消奖金,只是要我们注意现在又开始走极端了。奖金是人家给你的甜果子,里面夹着闹药。那卖老鼠药的老头咋唱的?‘吃了我的老鼠药,你跑都跑不脱’。奖金跟鸦片一球样:就怕你不吸,一吸准上瘾。最终落个骨瘦如柴,肩不能挑,背不能驮,像匹断了脊梁骨的牲口,任人宰割。”

  “冯师傅讲的好。”肖卫国说:“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是按劳分配。奖金也是一种按劳分配,在突出政治、在加强社会主义思想教育的前提下适当地搞点奖金,也不是不行。而现在咧,完全丢掉了两个前提,无限的夸大奖金的作用:似乎奖金是佳肴中的咸盐,少了它味不鲜;奖金是上厕所的手纸,没它办不成事。这种对金钱的无限崇拜跟乞求魔鬼的庇护差不多,是非常危险的。一句话:奖金是走资派给我们工人下的毒药;发奖金是我们工人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的开始。”说完肖卫国抬头望天,似乎在问那些遥远的星球听到没有?不久的将来还得你们证明我这一预言。

  黄万金麻木不仁地说:“只要工资年年长,管它理想不理想,只要奖金月月有,就耍我的小九九。每天上两次班;回家喝二两酒;啃两个蹄花;看两集武侠:这样的二遍苦我是蛮愿意吃的,这样的二茬罪我是蛮愿意受的。”

  吴发源的嗓音比平时放大了三成,多出来的尽是嘲笑与讽剌,“黄老哥,说你是朽木不可雕也,也太稀松了。其实你是‘粪坑里的鹅卵石——又臭又硬’。”

  肖卫国的屁股还没落座,他的小喇叭又吹了起来,“在座的各位扣心自问,我们大型组这把七星宝刀是不是生锈了?它还能不能像往日那样横的剁,竖的劈,所向披靡?工友间的团结是否还像以前那样,是紧抱一团的大蒜?或者受外界的影响,彼此间出现裂痕?……我只想问一句,你们觉得眼前这样好不好?”

  喜欢把自己当成众矢之首的黄万金抢着说:“多干活多拿钱,有啥不好?以前那种政治挂帅是草肚皮,虚家伙,干得再好顶多年底发张奖状,那值几个钱?现在干得好月月发奖金,崭板的钞票。我觉得这样蛮好,睡着了笑醒了。”说完他自斟自饮了一杯。

  对黄万金这油盐不进的猪脑壳肖卫国有点来气了,“按你老黄的说法,以前我们批判‘物质刺激’,搞‘政治挂帅’是错误的?”

  黄万金微睁着醉眼,目中弥漫着夕阳似的最后一抹光亮,他呲牙裂嘴,发黑的门牙使劲地咬着一支快燃尽的烟把,好一幅饿死鬼的模样。“不说全错,起码错了一大半。”黄万金像死鸭子硬着嘴说:“啥是‘政治挂帅’?那是阶级斗争的产物。这些年不讲阶级斗争不是过得蛮好吗?亏你爱学理论,连大气候都看不清楚,睁眼瞎一个。如今‘发展是硬道理’,前不久邓大人又提出思想再解放一点,步子再迈大一点,还有啥……嗯,想不起来了。”没有刘伶的海量他能不晕乎。

  “我给你补上。”走到哪哪便是莺歌燕舞,百花盛开的“春风嫂子”黄玉紧接着说:“胆子再大一点,裤子再垮下一点,髂再奓开一点。”

  “好!”“补得好!”大家为黄玉的狗尾续貂叫好。此时神仙都难以抵御的烈酒的魔力,配上黄段子绝妙的想象,更加淡化了肖卫国谈论的严肃得惨白的政治。黄段子在喝酒时就有这个妙用:有了它菜吃得才有味,香的更香,苦的更苦;喜欢甜的,能从酸中品出甜味,爱好辣的,能从麻中尝到辣来。至于喝酒嘛,有了它你能从“二锅头”中咂出茅台酒的酱香,能从“一毛烧”中尝到五粮液的醇厚。总之,酒桌上增加人气,煽动人情,激动人心,首选的非它不可。

  着了魔似的龙为民站起身来说:“我提议,大家把杯子里的酒喝光,胡司令给每人满上,再来个‘门前清’如何?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黄万金一个人笑眯眯地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们也要尝尝这个滋味。干!”说完一仰头率先来了个“一口吞”。众兄弟豪情大发,纷纷响应。此时酒没先前那浓烈了,五十度变成了十五度。

  黄万金进入“喋喋不休”的状态了,“物质刺激是个好东西,不刺激一下我早麻木了。肖老弟莫假正经,每个月你的工时在分厂总是前几名,难道不是刺激出来的?我看拿奖金时你从没说过‘好烫手哦,我不要!’”

  “伙计,你这个说法不在理。”吴发源坦护肖卫国,“发奖金以前肖卫国哪个月的工时在分厂不是名列前茅?图个啥?”“他心里清楚”,黄万金不假思索地回答:“起码每年图个‘标兵’或者‘先进’,还捞了个党员当当。”

  看到黄万金如此鄙视自己的师弟,胡必定来气了,他用手指着黄万金的鼻子尖说:“你狗日的越说越混帐了。我师弟不拿奖金时工时最多那是思想领先,拿奖金时工时最多那是技术第一:人家啥时候都有一头。你咧?不拿奖金时,你是个一贯的落后分子;拿奖金时,你可‘壁虎子掀门帘——露了一小手’咋露的?你自己清楚。你那两把刷子有几根毛?家喻户晓。伙计,不是我鄙你老哥,是骡子是马你撂开蹄子跑两个月,让大家好好瞧瞧。莫成天搞那些歪门斜道——横竖你只有那一招——定额员张师傅的门槛都被你踏平了。

  “你上楼找张师傅加工时有一套熟练的动作:不等张师傅说话,先往他口里塞根香烟,然后强行点上火。你是‘小娃子看见糖罗汉——哭也要吃,笑也要吃’——非给你加工时不可。软的磨不行,你就一屁股坐在他的办公桌上,叫他干不成事。人家老师傅斗不过你,给你加了点工时,你娃子高兴得直叫唤,‘谢谢你了,老前辈。我先干着,不够回头再找你的麻烦’。临走前一定不会忘记一件事:掏出两根香烟,从张师傅桌面中间的那个小眼中投进去。然后哼着你们老家的花鼓调子一步三摇地从楼上走下来,及第的状元也不过如此。”

  被众人射得浑身是箭的黄万金像只得意的刺猬,他眯着眼满不在乎地说:“你狗屁!你见过?造谣要付法律责任的。”

  “嘿嘿,别人没见过,我老冯够得上屡见不鲜。”冯师傅开腔了,冯师傅是外来的人,大型的内哄他不便插嘴。但他知道黄万金是个乐天派,调皮归调皮,但向来不记仇,吵破了的脸面他手一摸还是个好家伙。

  冯师傅脸红得像关公,他的表演偏重肢体语言。“是这样的:用两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牢牢地挤住一支‘白鹤牌’香烟,生怕那鸟儿飞了似的。然后竖在眼下,极认真地睁只眼闭只眼地瞄个准。”冯师傅摹仿着黄万金的动作,只不过用手指挤的不是香烟而是支筷子。“‘进’,你大吼一声,手一松,香烟便从三百毫米高落下,不带磕碰地钻进桌面上那个约二十毫米的窟窿眼,落到抽屉中。那个准头绝对一流,没有百把次的操练,很难达到如此的炉火纯青。”

  思维敏捷的春风嫂子分秒没停地接上了茬,“原来黄万金钻窟窿眼还是蛮有板眼的咧,百发百中的功夫怕是在被窝里练出来的吧?”工友们又是一阵狂笑,王愿捧着肚皮直不起腰,胡司令忙过去给他捶了几下背,“按着点!按着点!莫笑岔气了。”

  黄万金自己也禁不住大笑起来,笑到骨头快散架时他才说:“冯师傅,掉我的底子最好找个无人的腰子角,大庭广众总得给我留个面子吧。你要跟我对着搞……以后我也喊你的雅号,不尊称你冯师傅了。”“算了,算了,”冯师傅一本正经地说:“日后你也按着点:技术科有人到厂长那给你上眼药了。前两天我到技术科闲聊,张师傅说不光烦你,还有点怕你了。”“那就对了”,黄万金得意扬扬地说:“本人要的就是这个味。”

  醉眼朦胧的黄万金拿起酒瓶自斟自饮了两杯,然后闭着眼用手摸了两个大蹄花,爬在桌子上慢慢地啃了起来。此时他的脸色近似于猪肝,眼皮像安装了弹簧,不使劲很难睁开,此时这位快要进入梦境他乡的汉子还在迷迷糊糊地享受他喜欢的“二遍苦”、“二茬罪”。

  肖卫国也快被酒魔撂倒了,他拉着师兄的手一个劲的絮叨毛泽东批邓的那些话,“他这个人是不抓阶级斗争的,历来不提这个纲。”“他不懂马列,代表资产阶级。说是‘永不翻案’,靠不住啊。”“翻案不得人心”……。

  龙主任对李安华发话,“酒肯定都喝好了。一人来一碗藕汤,喝了散伙。”李安华说:“好咧”。他夫妻给每人盛了一碗醒酒汤。此时的黄万金再朝前迈一步便成了进入阴曹地府的醉死者,还有一丁点理智的他渴望着那碗解酒药,但苦于手指无力,他根本夹不住切成滚刀的藕块。他只得左手按住碗沿,右手用一根筷子摸索着插进藕眼,然后挑起来往嘴里送。眼尖舌快的黄玉又发现了新大陆,“喂!大家看啦,黄万金喝醉了酒还不忘练钻眼功咧。”众酒仙用迷糊的眼光瞄了一下黄万金,发出了阵阵大笑。

  “我没醉。我没醉。”黄万金边说边挥手,汤碗被他打翻后“去溜”一声,他滑到大餐桌下去了。

  提到机修的小金库必然提到吕小平,吕小平何许人也且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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