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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身后,那些有名与无名的他们

党人碑 · 2026-09-18 · 来源:党人碑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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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图片来自搜狐网友“雪松随意行”)

1949年1月7日,河南永城陈官庄地区,风雪连绵,天寒地冻。

16时30分,我华野二纵六师对王庄发起攻击。不到一个小时,就全歼了守敌二八八团。

至此,号称敌“王牌” 中的“王牌”,邱清泉兵团五军九十六师,被我军全歼,通向陈官庄杜聿明老巢的道路,已经打开。

当夜,王庄方向,火光闪烁,人影幢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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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战役,我军奋勇冲锋,徒涉敌阵地外的水障。

不断有担架抬来牺牲的烈士,师政工队三名同志,李彬、章如根和陈惠彤,由李彬任组长,负责登记烈士姓名,登记和保管烈士遗物,掩埋烈士遗体。

白天,他们已经和参战民工的同志一起,在村外一片荒地里,挖出了一大片墓穴。每个墓穴,大约两米长、60厘米宽。

战役发起前,师政治部已经安排好这项工作,要求宁愿多挖一些,不能少挖,毕竟打仗就会有牺牲。

第一位抬来的烈士,大家举起马灯,迎上来,小心把烈士小心翼翼地抬下来,放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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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大决战·淮海战役》中还原后运烈士忠骸的场景。

解开棉衣,衣服里写着:“十六团二连副班长徐培智,山东诸城人,二十一岁,1947年入伍。”

这些信息,被记录在登记册上,然后检查烈士衣服上的各处口袋,看有没有什么遗物?

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什么遗物也没有!

接着,把烈士身上擦拭干净后,用早已撕好的一丈二尺白布,把烈士紧紧包好,大家把他抬到墓穴里,向烈士三鞠躬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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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大决战·淮海战役》,还原安葬烈士前,扯白布的场面。

烈士的部队和亲人都不在,掩埋组的三位同志就代表他们,向烈士做最后的告别。

“徐培智同志,你牺牲了,我们代表你的家属、你的亲戚朋友和你告别,你好好地走吧。你的牺牲是正义的,是光荣的,我们和后人不会忘记你!”

告别之后,墓穴填上土,堵起来坟头,插上木牌,写上烈士姓名,立在烈士墓前,整个流程就结束了。

这里多说几句:淮海战场上掩埋烈士的工作,在部队主要是尽量动员一切后勤系统,更准确的说,非战斗人员来做,除了卫生、民运,甚至大量文工团的女同志,也参与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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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大决战·淮海战役》,还原烈士忠骸清洗、装殓的过程。

此外,还有地方政府组织民兵和群众,在清扫战场时,随发现随处理。参与掩埋工作的群众,政府也不能让人家白忙活,一个工多少粮食,甚至埋人多少钱,埋牲口多少钱,都有规定,绝不亏欠。

不管是部队,还是地方,掩埋我军烈士的基本流程,都是一样的:清洗干净,白布包裹,立牌、掩埋。

送别完徐培智烈士,担架越抬越多,烈士的忠骸,在荒地里排了一大片。

三个人只能分头处理,各管一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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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大决战·淮海战役》,还原烈士英名登记、遗物整理的场景。

陈惠彤来到一位烈士身边,想解他的衣扣,可怎么也解不开,就用右手使劲拉他的衣服,想把他扶起来,再试试。

没想到,烈士突然抬手“打”了陈惠彤一下。

别看陈惠彤也算“老革命”,军龄快三年,中学生出身,二十不到,毕竟还是个小年轻,经历还少,所以这下“打”,吓得他一激灵,又是大半夜的,手里的马灯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响。

组长李彬赶紧过来问情况,“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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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战役,我军英勇战斗,逼近敌指挥所。

小陈说:“他‘打’ 了我一下。”

李彬是参加过抗战的老同志,经历也多,他不怕,提着马灯仔细看,发现这位烈士的胸前全是弹孔,密密麻麻。由于流血过多,气温又低,血水干了之后,把衣服和身体都粘在一起了,惨不忍睹!

叹了口气,李彬说:“这位烈士肯定是机枪手,你看他个子这么大,眼睛圆睁,右手食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动作。估计是你动作大了,身体连带了胳膊,才‘打’你一下,没事的。”

说话间,李彬同志亲自上手,慢慢解开烈士的血衣,衣服上果然写着:“十六团三营机枪连排长戴连松,江苏泗宿县朱湖区人,二十四岁,1942年入伍,1945年入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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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战役中的我军机枪手(旁边是弹药手)。

说到十六团三营,有必要跟大家说下,这个营在淮海战场上,涌现出了两位“华东一级人民英雄”,营长鲁锐烈士和八连连长张春礼。

鲁锐烈士牺牲在1948年11月17日,淮海战役第一阶段的王塘战斗中。收敛忠骸的时候,也是血染征衣,口袋口口,身无分文。战斗发起前,他把仅有的几个钱,都交了党费。

最后找出来,烈士随身左边小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着的纸,上面写着许多字,像是决心书,已经被烈士鲜血染红了,黏在一起。好不容易揭开,透过斑斑血迹,只能看到首尾几行字,还能辨认出来:“我是淮海人,在这次伟大的淮海战役中,我要率领部队打先锋,为了……不惜贡献自己宝贵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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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战役,我军奋勇冲锋。

为戴连松烈士整理完后事,李彬对陈惠彤说:“你不要害怕,牺牲的烈士跟病死、老死的不一样,他们是英雄好汉,牺牲时都有一番壮举,他们脸上没有惧色,视死如归,含笑而去。”

随后,送来一位“奇怪”的烈士。

这位同志,身上穿着国民党军衣服和鞋子,却戴着我军的帽子。

他究竟是什么人,是我们的同志,还是国民党军?

经过仔细辨认,陈惠彤发现,尽管衣服、鞋子不对,但帽子的确是我们的,此外身上什么符号也没有,只是口袋里还装着三个肉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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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大决战·淮海战役》,解放战士换帽子的经典场景。

这种肉包子,看用料的实在劲,明显是我们的,而且连队进攻前有吃肉包子的习惯。

所以,这位烈士应该是战场上,刚刚解放过来的“解放战士”。

衣服都没来及换,也没有足够的军装可换,不知道哪位老战士,送给这位解放战士一顶我军的军帽,就算自己人了。

果真如此,后来翻遍所有口袋,最后找到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十六团解放战士,李,广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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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战役,解放战士赵庆功向指导员请求任务,要求分发子弹,参加战斗。

掩埋组三位同志商量了一下,估计口音问题,或者时间仓促,烈士所在连队没法搞清楚烈士的真实姓名,既然如此,只好将烈士的名字写成“李广东”了。

这种解放战士的牺牲情况,并不少见,华野、中野的很多老战士,也有回忆。当然,活着的同志,还是尽量搞清楚他们的姓名和籍贯,以便胜利后,给予应有的抚恤。

掩埋烈士工作进行完之后,陈惠彤专门找到烈士生前所在连队的指导员,想最终确认一下情况,想把烈士英名补出来。

指导员说:战斗发起前,李广东从包围圈跑出来,文书给他登记姓名时,怎么也听不懂他的话,只好叫他自己写,他歪歪扭扭地写个“李”字,然后直摇头,没等弄清楚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战斗就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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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战役,我军突击队逼近敌指挥所。

突击排进攻道路受到封锁的时候,李广东端着机枪扫射,压制敌人火力,战斗中光荣牺牲,指导员给他的肉包子,都没来得及吃。

还有位叫朱长林的同志,抬过来的时候,还有微弱呼吸,陈惠彤发现后,赶紧脱下大衣,给他盖上,然后跑到卫生队,请军医来抢救。

按照规定,前线抬下来的同志,必须经过救护所。重伤员经过包扎后送往后方野战医院,轻伤员包扎后重返前线。牺牲的烈士,经过营、团救护所检查后,送到师卫生队,经卫生队检查后,才能抬到掩埋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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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战役,我军在村落间奋勇冲锋。

朱长林同志的情况比较特殊,军医来了以后,又检查了一遍,最后叹了口,说:“这位同志,在卫生队,已经抢救多时,确实无能为力了,你们再等一等。”

换言之,没救了,只能送来了。

战争就是如此残酷,当时的我军,缺医少药,医疗条件极其匮乏。

举个例子,很多野战医院的手术组,也没几个,能动手术的医生,就更别说有多少了。华野可能还好些,中野陕南十二旅的野战医院,仅有一个手术组,仅有一位能动手术的大夫,还兼着卫生处长。

由此可见,伤亡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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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支前民工,大量后方勤务是由他们来担当的。

十二旅医院的代理护士长马宗超同志回忆,战后开庆功,有一个连队的奖旗是卫生员上去领的。

台上的同志问:“你们连还有人没有啊?”

“有!”

“领旗子!”

“首长,我是卫生员,我不能领旗子。”

“能领,你过来,你先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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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战役,我军老战士把新鞋送给解放战士。

这个连,活蹦乱跳,没有负伤的,仅剩下这一个卫生员了。

所以,不要怪我们的军医同志“绝情”,实在是没办法,只能等着朱长林同志慢慢地牺牲……

就这样,一直等到天亮,朱长林同志才停止呼吸,掩埋组的同志含泪埋葬了他。

工作基本结束,掩埋组准备走的时候,又抬下来三位烈士,他们也是最后送来的烈士,十六团三营“英雄八连”的三位炊事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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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官庄战场,解放军在坚固宽大的战壕里做饭和休整。

他们是:

郭栋臣,三十五岁,山东惠民人,1947年3月入伍,同年12月入党;高利胜,二十八岁,山东胶南环海人,1947年6月入伍,1948年10月入党;左保明,二十九岁,山东诸城城北人,1948年10月入伍,同月入党。

王庄战斗前,他们为了给战友改善生活,在战壕里,晚上用大衣遮住火光,炸油条,送到前线去,同志们吃得很高兴,非常感谢他们。

可是回来的途中,遭遇国民党空军飞机的扫射轰炸,他们都牺牲了。

王庄战斗结束后,掩埋组一共掩埋了69位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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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永城陈官庄淮海战役烈士陵园(来自搜狐网友“雄鹰王峻”)

多年之后,晚年离休的陈惠彤同志,有次到徐州淮海战役纪念馆参观,在烈士纪念塔下的烈士名录墙上,看到了很多老战友的名字,有些就是他当年登记和掩埋的。

在纪念馆资料室,陈老又看到了当年他抄送的烈士名册。

睹物思人,不禁热泪盈眶。

纪念馆的同志问:“他们是你的朋友,还是亲戚、家人?”

陈老说:“他们是我的战友,他们活着的时候我不认识,他们壮烈牺牲后,是我和战友埋葬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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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淮塔下的淮海战役烈士英名录。

如今,不知道陈惠彤同志还在世否?

如果他还在世,也将近百岁了,如果他也不在了,谁还记得那些他登记过,如今“淮塔”上的烈士英名呢?

你的英名无人知晓,你的功勋万古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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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塔浮雕”局部(图片来自搜狐网友“雪松随意行”)

【注】

1、戴连松烈士的籍贯,“江苏泗宿县朱湖区”,即今泗洪县朱湖镇。

2、这里说明一下,十六团“英雄八连”就是前面提到的,王塘战斗涌现出的英雄集体,即解放后的二十一军六十三师一八七团三营八连。如今仍在解放军序列中,为武警第一机动总队某支队八中队。

又:文中提到的烈士英名,可惜我手头仅有《诸城市志》。费了好大劲,终于在2613名烈士中,发现徐培智烈士(曹家泊乡第六列第四个)的英名,顿时感觉,心情终于好些。可惜其他烈士的英名,由于没有相关地方志,所以没法找。

刚才看看后台,最近的私信。发现又有几位烈士后代找我,希望了解情况。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我是自媒体人,在体制外,手头的资料非常有限。怎么可能什么都有呢?我自己家族的烈士,很多我都没有资料。比如我多次提到的,我祖父带出来闹革命,牺牲在抗战初期的,他的本家侄子,我的本家大伯杨体仁烈士。就这我还是和老家党史办的同志很熟悉,手头基本全乎了老家和周边几个县的地方志、党史资料、文史资料和七十多种老干部回忆录之后。仍旧无从搞清楚杨体仁烈士的情况,无法为他写出文章。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跳出三界外,就自由自在了。可是人到中年,发现当初的想法还是幼稚了,在体制内就有身份,可以动员资源,为这些烈士,堂堂正正,去做一些事情。出来之后,很多时候,只能凭个人关系,人家“认”的,愿意“多事”的,才肯帮我找资料,否则你懂的,不搭理的还算好的,有的干脆问我,有啥想法,想干啥?

所以,遇到烈士后代询问资料的,我只能原原本本,告诉对方:

我无能为力,您还是要找有关部门,我能做到的,仅仅是如果在资料里,看到了,会留意,到时候再告诉您,立等可取是不可能的,我没这个能力,更没这个财力。

2026年9月17日23:54于郑州

注:所有图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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