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营青春》
第十二章、菊助理员
“九一三”事件发生不久,全师各单位迅速传达通知文件。沉重从每个指战员的心理上压着,不解的思索从每个人的脸上刻画出来,生活一切都不适应了,实质变的不清,信赖变的模糊,以往的忠诚、副统帅顷刻间化为乌有,命丧异国荒漠,形成了一场政治灾难,象冰冷的水泼向了每个人的身上,不得不重新换衣审视。广大指战员心里矛盾重重,对这样一个叛党叛国的野心家,难道伟大领袖早没看出早没觉察出来吗?
直到公开学习传达毛主席在一九六六年七月八日致江青的一封信,广大指战员才恍然明白,那时候毛主席就看出了林彪的一些劣迹斑斑,后又学习下发的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才知当时多数党派和工人组织看不清拉萨尔派形左实右的实质,马克思主义者占少数,直到十年后,时机已到,恩格斯才在一八九一年为反对德国党内的机会主义思潮才公开发表。
毛主席致江青的一封信,也是如此。在当时形势下,如果揭露批判林彪的思想错误,会给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大泼冷水,那时全国人民都在拥护都在欢呼声中。林彪叛党叛国,死于外蒙温都尔汗后,接着公开发表毛主席致江青的一封信,正是给广大革命群众批林运动的一个重大思想武器和根据嘛。
这样前后理顺关系,辩证地看问题,广大指战员对林彪事件的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有了正确的思想认识,为以后的批林批孔运动扫清了思想障碍。其实早在二次土地革命时期,“红旗到底能打多久”,“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就是毛主席当时教育批评你林彪的。他那时就思想跟不上革命形势的发展,常带有投机钻营的思想,现在走上了自绝于人民的不归之路,乃咎由自取的结果。毛泽东思想毛主席革命路线不是你林彪随便撼动的,是林彪自不量力的表现。
一个阶段以后,广大指战员思想统一稳定起来,一打三反运动正常进行并逐步升级起来。
开始,一个干部精瘦精瘦的,常在招待所院子下边的南夹道来回走,华志平不认识,因为他在师直机关食堂待过,平时和月底帮马排长结账就没见过这个人,横竖就司政机关那三十几个人就歺,天天见面。偶尔还见一个中年妇女到院子西边的厕所,面熟,才知是正在接受审查的营区后边军人服务社的张经理。
原来,两个月下来,受审查的张经理没交待出什么贪污的事来,消耗了几个人的工作精力,后勤部一打三反领导小组很不满意,以后由这个姓菊的助理员一人专管张经理这项升级审查,并交待他这是一项特别政治任务,一定要搞出成绩来,方法是别太过火,别死人,地址由后勤的地点迁到师直招待所。只几天后,就决定吃住在招待所,不准回家,不准请假,菊助理也只好这样陪同,住在张经理隔壁北边一间屋,不时听到张经理屋里大声说话声,那是菊助理员;小声的回答声,那是张经理。
这天,只听院子下边嗷~~嗷又吵又拍桌子的声音特别大,炊事班的几个人听见,从宿舍里外“嗵嗵”地跑到东边花墙向下张望,只见张经理住的那间屋门半掩着,从里边传出愤怒的呵斥声:“你还是死不交待,几回检查都没涉及实质性问题。光说自己平时学习不够,觉悟不高,继续革命的思想坚持不好,工作不细致,光写写这个就行了?你骗谁呀骗,反来复去这一套,我看你抗拒到什么时候。涉及到谁都不行,党的政策你不是不知道,就是抗拒从严,坦白从宽,看看你是硬还是我硬,还是党的政策硬。真气死人了,十几年了,你还说你一点没贪污来着,你不如实交待,有我在这里光陪着你,看谁能坚持到底。”菊助理员气哼哼不说了,只听见张经理柔弱的声音:“你叫我交待什么呀,我确实没有贪污,什么样的布,我也没拿家去一寸。这事您可以问问俺家老李,俺家双方亲戚也没有给过一尺布……”
“住口!”菊助理员大怒。“叭”地一拍桌子:“这还用你教,组织上不如你?有人反映你贪污,还赖屈你了,你给我站起来,还坐那里人模狗样的。”
张经理站起来,低下头,双手下垂。
“站好,别装可怜相,向前看。”菊助理员气不打一处来,看着张经理慢慢抬起头,两脚又并拢紧了一些。心想,这个老顽固,你弄可怜相给谁看,接着说;“我不信我就治不了你。”
站在上边花墙里边的薛班长挥挥手叫大家回来,大家先后轻脚轻步地走回去,无啥表情的脸上不知所以然。赵师站在走廊里沉静地对大家说:“别胡乱说什么,人家那是公事,咱可别掺和,咱干好咱自己的事就行,您说是吧小薛?”薛班长“嗯”一声,长出一口气。
华志平回到自己办公桌前,茫然不知所措,刚才的情景,一时不能从脑海中挥去,心里想着,部队里还象地方上一样,也有这样强制搞的呀,真是不大理解。
平日里大家偶尔见了张经理出来去厕所,谁也不敢和她说话,自然她也不和别人说话,只是一脸淡漠的样子。她较高的个身,一对凤眼不随便看人,她知道自己的处境,吃饭时她只买点素菜,一个馒头,问好价钱,先拿过墙上挂的记账本记好,然后再吃饭,有时一个馒头吃不了,剩下的就装上衣布兜里下顿再吃,华志平查看账时,她每顿饭几乎都在一毛钱左右,很少超过两毛,除非这顿菜没有素的。
时间一长,菊助理员除了呵斥检查张经理写检查反省外,他哪儿也不远去,饭后或晚上见赵师傅和大家没事了,就和大家闲聊拉呱,精瘦又黑的脸上,一对大眼晴在眼眶里叽里骨碌乱滚,好象要把周围的人和一切事物都吸入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点,显示出他独特的机警和精明。
大家在炊事班门口的走廊下,搬出椅子叫他坐,他坚持不坐,说:“我整天不是坐就是闲躺着,你们坐你们的。”并摆着手不以为然的样子说的又客气又随便,大家也就不再客气。他还掏出烟让大家,都不吸,他才自己点燃吸起来,那是两毛一盒的普通“丰收”牌大众香烟,他吸的津津有味,不时加一口深深的吸入,在大家面前轻轻来回摆踱着步子。大家有坐的有站的很随便,很想从他口里得到透露些张经理的一些事,都不想远去。
“菊助理员,你多大岁数了,老干部了。”赵师傅以为菊助理员比自己小几岁,差不多的同岁人,黑瘦的脸不说,眼角和两眼的纹沟也显的他岁数够五十岁了。
“你看我有多大岁数?”菊助理员面对赵师傅叫猜。赵师傅看着他,故意不说大,随便冒一句:“也就四十多岁,正当年。”
“我象四十来岁还是象五十来岁?”菊助理员又问起大家。
“四十多。”“四十五六。”“凡没五十岁。”大家笑着乱猜一气,赵师傅也笑了。当然大家猜不透菊助理员的实际年龄。
菊助理员歪着头开始微笑了,那鼻子两旁的沉沟,腮上和眼角的密集皱纹一下突显出来:“嗨!就我这个长相模样,有人说我有孙子了也信。”
大家笑起来,赵师傅也不由笑着追问:“菊助理员,你到底岁数多大?”心想凡不能五十多了,苗条身材又不驼背。
“我呀,真实年龄才三十五岁,可就不象三十五岁的人嗦。嗨嗨!”菊助理员并不气馁,接着说,“象我这么大岁数的,孩子都两三个了,我现在才一个闺女,上二年级。”
“哪你为什么不多要呢,再生个儿。”赵师傅笑嘻嘻瞅他和大家追问。
“呸!我那个不填还人的母鸡,下一个蛋就是不下了。”菊助理员来回走着说。大家哈哈大笑摆动着身子,菊助理员不在乎接着说,“我早盼着她给我生个儿子,这几年她就是不生,看病吃药花了不少不管用。早年咱家穷,黑不溜秋的没人样儿,好容易说个又晚,这不只生个闺女,又不能离婚,信着这辈子完了,没想到她这会子又怀上了。”
“这回你高兴了,又有第二了,肯定是儿。”薛班长也高兴地举举手为他祝贺说。
“没生出来谁知是儿子是闺女。她说是儿子,感觉不一样,我她妈的说,你别聋我,你要为我生个儿子,你坐月子时,我就买一箱鸡蛋给你吃,那是四十斤呀,管你吃个够。她说行,那我就有福气了,过后她又说,不相信我说的,我舍不得,会聋她。生第一个闺女,才给吃了有五斤鸡蛋。我说以前日子急,不宽裕,现在生儿子,就是借钱也叫她吃鸡蛋吃个够,她这才笑了。谁知她能真给我生个儿子不?”菊助理员说完,揉一下头皱皱眉,还是有担心的样子,说话的喳喳叫声,最后没劲了。
大家都恭维他这次一定能换换样生个大胖小子,他这才有点快慰地笑了。
军队和地方一样,除了机密、绝对的事,相互间一熟悉,也是什么都谈都拉,一般的秘密也就不秘密了。
一来二去,招待所的人都和菊助理员很热悉了,似乎时间长了都想问问审查张经理的事,但都不敢大胆问,毕竟这是份外的事,特别是一打三反运动中案子的事。
这天下午,菊助理员没事来到台阶上院子里散步,见到薛班长从饭堂出来问:"薛班长,您这里有鸡蛋吗,能卖给我几斤吧?"
"找华上士。”薛班长穿白工作服指指西边的一间门说。
华志平在屋里捋了一下单据账目,准备去各家首长家统计食品数。前些日子,根据一些首长家属的劝说,不要天天跑路费事统计,哪能天天都吃完当天的,隔一天二天,三天都行,华志平想想也对,无需天天统计,就临时改为隔一天去首长家一次,也减少自己的工作量,于是就根据她们的要求,和她们说好,隔一天去统计一次,需要时临时增加。所以前天去统计过了,隔昨天一天,今天准备这就去的。
华志平起身刚要走,门一下被推开了,一看是菊助理员,没等他问,菊助理员就忙急着问“华上士你要上哪儿?”“我要出去办点事儿。”华志平不想告诉他这些琐碎事儿。
“您这儿有鸡蛋吗,卖给我几斤好吧,回家时我捎着。”
“您后勤机关食堂不是供应吗?都在东边离您家又近。”华志平说着不想捋捋这些事,后勤机关的人跑师直来买东西,不乱套了吗,光师直机关的一些干部都不好应付,有的机关干部晚上,或抽时间悄悄来找华志平,象求情一样,甚至个别可怜兮兮地说自己家来客人要买点酒餚,华志平都不乐意卖,但又看着他们哀求模样,又不得不卖给他们,无非增加他一些采购量和一些难度。这你后勤机关的干部也来钻空子,太不自觉了。鸡蛋等一些食品都是有计划受限购的,谁也不如自己管理科的科长及所有管理科干部,都非常自觉,从来不到招待所买一点东西,甚至一斤菜也没买过,他们是自己的领导,自己规定了自己严格执行,他们后勤的人员找上门来了。科长和白管理员曾对华志平说,其实也是批评,以后不要卖给下边机关人员家属,有机关食堂,他们要都来买,招待所不成零售单位了。科里也早已了解这些事。
“嗨,俺后勤机关食堂有什么,鸡蛋也不常有,主要是食堂用,我们一般不过去。我老婆要生孩子了,想给她增加点营养。”菊助理员说着,陪笑的脸成了整个核头皮。
华志平本想拒绝他,看他这样,心一下子又软了。他是老干部,这又是为了怀孕的老婆,看来他也是没办法才来找自己的,于是就说:“好罢,不能超过五斤。”
“行行,不少不少。”菊助理员很满足的答应。
华志平放心了,知道菊助理员曾打赌他老婆坐月子要买一箱四十斤鸡蛋,这限他五斤就满意了,于是小声警告他:“出去你可别说在我这里买的,不然我招架不了,挨批评。你用什么家什盛?”他看菊助理员两手空空问。
“我下去回屋拿挎包去。”说着喜匆匆去他院墙下住的那间屋去。
“哎呀!您这里这么多好东西呀:竹笋、这是虾米,这么多鸡蛋,一大箱,这是海参,黑不溜秋的,这半袋子红糖、这是白糖,有十几斤,还有洋菜,这大半箱子是松花蛋呀,喝酒好……”菊助理员进到招待所的干货仓库,边看着大筐小筐大包小包的东西数罗着继续说“您招待所真好,什么东西都不缺,真齐全,就得有您这样觉悟高的上士来管,一般人真来不了。”
华志平听了,知道菊助理员在恭维自己讨好自己,好痛快地多卖给他东西,并不吱声,就把鸡蛋给称好了,装到挎包里。菊助理员要走又止住步,小声说:“华上士,卖给我几个松花蛋行吧,我回去下酒喝,来一回,多长时间也没捞着尝尝了。”他笑脸相陪,华志平知道这些机关干部来买点东西都这样,干脆说:“拿四个吧,八分钱一个,自己拿。”
结完账,华志平对菊助理员说:“菊助理员你最好白天别拿回去,叫人看着不好,等晚上拿回去。”
“行行,我坚决照办,白天我搁好,黑天走,你放心,错不了。”说完,美滋滋地走两步又回头对华志平小声说,“等我老婆生孩子,我一定拿喜糖给你吃,给您招待所所有的人吃?”
华志平忽然接话说:“那当然,可不能忘了,那不但是喜事,更是将来接班人的大事,要好好庆贺。”
“对对对,你说的非常对,是得好好对待,到时你可得给我多弄几行红糖呀,月子人离不开红糖。”菊助理员进步打捶,说完笑嘻嘻,满意地悄然轻脚地走了。
“这家伙,真狡猾,鬼点子真不少。”华志平微笑着小声说。
后来,后勤机关家属院都知道菊助理员和老婆打赌的事,结果真生了儿子,大家问他是否给老婆买了一箱四十斤的鸡蛋给吃的,他老婆满意地笑着说“没那么多,一个月子吃了十几行鸡蛋就不少了。”
机关干部和家属问菊助理员为什么只买十几斤给吃的,葡助理员笑笑说:“买多了她吃不了,是她不叫多买的。”
白管理员不时来招待所看看问问食堂伙食情况,隔十天半月就来招待所,有时直接找华志平说:“你拿出账本来我看看。”他说的直接了当,他是华志平的直接业务领导,检查业务账目是他的职责。他干过上士、小分队食堂司务长、机关食堂的管理排长,工作有经验。华志平顺从地从抽屉拿出账本、单据、另售单、收据,一一给他过目检查.有时白管理员到月底和华志平一起结算账目、清库、核算本月的收支情况,白管理员给予经常指导,华志平认真记住,账目从没出现差错。再说这些账目,都是简单的加减法,一点不复杂,连乘除都没大有,根本难不倒华志平。
白管理员看过账,用算盘打打,也总是说:“行,还可以。”科领导知道后也很满意。郭科长有时来招待所,看看检查工作,笑嘻嘻重复以前的话说:“小华,好好干啊。”这句话,总使华志平很有信心。
晚上八点多钟,呼啦啦来了好几个人,说是要吃饭,薛班长不大高兴,问是那里来的,这么晚了才吃饭,又得现起火,平时零散吃饭,薛班长从不叫赵师傅办,都叫其他炊事员去干,这也成了没规定的习惯,华志平也得陪到最后结账,这没办法,这是招待所,由上边安排,不是基层连队,华志平很理解。
(待续)

《军营青春》内容简介
华志平总想去珍宝岛战场,最终干了军务服务工作。他安心扎实干好招待采购,而且身兼双职,多次受到科里和分队嘉奖。因为工作和业务,与师领导常打交道,也遇到一些不同想法的人……因为军队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华志平在军营中的青春有激情和火热,也有难言的苦闷。在上下各种矛盾旋涡中,结束了部队生活……共42章,从个体的视角给后人呈现了那个年代的一个军营的侧面。
作者简介
刘建民,1951年出生,山东临沂市罗庄区,朱张桥人。1957年在本村上小学,1964年在临沂县第三中学读书,1970年春在部队服役,1975年春在本村务农,1976年冬在一小煤矿工作,1998年夏以后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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