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西方的经济复兴
美洲的发现、绕过非洲的航行，给新兴的资产阶级开辟了新的活动场所。东印度和中国的市场、美洲的殖民化、对殖民地的贸易、交换手段和一般的商品的增加，使商业、航海业和工业空前高涨，因而使正在崩溃的封建社会内部的革命因素迅速发展。
——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
有这样一个极为清楚的辩证的关系：帝国主义存在，因为不发展存在;而不发展存在，因为有帝国主义。
——阿连德：《1972年12月4日联大发言》
经济活动是人类社会生活的基础，它在不同的程度上影响着人类社会生活的其它方面。研究现代资本主义发展，自然要从经济方面、尤其是对于战后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经济的进一步发展问题的分析、探讨入手。关于这一问题，西方的主流派理论家和第三世界的激进派学者各自提出了系统的理论解释乃至经济分析的模型。然而美国的发展经济家塞尔索·富塔多指出：“单单构造一个抽象的模型并对它怎样运转提供说明是不够的;同样重要的是，必须表明在应用到历史实际时，这样一个模型具有说明的效果。”①我们已经参考了有关的主要理论，了解了他们的观点。因此，当我们自己进一步深入探讨这一问题时，就应从历史的实际出发，把西方在战后的经济发展放在当时的世界历史的环境中进行考察，着重探寻在战后世界历史进程中与西方经济发展相关联的新的历史因素，并具体而深入地分析这些新的因素对西方经济发展所产生的作用。
一、第三世界的工业化
“最近这几十年来，最为宏伟巨大和意义极其深远的成就，就在于一大批民族和国家摆脱殖民统治和外国支配，纷纷取得独立，从而使它们得以跻身自由民族之列，成为其中一员。”这是1974年联合国发表的《建立新的国际经济秩序宣言》中的一段话。②的确，谁都无可否认旧的殖民体系的瓦解，民族解放运动的兴起和第三世界的形成，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世界历史进程中发生的最重大的变化。伴随着国家要独立、民族要解放的世界政治潮流，战后刚刚获得政治上独立的解放的广大第三世界国家又开始了发展经济、实现工业化的大规模的开发和建设。第三世界的工业化又成为战后世界经济进程中新发展、新变化。总之，第三世界的形成及其工业化，是战后世界历史进程中出现的最重要的政治发展和经济发展的新因素，研究战后世界上的发展问题必须以此作为出发点。
第三世界的概念和概况
“第三世界”一词最早是在1952年由西方学者提出的，后来逐渐流行起来。1974年毛泽东会见赞比亚总统卡翁达时，提出了三个世界的理论划分，他认为：亚、非、拉以及世界其它地区的发展中国家属于第三世界，是反对霸权主义、维护世界和平的主要力量。在此之后，第三世界的概念更为世人广泛地接受和使用。正如英国学者哈里斯指出的：“第三世界”一词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一个政治概念。③作为政治概念，第三世界实际上是“冷战”年代的两极对峙政治格局的产物。在两极对峙的格局中，人们设想第三世界是一种新的政治力量、新的政治发展的选择。然而，即使在“冷战”年代，第三世界也没有真正形成一个统一的政治行动的主体。今天世界政治格局随苏联的解体发生了重大变化，在“冷战”结束后，西方舆论界有人认为第三世界的概念也已不复存在了。1990年正值苏东欧风云变幻之际，美国《华盛顿邮报》刊登一篇题为《第三世界完了》的文章，作者写道：“第三世界这个术语原先反映的是全世界划分为第一世界(工业化民主国家);第二世界(共产主义集团);其余的全是第三世界。瞧，共产主义集团的破裂使得这种地理政治算术已不复存在。”④第三世界真的完了吗?作为一种政治存在也许是这样。其实第三世界即使曾是一种政治存在的话，它也仅仅是一种被动的存在。但是，在另一方面，第三世界作为一种经济存在，尽管为世人熟视、熟知，但是否真知则是个问题。至少从有人持上述观点，说明一些人还尚未真正了解第三世界的经济意义，而真正认识过去和现在第三世界作为一种经济存在的意义，正是理解我们面对的世界的关键所在。
作为一种经济存在的第三世界，一般是指149个发展中国家和地区。人们一般用两种方法将它们按照经济发展水平进行分类，即联合国和经合组织(OECD)的两种分类方法。按照经合组织的方法，将第三世界国家分成：62个低收入国家(即这些国家1980年人均收入在600美元以下，其中还包括29个最不发达国家);63个中等收入的国家;11个新兴工业化国家和13个石油输出国组织的成员国。(见表Ⅲ-1)
第三世界地域广袤、幅员辽阔，有150个国家和地区属于第三世界，约占世界国家总数的80%;土地面积约一亿平方公里，约为世界陆地面积的70%;人口近40亿，约占世界人口总数的80%。如果仅从国家的数量、土地的面积和人口来讲，第三世界构成了国际社会的主体。
表Ⅲ-1按收入分组的发展中国家和地区
(经济合作和发展组织分类体系)
资源，包括人力资源和自然资源是重要的生产要素，是人类经济活动的基础。资源的分布直接影响着社会生产力的分布，第三世界在资源分布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从人力资源看，第三世界无疑拥有了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人力资源。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人口迅速增长，大大高于西方国家同期速度(见表Ⅲ-2)。
1950年发展中国家在世界总人口中的比例为66%，1960年为68%,1970年为71%, 1982年为74%。1960年以来第三世界新增人口已超过所有发达国家的人口总和。人口的迅速增加为战后第三世界的经济发展和工业化提供了大量的人力资源。同时，也促进了劳动力资源的国际流动，为战后西方发达国家的经济发展提供了大量廉价劳动力。60年代是发展中国家劳动力流向发达国家的高潮期。据有关统计，1960年发展中国家移居发达国家人口为325万,1974年猛增到947.5万。其中联邦德国从1960—1974年迁入外籍工人358万，居西方国家之首;法国为311万，居第
表Ⅱ-2世界人口自然增长率(每1000人)
2位。⑤
从目前的情况看，第三世界拥有世界上已开发或已发现自然资源的大部分。世界的可耕地约有40多亿公顷，发展中国家约占53.9%；世界森林总面积达43.2亿公顷，发展中国家的森林面积为23亿公顷，约占 53.2%。能源是现代工业的粮食和血液。石油是目前世界第一能源，1990年底石油在全世界的探明储量为9991亿桶，其中海湾8个发展中国家的探明储量就达6577亿桶，占世界探明储量的65.83%⑥。世界矿产资源也主要分布在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和地区，发展中国家一些主要的矿物原料储量在资本主义世界所占的比重分别为：铁45%、铜70%、锡94%、镍63%、钨38%、铀20%、铝钒土73%。另外,据估计,目前已知的51种稀有金属原料中，约有30种全部或大部出产于亚、非、拉美地区。第三世界广大地区还是世界许多重要经济农作物的主要生产地和出口地。其中，天然橡胶、咖啡、可可、茶叶、香蕉、棕榈油和各类棉、麻的出口量，均占世界同类经济作物出口总量90%至100%。
拥有丰富的资源并不是第三世界作为一种经济存在的全部含义，但是它能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当今世界生产力分布的格局。对这一问题清楚地了解是理解第三世界对世界经济的重要意义的前提。战后，第三世界的经济大发展，实现工业化的进程就是在这样一个基础上展开的。
工业化的进程及其战略
广大第三世界国家和人民经过长期的斗争，终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摆脱了西方殖民主义的统治和压迫。在获得了政治上的独立与解放后，第三世界仍然面对着几百年殖民主义的奴役给他们造成的贫困和落后。发展经济，实现国家的工业化，改变贫困面貌、走向繁荣富强，是发展中国家共同的愿望和必要的选择。40年代末、50年代初期，广大第三世界国家陆续开始了工业化的伟大历史进程。
对第三世界工业化的发展进程有着不同的概括。罗斯托从理论上提出过发展阶段的模式，有人套用罗斯托的模式划分第三世界工业化的发展阶段。也有的西方学者具体分析第三世界工业化的实际过程，提出不同的看法。如法国学者伊科尼科夫在《第三世界国家工业化的两个阶段》一文中，将第三世界工业化进程大致分为“内向”和“外向”发展的两大阶段。70年代之前，工业化的特点是“占领国内市场”的内向发展阶段;70年代以来为“走向世界市场”的外向发展阶段。我国著名的世界经济专家李琮在《第三世界论》一书中将第三世界工业化的发展进程细致地分为五个阶段：1.发展的准备阶段(1945——1955年);2.内向发展和起飞阶段(1956——1965年); 3.高速增长阶段(1966——1973年);4.开展石油斗争和争取建立国际经济新秩序的斗争阶段(1974—1980年); 5.停滞和危机阶段(1980— )⑦。
战后第三世界工业化的进程也是世界经济进一步走向“一体化”的进程，世界经济已经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整体。因此，应将第三世界工业化放在世界经济体系的全局中加以考察，工业化发展不仅是第三世界国家自身需求和推动的结果，它也要受到整个世界经济的影响和制约。第三世界工业化的发展进程反映了战后世界经济体系内在矛盾的运动发展，它本身是世界经济体系矛盾运动的客观结果。工业化过程中社会生产增长的实绩，是反映工业化发展进程起伏变化的综合指标。我们也可以通过对社会生产增长的实绩的分析，来划分第三世界工业化过程的阶段。通过这种阶段的划分，将有助于我们进一步分析和认识第三世界的工业化对整个世界经济进程所产生的影响及反馈，理解第三世界作为一种经济存在的意义。
在工业化发展进程中，第三世界各国的发展情况有很多区别，但从社会生产增长方面看，在50到60年代中期前大致处于较为平稳的增长阶段并逐渐有所加速，从1956年到 1965年发展中国家的国内生产总值的年平均增长率大约为5%。从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上半期，为战后发展中国家工业化发展的高峰期，在此期间发展中国家总体的经济发展速度是战后40多年间最快的，其中1965年至1973年发展中国家的国内生产总值的年平均增长率达到6.5%。⑧70年代中期(1974—1975年)西方资本主义世界爆发了战后以来最为严重的经济危机，资本主义经济运行中出现一种新的现象——“停滞膨胀”，滞胀成了以后资本主义经济发展中的一个顽症，长期严重地影响着西方经济运行。从70年代中期开始，第三世界国家工业化高速发展时期结束了，逐渐出现了发展不平衡和停滞，甚至经济滑坡、巨额债务等各种各样的发展障碍和问题。70年代后期，发展中国家从总体的生产增长的情况看，有了大幅度的减缓，国内生产总值的增长率大致降至50年代中、后期水平。80年代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进程进一步出现严重问题，部分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进程受阻，经济大规模衰退，甚至到了崩溃的地步或崩溃的边缘。多数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进程举步维艰，处于停顿状况。比如，在70年代以前经济发展相当迅速，被誉为“经济奇迹”的一些拉丁美洲国家，在用短短二三十年初步实现工业化后，遇到了严重的经济问题。整个80年代工业化进程受阻，被称为“失去的十年”，大多数拉美国家出现了经济负增长，1989年拉美各国人均国民生产总值倒退到了 1978年的水平。70年代后期以来第三世界工业化发展迟缓的趋势在90年代以来没有改变的迹象，进一步的混乱、停滞甚至倒退现象却有增无减。
综上所述，从世界经济体系的全局，纵观第三世界工业化的历史发展，我认为：战后第三世界工业化的过程，根据发展的实绩，可分为三个基本阶段：50年代至 60年代中期的起步阶段;60年代中期至 70年代中期的高速发展阶段;70年代后期以来的停滞——衰退阶段。这三个阶段的发展留下了一条驼峰型的轨迹(见表Ⅲ-3,图Ⅲ-1)。
表Ⅲ-3 1956—1987年发展中国家GDP增长率(%)
在工业化过程中，第三世界实行了多种发展战略;在不同的阶段上，重点运用了不同的发展战略。
图Ⅲ-1 1956——1987年发展中国家GDP增长率变动
初级产品出口战略，第三世界国家独立之初，经济基础极其薄弱，大都被动地实行了这种战略。这种战略是以大力发展本国特有的初级产品的生产和出口，以积累资金，为工业化创造条件为基本思路的战略。在这种战略思想指导下，发展中国家往往以城市为中心，以物质资本积累为主要推动力，集中力量发展加工制造业，大力追求经济增长的速度。实行初级产品出口战略对促进发展中国家工业化进程的起步和高速发展都起到了重要作用，经过一个时期的发展，第三世界国家的商品经济日益取代了传统的自然经济。到1965年工业化高速发展阶段之前，发展中国家工、农业产值基本持平，产业结构发生了历史性的变化。⑨这一战略的实施把第三世界真正融入了世界经济体系，仅从国际初级产品贸易的角度看，第三世界已经占有其中的“半壁江山”(见表Ⅲ-4)。
表Ⅲ-4第三世界在世界初级产品出口中所占比重
单位：亿美元
②按离岸价格计算。
资料来源：联合国贸发会：《国际贸易和发展统计手册1972年》，关税贸易总协定《国际贸易》1972年, 1975/76年。
但是，初级产品出口战略也有着严重的弱点和弊端，除出口造成自然资源过度开发，产业结构失衡、产品单一，国内城乡差距加大、社会趋向进一步分化等等问题之外，这种战略最根本的弱点在于：经济发展为国际市场供求和价格变动所左右，在现有的国际经济秩序中，使国家蒙受巨大的损失，形成只增长、不发展的局面。从60年代起，一些第三世界国家开始转而重点实行“进口替代”的新的工业化发展战略。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虽然一些国家实施发展战略的重点有所变化和转移，但这些新的战略并没有取消和代替传统的发展战略，初级产品出口战略始终是第三世界国家实施工业化发展的基调。这种战略在很大程度上是发展中国家被迫采用的，它本身就是现存国际经济秩序的一部分。
普雷维什为首的一部分激进学派的经济学家大力主张采取“进口替代”的发展战略，以改变发展中国家在中心一外围这种发展格局中的被动地位。所谓“进口替代”就是实行保护政策，依靠自我积累(农业收益和原料出口收益)的资金，发展满足国内市场需要的制造业和其它产业，用本国生产的工业品取代进口货，带动整个国民经济的增长。这是一种内向型为主工业化发展战略。当然这种战略并不是排斥出口和发展区域经济合作，普雷维什就讲过：“理想的政策应该是促进出口，使它们与替代处于平等的地位。”⑩对于摆脱对西方发达国家的经济依附，独立自主发展本民族经济，“进口替代”似乎是一种理想的战略选择。实际在一些国家中实施这一战略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在“进口替代”较为流行的60年代，恰好是第三世界工业化进程总体上发展较快的时期，其中有些国家实现这一战略，在一定时期内也取得了较好的效果。如非洲的阿尔及利亚，从1967年实施进口替代战略到1980年的十多年间，工业生产年增长率均保持在10%以上，工业产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上升到57%，进入了所谓的中等收入国家的行列。拉美国家曾普遍实行了进口替代战略，也取得了明显效果。其中巴西的工业品自给率达到90%，资本货物自给率接近80%;墨西哥到 60年代中期工业品自给率达到85%。⑪
但是，进口替代战略也遇到了严重的障碍，造成了不少弊端。进口替代的障碍主要是实施这一战略受到国内市场狭小的制约，此外资金不足也是个很大的困难。进口替代还直接或间接造成了国民经济部门和工业内部发展的不协调，垄断加剧、促使社会分化加剧，国际收支不平衡，经济效益下降等一系列问题。
面对进口替代的困难和问题，一些发展中国家和地区，根据自身的条件和有利的环境因素，将工业化发展战略重点转向出口替代。即优先发展出口商品生产带动国民经济增长的外向型发展战略。实施出口替代战略只是在极少的国家和地区取得了成功，主要是韩国和新加坡以及台湾和香港，即所谓的“亚洲四小龙”。多数实行出口替代的国家并没有取得“四小龙”那样的效果，反而使国民经济对外依赖加重，财富大量流失，有的更是债台高筑，使经济陷入停滞和衰退。据世界银行的标准和在其统计的41个国家和地区中，从1963—1985年间，执行“坚定外向型”战略的只有香港、韩国和新加坡*（*台湾未在统计之列。）;此外有8——10个“一般外向型”的国家;其余近30个国家均为“内向型”发展的国家。⑫
在实现工业化的过程中，实行什么样的发展战略并不是单纯由发展中国家主观选择和决定的。实施同样的战略，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效果;实施同样的战略，不同的国家或地方则也有不同的结果。因而应该将第三世界国家工业化发展战略放入战后世界经济全局中加以考察，而不是孤立地、就事论事地进行描述。这也就是说，应把第三世界的发展战略与西方发达国家所实施的世界经济战略联系起来，在两者的相互关联中真正认识其价值、意义及局限。后面将结合有关章、节进行深入分析探讨。
工业化的成果
这里所说的工业化的成果，主要是指工业化进程在第三世界内部对于社会生产力发展带来的巨大变化。战后在占世界陆地面积70%的地域内，世界人口中近80%的人民，在摆脱了旧殖民主义宗主国的直接的政治压迫和统治的条件下，开始建设自己的家园，实现自己国家的工业化。应当说，这是继18、19世纪西方工业革命后，人类历史上第二次规模宏大的工业化进程，而且从开发的广度与范围上看要远远地超过上一次。
在本世纪前50年，处于早期资本主义或殖民地、半殖民地状态的广大落后国家和地区(当时许多国家尚未独立)经济发展极其缓慢，国民生产总值年平均增长率长期徘徊于1—2%之间，绝大多数的工业基础极其薄弱，属于落后的农业国或地区。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这块占世界陆地面积70%的地区的制造业在世界制造业中所占份额还不到7%。然而当独立后的第三世界国家开始了工业化的伟大进程之后，在短短几十年间便使世界刮目相看。由国际著名人士组成的“国际发展问题独立委员会”评价第三世界的工业化的意义时指出：“在过去200年中欧洲和北美洲相继发生了工业革命之后，现在拉丁美洲、亚洲和非洲正在实现工业化。这是一种很自然的甚至是不可避免的发展过程。这种发展已在开始改变世界经济中相对优势的格局。”⑬
战后40多年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增长速度在总体上超过了西方发达国家，1960年至1980年发展中国家国内生产总值年平均增长率约为6%，而同期发达国家约为3.7%。即使在80年代的“失落的十年”中，发展中国家作为一个整体仍在增长速度上快于西方1.3个百分点。较快速度的增长使发展中国家在世界经济中的地位大大提高，1963年发展中国家的国内生产总值仅占全世界的14.5%，1980年达到了18.6%；工业产值也从60年代中期的16.4%上升到80年代末期的20.8%左右。在经济快速增长的同时，发展中国家的国内产业结构和对外贸易的进出口结构都有了较大的改变。在工业化进程中，到60年代中期发展中国家的工农业生产基本持平，70年代以后从总体上讲，工业产值超过了农业产值，初步地实现了工业化的目标(见表Ⅲ-5)。在国际贸易方面，过去依靠单一的原料或粗加工初级产品出口的局面有所改观，一些国家的出口结构已从初级产品为主过渡到工业制成品为主。
表Ⅲ-5世界低收入与中等收入国家生产结构变化
(工农业产值分别占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比)
经历了几十年的工业化进程，在广大的第三世界国家社会生产力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经济有了巨大的增长，资源被普遍开发，在许多国家初步建立了工业基础。但是第三世界中的绝大多数国家并没有因此而真正改变自己贫困落后的面貌，甚至在一些国家中贫困问题又一次突出地显现出来;第三世界也没有能够赶上和跻身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行列，相反南北差距进一步扩大了。
1983年“国际发展问题独立委员会”发表了《争取世界经济复苏》报告，其中就指出了在工业化进程中间，第三世界国家继续遭受贫困，与发达国家差距进一步扩大。报告中指出：“事实上，发展中国家除少数以外，现已陷入绝境。随着初级产品(许多国家的主要出口物)的价格30年来一直停留在最低点，经济衰退和保护主义阻碍它们制成品的出口，商业资本和援助流入的速度减慢，它们的国际收支平衡问题达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对于经济一直增长的国家来说，减缓增长速度已是普遍现象了。对于近年来没有增长的大批国家，特别是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国家来说，缺乏进口能力已直接使千百万贫困无援的人们蒙受苦难，甚至受到饥馑的威胁”⑭从这份报告发表到现在的近10年间，第三世界在工业化进程中，只增长不发展的问题变得更加严重和令世人注目了。到80年代后期，占世界人口总数近一半的第三世界中的低收入国家的国内生产总值还不到世界国内生产总值的5%;而西方7个主要工业化国家却拥有世界国内生产总值的65%，它们的人口仅占世界人口总数的12%左右。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存在着明显的贫富差距，而贫富两极分化的趋势在发展中国家内部则更为严重，工业化进程并没有使发展中国家社会变得更加富裕而公平，相反使它的社会更加分裂。在第三世界国家中比较典型的收入分配状况是，50%的国民收入由占人口10%的上层居民所占有，而占 20%的低层居民只得到国民收入的5%。⑮目前第三世界国家中有三分之一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人均370美元)，其中6亿多人处于赤贫状态(人均275美元)，撒哈拉以南的非洲的50%以上的居民基本生活需求无法得到满足。即使在经济增长较快的拉丁美洲地区失业、半失业人口要占劳动力总数的近三分之一。美国发展经济学家迈克尔·托达罗写道：“当旭日东升的时候，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们无一例外地又迎来了新的一天。然而，他们的处境是迥然不同的。一部分人生活在幸福美满的家庭之中。相反，另一部分人——占世界总人口48亿的3/4还要多，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面黄肌瘦，目不识丁，无业可干，美好的生活前途恰似海市蜃楼。”⑯这的确是第三世界现状，南北经济状况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有人把第三世界的贫困归结为第三世界人口增加过快，造成了多种经济、社会问题，从而妨碍了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在有些国家的确存在着人口增加过快的问题，但这并不是构成妨碍第三世界发展的主要原因。从总体上看，从60年代中期到80年代中期，第三世界国家的国内生产总值的年增长率一直高于人口增长率，因而国民生产总值的人均占有率也有所增长(见表Ⅲ-6)。换个角度看，西方发达国家只占世界人口的20%，却几乎消耗了80%的世界自然资源。例如，北美或欧洲的消费者直接或间接地消耗掉的食品、能源和原材料资源的平均量几乎是相应的第三世界国家消耗量的16倍。因此根据世界上有限的资源耗费来讲，发达国家多增加一个孩子与不发达国家增加16个孩子具有同样的经济负担。⑰因此，单纯从人口角度来说明第三世界的发展障碍问题，是根本说不通的。
表Ⅲ-6人口、国内生产总值、人均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
资料来源：据世界银行：《1988年世界发展报告》。
在工业化进程中，只增长、不发展，或者如阿明所说，增长只是“不发达的发展”。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然而要真正认识这种为第三世界所特有的发展问题，就需要将第三世界的工业化放入世界经济体系中，从世界经济的中心——外围格局中，对其作进一步的考察。
二、“第二次地理大发现”
“第二次地理大发现”是比喻第三世界工业化进程对于西方现代资本主义具有的重要意义和所产生的作用。离开世界资本主义经济体系是无法真正了解第三世界的发展问题的；同样，离开第三世界的工业化大开发，也根本不能理解与解释战后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进一步发展。
其实，作为当事者，西方并不是真的不了解战后其生存和进一步发展的真正原因，或者说，西方很清楚战后第三世界工业化开发与资本主义的发展及其前途命运的关系。只不过在多数情况下，多数西方学者不够坦率，或知其然，不说其所以然；或避重就轻，制造出种种理论来遮人耳目。但是，也有的西方学者十分坦诚，并不回避第三世界工业化与西方战后发展的关联，法国学者萨文·史莱坡便是其中的一位。他的观点与我们的论点可以说是不谋而合。
萨文·史莱坡指出：“工业世界的发展，主要阶段是在过去三十年内发生的。在这段期间内，西方有系统地开采南方的(第三世界)资源，然后在它本身的市场中出售。这个市场，也是唯一得到扩张的市场。”
“现在已开发国家的所有市场已经饱和，因此就必须增加输出，以便支付它们的工业所不可或缺的石油和原料。结果在日本、欧洲和美国之间，展开了激烈的经济战。每当有一方通过了优异的技能、才赋或设备，而赢得了某个市场，另一位输出者就要遭到伤害——工作机会的减少。因此，各个工业国家不能再借相互的交易，使自己的经济得到增长。它们都在朝经济紊乱这条路上前进。”
……
“不管我们是刻意选择这条路，或者随波而行，我们都必须发明另一个发展循环(cycle of development)；这项工作只有通过和会同第三世界才能得到成功；第三世界是这个世界的最后‘新领域’。”⑱
资本国际大循环
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也就是资本运动的方式；通过运动，资本增殖。马克思将资本运动概括为包括三个阶段的循环过程，即资本循环。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从它诞生之日起便走向了世界。恩格斯说过：“资本的现代生活史，是从16世纪现代世界贸易和世界市场出现的时候开始的。”⑲但是，在自由资本主义时代，并没有真正形成世界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当然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形成与发展都与对殖民地的占领、世界贸易密不可分，但是，那时的殖民地经济和贸易对资本主义宗主国的意义，主要是进行资本的原始积累，殖民地经济活动并没有被全面纳入资本循环过程之中。资本主义进入垄断阶段后，世界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开始形成，资本循环开始在世界范围内进行，其中主要表现就是资本输出。列宁说过：“垄断占统治地位的最新资本主义的特征是资本输出。”⑳但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殖民地经济和贸易在整个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的规模不大、份量有限，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向海外资本输出也十分有限，1914年英、法、美、德、日等主要资本主义国家资本输出总额约为440——480亿美元。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情况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在世界最广阔地域内，开始了工业化的历史进程。由于绝大多数第三世界实行资本主义制度，因而这些国家的工业化的过程，从生产关系的角度讲，就是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在相应范围内建立和发展的过程;由于第三世界的工业化引起了对世界资源的空前规模的开发，全球范围内生产力的巨大增长以及第三世界在世界经济中地位的提高，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经济联系更加紧密了，尤其是南北经济关系，即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的经济上的相互依存的关系更进一步发展，成为战后世界经济的一个突出的特征;由于第三世界工业化是依附于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经济的，因而第三世界工业化进程在另一方面又表现为：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资本运动全面扩展到世界范围，实现了资本的国际化，即资本在全世界范围内循环与周转，并在世界范围内实现其最大限度的价值增殖。
马克思将资本循环分为产业资本增殖运动依次经过的三个阶段，即购买阶段、生产阶段和出卖阶段;资本在这三个阶段上也表现为不同的形式，即货币资本、生产资本和商品资本。战后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资本循环成为了世界经济规模上的资本增殖运动。
在购买阶段上，西方发达国家普遍依赖第三世界的生产性资源。联合国贸发会议的材料统计表明：目前世界上生产性矿物原料和燃料，80%以上是由铝钒土、铁矿、石油、锰矿、磷矿、锡矿和铜矿这7种矿产品构成的，而发展中国家在上述矿物的世界出口总额中均占有极大比重。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第三世界的工业化使全球自然资源得到了进一步的开发和利用，而西方发达国家经济对第三世界开发资源的依赖也与日俱增(见表Ⅲ-7)。
表Ⅲ-7美国、欧洲共同市场和日本对部分重要工业原材料的进口依赖
(净进口占消费量的百分比)
续上表
+净出口者。
资料来源：1977年1月，美国《总统国际经济报告》。
这张表显示了西方主要发达国家对许多关键工业原材料消费依赖进口的深刻程度，其中美国对13种工业原材料的平均依赖程度为60%，而欧共体则达到90%，日本更是高达92%。如果再从石油的消费依赖看，日本的99%的石油需要进口，欧共体则为96%,美国约为45%。
西方发达国家的工业原材料、能源的进口主要来自第三世界国家和地区，也就是说西方的工业原材料和能源对世界市场的依赖，实质上就是依赖第三世界。从表Ⅲ-8中，就可以清楚地了解发展中国家对美国在提供资源上的重要性。
表Ⅲ-8美国1981年选择的金属和矿物的进口情况
(占总进口的百分比)
a.进口依赖=净进口依赖占表面消费量的百分比(净进口依赖=进口-出口+政府和工业存量变化调整，表面消费量=美国的采掘工业和加工工业(即从废物和废料)+净进口依赖)。
b.1980年数据。
c.1979年数据。
资料来源：海外发展委员会，《美国国外政策和第三世界，1983年记事册》。
在生产阶段上，战后西方发达国家加速实现从国际直接投资为主要形式的生产资本的国际化。战后西方国家在政府的直接推动和参与下，进行大规模的资本输出，对外投资获得了空前迅速的增长。美国经济学家哈尔·梅森和罗伯特·米勒写道：“战后国际投资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政府贷款至少直到60年代中占着统治地位。……发达国家资本净输出的约50%是双方政府贷款，40%是私人投资，约10%是通过国际金融机构安排的。大多数国际私人投资投入发达国家，而大多数政府投资投向发展中国家。”㉑前苏联学者也对战后西方国家的生产资本国际化问题进行了深入研究，格·斯梅斯洛夫指出：“资本主义世界私人国外投资达到了巨大的规模。对外直接投资总额由1960年的5510亿美元增加到1980年的7120亿美元。在输出生产资本的基础上建立了广大的跨国公司网。跨国公司是在许多国家拥有大量企业的经济综合体。现在，近1万家公司在国外有生产企业，其中有751家公司的周转额每个达到10亿美元以上。”“在资本主义国家的总产值中，跨国公司企业的产值所占比重不断增加。根据现有计算，1960年这一比重为14.5%,1978年增加到26.1%。到80年代初,跨国公司已经占资本主义世界工业生产的1/3以上，占对外贸易额的一半多，占新技术和工艺专利的近80%。”㉒ 尤·斯托里亚罗夫等人对西方发达国家的垄断资本的国外生产情况进行了统计分析，他们得出结论认为：“从60年代起，垄断组织的国外生产变成争夺世界市场的主要手段。70年代初，发生了质的飞跃，跨国公司国外企业的生产总值在资本主义历史上第一次超过了母国的商品输出额。80年代初，国外的生产超过本国出口的情况是：美国为4倍，日本为40%，西欧为25%以上。从整个说，从6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垄断组织的国外生产比资本主义国家的国内生产总值增长快1.5倍。”㉓
生产资本的国际化，虽然主要是在发达国家之间进行的，但西方对发展中国家的资本输出也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战后西方发达国家向第三世界的投资，无论在规模还是在增长速度上都是战前无法比拟的，从1950年到1989年发展中国家借入的外来资金累计达到1.5万余亿美元。㉔如果以1975年至1985年的统计情况看，全世界国外直接投资总额的25%左右流入了发展中国家，占这一时期发展中国家国内生产总值的6%—8%左右。(见表Ⅲ-9)。
表Ⅲ-9全世界外国直接投资的流向分布
(1975—1985年)
注：①包括澳大利亚、加拿大、日本、新西兰和南非。
②不包括苏联东欧国家。
资料来源：联合国跨国公司中心：《世界发展中的跨国公司——趋势和展望》，1988年第25页。
在出卖阶段上，以国际贸易为主要形式的商品资本国际化趋势，在战后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早期发展就受到了国际贸易的推动;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国际贸易也在不断地扩大。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国际贸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增长，加速实现商品资本的国际化。战后国际贸易发展出现了显著的新特点。在战前国际贸易一般随工业生产的增长而相应发展，例如，1913年到战前的1938年，资本主义世界工业生产平均年增长率为2.2%，同期资本主义世界出口贸易量平均每年增长则为0.7%;但战后从1948年到1976年，西方发达国家工业生产平均每年增长6.6%，同期西方发达国家的出口贸易量却平均每年增长7.7%，超过了工业生产增长的速度。这一历史性的变化，表明了资本主义世界的经济一体化进程的进一步的发展，以商品资本的国际流动为媒介，更紧密地将各国生产活动结合在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再生产过程之中。
随着国际贸易量的大规模增长，西方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贸易进出口额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不断提高，各国的再生产过程，在流通方面加深了对国际市场的依赖程度。目前西方发达国家国内生产对外贸的依赖程度从百分之几到三十几不等，但各自与战后初期的情况相比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提高。(见表Ⅲ-10)一般说来，西欧各国对外贸依赖程度很高，如德国1990年出口占国内生产总值的36.4%;有些小国，如荷兰、比利时、卢森堡等则更高。
表Ⅲ-10 西方主要国家进出口额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的变化(%)
注: ①1951年数字。②1989年数字。
资料来源：《世界经济统计简编》、《国际金融统计》1985年8月，1991年12月。
国际贸易中发达国家之间的贸易额要超过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贸易额，但这并不说明第三世界在资本国际大循环中的流通领域不占重要地位。根据托达罗提供的材料，以美国为例，第三世界向它提供进口燃料的80%，工业原料的26%，资本货物的25%和消费品的53%。从1975年至1981年，美国对发展中国家的出口每年以15%的速度增长，这比它对任何其它地区的出口增长都要快得多，这一时期美国出口总额中的41%的商品流向发展中国家。在美国制造业部门中，每6个工作就有一个直接依靠对第三世界市场的出口。美国20个最大贸易伙伴中，有11个是发展中国家和地区，这11个国家和地区共占美国贸易总额的26%以上，占美国出口总额的近22%。㉕反过来讲，第三世界的经济增长减慢或停滞，就会通过国际贸易影响发达国家的经济。在1981——1982年世界性经济衰退期间，美国对第三世界非石油输出国的出口销售减少约240亿美元。根据美国商务部估算，每10亿美元的出口大约能维持2.5万名美国人的工作。用这个尺度计算，在1982年和1983年，仅对拉丁美洲国家出口的下降就使大约40万美国人失业。
第三世界的工业化使资本在全世界范围内循环与周转，资本的国际大循环进一步促成了世界经济的一体化。在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中，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的经济活动第一次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甚至决定着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状态，一些西方经济家将这种新的经济关系称为：“颠倒的经济依赖”。它已经使资本主义的原有经济关系发生了很大变化，并将继续产生深远的影响。
不平等交换
在资本的国际循环与周转的过程中，由于资本有机构成、产业结构和经济发展水平等方面的差别，形成了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为一方，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为另一方的南、北经济交流的基本关系。南北双向经济交流中经济剩余的转移却具有单向性，它基本上是从发展中国家流向发达国家的。因此，南北经济关系，或称中心一外围经济关系在实质上是不平等的交换。
提起不平等交换，在一般概念中，似乎是指国际贸易中的不等价交换，如伊曼纽尔提出的“不平等交换论”。其实，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的不平等交换远不止于国际间商品交换的领域。多斯桑托斯写道：“对现代资本主义而言，吞占行为已经做得很巧妙、间接和隐蔽。知识分子、艺术家、宗教界人士和道德学家们甚至可以直接为吞占行径的代理人服务而毫不感到自己是卑鄙行为的帮凶。”“巧妙的价格机制和在特殊条件下开发自然资源的机制掩盖着对人民的直接掠夺;征收赋税则隐蔽在一种虚假地提供并不存在的服务之下;贩卖奴隶淹没于在劳动地点实行的对劳动力的复杂剥削制度之下;直接的政治统治则隐藏在债务、技术依附、提供基本产品和文化产品等所组成的堂而皇之的大罩衣之下。”㉖
多斯桑托斯等第三世界的发展经济学家对于中心——外围之间的不平等交换关系进行了大量深入的研究。多斯桑托斯认为，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不平等交换中的经济剩余转移的机制主要有四个方面：第一，国际贸易中的国际价格机制。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垄断集团对世界市场价格实行垄断，利用初级产品和原材料和高附加值的工业制成品、高技术产品的价格剪刀差来实现财富的转移。普雷维什则提出了贸易条件恶化理论，即“普雷维什—辛格假说”，认为：发达国家的技术进步和市场垄断以及初级产品与工业制成品的需求弹性差异，是造成国际贸易中的财富流失的根本原因。第二，服务费用吞占。服务费用主要是指运费、保险费、技术服务费和专利费。发达国家通过由其主要控制的各种服务费用来剥削第三世界，与现代的地租形式很相似。也就是说，“把一般生产盈余转移到那些通过垄断人类知识产权进行投机的无所事事者手中。”㉗第三，通过资本输出直接对国际劳动力进行剥削。前两种机制都是在流通领域中实现财富的转移，资本输出是在生产过程中直接对第三世界的劳动者进行剥削，赚取剩余价值;前两种机制，在本质上是发达国家的垄断资产阶级和发展中国家的依附于国际资本集团的本国资产阶级，对发展中国家劳动阶级的联合榨取。而资本输出则是，直接利用发展中国家的自然
资源和人力资源，夺取已被当地资产阶级占有的盈余，攫取所有中等以上社会阶层积蓄的资金。第四，债务和国际援助。在不平等交换中，发展中国家遭受了巨大的损失，造成了一系列严重后果，其中一个明显的表现就是发展中国家资金不足，普遍存在着财政赤字和国际收支不平衡。发达国家为了能够使发展中国家始终与资本的国际大循环“接轨”，就必须对存在着严重发展障碍的国家进行“垫高”，使其能够继续存在于资本主义的世界经济体系之中。贷款和援助便是“垫高”的手段，同时又是将发展中国家更牢固地加以控制的“锁链”。
我国的学者还将南北经济关系进一步概括为四种“经济流”，即商品流、资金流、劳动力流和信息流。这四种经济流改变着世界经济利益的分配格局。㉘我国学者还将中心——外围格局中，四种经济流的流动使财富发生转移的具体机制和结果概要地描述为：①发达国家产品价格变化→世界市场价格变化→发展中国家开放部门价格变动→发展中国家非开放部门价格变动→发展中国家经济受到影响;②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投放或抽回资金→国际金融市场波动→发展中国家获得资金或缺乏资金→发展中国家经济受到影响;③发达国家调整利率→与国际市场利率产生差异→资金流入或流出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经济受到影响;④发达国家采取限入奖出措施→扩大出口抑制进口→发展中国家对外贸易受到影响;⑤发达国家相对高工资→吸引发展中国家专业技术人才流向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人才外流影响经济发展，等等。“总之，在利益原则的驱动下，通过四种“经济流”在南北间的交流，发展中国家可以在绝对意义上取得较快的经济发展，但在相对意义上却是利益分配中的输家。”㉙
西方发达国家与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的不平等交换是极其复杂的经济关系，对此进行研究，尤其是对不平等交换做定量分析，由于问题的复杂性和资料的限制，是极为困难的。但是，西方发达国家在与处于实现工业化过程中，经济活动不断增长的第三世界国家的经济交往中，通过国际贸易、资本输出、债务和技术垄断及信息垄断等方式，对第三世界进行剥削、转移经济剩余却是有目共睹的。在这方面有大量的事实可供证明。
(一)国际贸易中的不平等交换。战后以来西方发达国家一直垄断着国际贸易，尤其是垄断了亚非拉地区的与发展中国家的贸易往来。据有关材料，1980年在20种主要农矿业产品中，西方15家大跨国公司所占市场份额最低也达60%，一般都在70%—90%之间，最高的达95%。在多数情况下，仅3—6家跨国公司就控制了一些商品的大部分市场。㉚由于垄断和其它因素的作用，使发展中国家的贸易条件不断恶化，价格“剪刀差”日益扩大。以战后发展中国家经济增长和工业化进程发展较为迅速的时期观察，(50年代至70年代中期)如果以1950年发展中国家的出进口价格总指数之比为100，则1952——1958年之间这个比数下降到90以下，至1959——1972年又进一步下降到80以下。到1975年中，除燃料外，交换比价只有1950年水平的66%。㉛另外，根据杰拉尔德、迈耶等人的统计，1957年至1982年，发展中国家初级出口产品相对发达国家制造业出口产品的贸易条件下降了32%。1957——1982年间120种初级产品的价格统计表明：1957年后仅有20种商品的贸易条件好转，两种持平，但98种商品的贸易条件处于恶化状态。㉜据我国著名世界经济专家仇启华教授计算，仅1951——1973年间，第三世界国家由于贸易上的“高进低出”的价格“剪刀差”，就损失了约1300多亿美元。㉝再以石油为例，石油资源的开发在许多第三世界国家工业化过程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而战后十多年间中东石油价格从本来就很低的1948年的每桶2.17美元，被进一步压低到1960年的1.8美元。即使到了“欧佩克”(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成立后的1970年，波斯湾原油离岸价格也仅为2.6美元，只比1948年以前的价格上升不到20%，如果考虑到通货膨胀因素，实际价格还是有所下降的。廉价的能源是战后西方经济复苏和迅速发展的“发动机”。日本一位经济学家指出：战后“日本之所以能维持那么高的发展速度，是以60年代进口大量廉价石油为基础的。”㉞
(二)资本输出。资本输出在资本主义的历史上由来已久，马克思早就在《资本论》中指出：“如果资本输往国外，那末，这种情况之所以发生，并不是因为它在国内已经绝对不能使用。这种情况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它在国外能够按更高的利润率来使用。”⑮列宁则指出，垄断资本主义阶段，资本输出得以大规模进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由于第三世界工业化的大规模开发，西方发达国家的资本输出又获得了新的、更大的动力，并且出现了新的特点。比如，战后的资本输出越来越倚重跨国公司来进行，跨国公司在海外设立生产基地，利用当地的廉价资源和劳动力以及其它有利条件进行生产，然后供应国内或世界市场，赚取超额利润。这方面具体的数据材料，因前面已有例举，不再赘述。
(三)债务盘剥。发展中国家在战后工业化和经济增长较为顺利和迅速的时期，虽也引入发达国家资金，但债务负担并不严重。到70年代中期以后，发展中国家外债日益增长，欠西方发达国家的债务越来越多，从1982年墨西哥发生债务危机以来，债务危机遍及整个第三世界国家和地区，形成了一种“发展危机”。第三世界经过40余年的工业化发展，却落入了西方的债务陷阱，这应该说是西方发达国家利用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开发进行剥削，将第三世界纳入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置于不利地位并严加控制的明证。80年代末第三世界的债务负担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境地(见表Ⅲ-11)。
债务危机给广大发展中国家造成了巨大损失、甚至是破坏，发展中国家的巨额财富流向发达国家。以债务问题最为严重的拉丁美洲和非洲来看：为了偿还对外债务，拉丁美洲各国汇给西方发达国家银行的款项从1981年末到1986年末达到了1561亿美元，到1987年末则达1800亿美元。这个数额超过了美国对越南战争的财政支出，同时也意味着拉美各国每年必须将其总产值的4—
表Ⅲ-11 发展中国家外债(1980——1989年)①
单位：10亿美元
注：①除石油输出国之外的发展中国家;②估计数;③108个国家和地区;④114个国家和地区的商品和劳务出口。
资料来源：联合国国际经济和社会局根据IMF，OECD和世界银行以及国别资料计算。引自联合国《1990年世界经济概览》。
5%汇交外国，向西方转移相当部分的经济剩余。⑯非洲的总债务到1987年达到 1300亿美元，正好相当于当年非洲全年的国民生产总值。1987年非洲还债额为85亿美元，1988年超过了100亿美元。沉重的债务负担摧毁了非洲经济的正常发展的轨道，破坏了国民经济的基础，使国民生活走向了毁灭的境地。㊲
(四)技术和信息垄断。通过技术和信息的垄断及控制而形成的经济剩余转移的机制较为复杂，但从总体上讲，处于发展中的、层次较低的国家，总是处于不利的地位。发达国家掌握着新技术和高技术的优势;在经济、商业信息的掌握上也处于有利地位。国际发展问题独立委员会报告指出：全世界的技术专利几乎全在西方发达国家登记，而且大部分又掌握在跨国公司手中，发展中国家核准的专利权也大部分给了外国人。㊳据60年代一份对五个发展中国家(印度、土耳其、埃及、巴基斯坦和特立尼达)所作的研究报告表明，上述五国全部专利权中的89%属外国人所有。㊴
阿明指出：“技术革命将有可能造成一种新型的不平等的国际专业化。”㊵事实恰是如此。据联合国跨国公司中心的研究表明：近30年来发展中国家所享用的新技术很少，发展中国家在世界技术贸易支付总额中所占份额少于10%。但是，发展中国家付出的技术费用虽然从全球范围看来很小，从一国经济的角度看来却非常大。㊶据联合国秘书处70年代的一份调查，被调查的13个发展中国家(它们占发展中国家总人口的65%，国内总产值的56%)，所对外支付的专利权、许可证、专门技能、商标以及经理与服务等费用约为15亿美元，等于流向发展中国家的外国直接投资的半数以上。㊷到80年代，发达国家利用所掌握的技术专利权，每年可从发展中国家获得1000多亿美元的收入。此外，西方国家利用相对高的工资优势，吸引发展中国家本来就很短缺的科技人才到发达国家服务，利用“头脑流失”的方式向发达国家转移财富。整个60年代中，从第三世界流入西方的科技人员平均每年达3万人。60年代初到1972年，美国就从第三世界国家挖走9万多名科技人员，英国则得到8.4万名，加拿大得到5.6万名。据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计算，通过这种人才转移，这三个国家就获得相当于510亿美元的财富，比它们同期给予第三世界的援助还要多大约46亿美元。从70年代到90年代，第三世界国家科技人才流失的趋势有增无减。
总之，战后西方对实行工业化过程中的第三世界的剥削与掠夺是广泛而沉重的，而且更甚于殖民时代。甚至世界银行都承认：“中心获得外国的自然资源对中心的积累来说，比它早期向北美和大洋洲的地理扩张更为有利。而外围的社会结构没发生变化，劳力更廉价，开发自然资源成了剥削当地劳力的手段。”㊸
第三世界工业化与西方的经济复兴
第三世界的工业化客观上为资本的国际大循环开辟了新领域，为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开拓了新边疆。战后资本国际化的全面展开，给现代资本主义提供了新的发展动力。资本运动扩大到了全球范围，经济剩余的生产和吸收也都在全世界范围内进行，从而使得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固有的基本矛盾在资本主义的中心地带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500多年前哥伦布到达美洲大陆，被称为“第一次地理大发现”。马克思高度评价“第一次地理大发现”对近代资本主义产生和初步发展的重大意义，他在《共产党宣言》中说：“美洲的发现、绕过非洲的航行，给新兴的资产阶级开辟了新的活动场所。东印度和中国的市场、美洲的殖民化、对殖民地的贸易、交换手段和一般的商品的增加，使商业、航海业和工业空前高涨，因而使正在崩溃的封建社会内部的革命因素迅速发展。”“大工业建立了由美洲的发现所准备好的世界市场。世界市场使商业、航海业和陆路交通得到了巨大的发展。这种发展又反过来促进了工业的扩展，同时，工业、商业、航海业和铁路愈是扩展，资产阶级也愈是发展，愈是增加自己的资本，愈是把中世纪遗留下来的一切阶级都排挤到后面去。”㊹“第一次地理大发现”创造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得以产生和初步发展的适宜的外部环境和历史条件，它使尚处于萌芽状态的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在外延上得以扩大，从而有力地促进了它的生长、壮大，终于战胜和取代了原有的封建生产方式，成为统治世界的一种新的生产方式和社会制度。
战后，第三世界开始了工业化进程，对于现代资本主义的生存与发展有着与第一次地理大发现相类似的意义。生产不仅是物质财富的生产，也是生产关系的再生产。由于战后大多数第三世界国家走的是资本主义的发展道路，因此，从生产关系再生产的角度看，整体上第三世界工业化意味着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世界范围内的扩大再生产，它将世界上最广大的领域、众多的人口、丰富的资源全面、彻底地纳入了国际资本运动的循环与周转之中;它使整个非西方世界的经济不再外在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不再仅仅作为资本主义生产的外部环境，而被“一体化”入西方资本主义的世界经济体系之中。同“第一次地理大发现”一样，它扩展了资本运动的范围，所不同的是它不仅是商品市场的扩充，而是资本的全面国际化、全球化。如果说前一次主要是资本运动外延的扩张，那么战后这一次主要是内涵式的资本扩张运动。这两种具有不同特点的资本扩张运动表现为：在旧殖民主义时代，西方对于殖民地的剥削和掠夺，是与其占领殖民地的地域面积成正比的;而在新殖民主义时代，西方对于第三世界的剥削和掠夺，是与其介入第三世界国家经济活动的程度成正比。因此，战后世界历史进程中，又发生了一次资本国际化的“地理大发现”，它对于资本主义在当代的生存与发展的意义绝不亚于“第一次地理大发现”。
第三世界工业化与西方发达国家经济发展的关系，是倍受关注的问题。从第三世界到西方，在一点上具有共识，那就是：搞清这一问题，对于解释过去和认识未来具有关键的意义。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在80年代中期就指出：考虑发达国家今后战略的时候，必须对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相互依存的关系加以研究，即发达国家经济和发展中国家经济会在什么方面、在多大程度上相互影响?㊺经合组织在同一份报告中，提到了在这一关键性问题的认识上，存在着迥然相异的两种观点。一种观点认为，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增长对发达国家的经济极为重要;另一种则认为二者之间没有因果联系。
作者也注意到，在我国学术界实际上也存在着与上述观点相似的两种观点。两种观点都不否认第三世界经济增长对西方经济发展具有积极的作用，甚至也都不否认在西方与第三世界之间存在着不平等交换、或者说存在着经济剥削。但是，其中一种观点认为：第三世界工业化及经济增长对西方经济并不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当代资本主义的发展主要是技术革命与西方对社会经济、政治关系进行调整、改革的结果。持这种观点的主要依据是：战后、尤其是80年代以来，西方主要的贸易往来和投资活动是在发达国家之间进行的，西方与第三世界的经贸关系在数额上，与西方发达国家之间的经贸关系相比，只占了一小部分。因此，第三世界工业化及增长对西方战后的经济复兴与发展没有什么必然的因果联系。
作者认为，这种观点是值得商榷的，其两个主要论据也有进一步推敲、探讨的余地。
从国际贸易的统计资料看，的确，发达国家的进出口贸易主要是在发达国家之间进行的，发展中国家在世界贸易中所占份额并不大。但是，这并不能说明第三世界的资源、初级产品和市场对于发达国家经济没有重要意义，也不能说明国际贸易中的财富转移无足轻重。因为，国际贸易额仅反映了商品流通的价值形态，而发展经济学激进学派的理论家们所反复论证的，恰恰是国际贸易中的价值量与实物量的“剪刀差”，给发展中国家带来的巨大的财富的流失。所以，如果仅从国际贸易的份额来看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的商品交换关系，是不能真正认识这种经济关系的性质及其意义的。
从国际资本流动情况看，发达国家相互投资额大于发达国家向第三世界的投资额。但是，发达国家在第三世界投资的利润率却大大高于它们相互投资的利润率，花同样的钱，在第三世界赚回了更多的利润。以美国对外直接投资的情况为例，(见表Ⅲ-12)1980年美国对其它发达国家的直接投资占其对外直接投资总额的73.5%，但得到的利润只占利润总额的66.3%，利润率为15.6%;而对发展中国家的直接投资的两个百分比分别为24.7%和32%，利润率高达22.3%，这意味着用全部直接投资的1/4，赚得了利润的1/3。
表Ⅲ-12 美国对外直接投资和利润比较
(单位：亿美元)
资料来源：根据《美国统计摘要》1985年，《现代商业概览》1985年第8期统计材料，转引自李琮：《第三世界论》第52页。
另外，据前苏联学者计算，“1966年到1981年美国在发展中国家的直接投资占其在国外直接投资总额的比重的 28.3—24.7%，但是，拿回美国的利润却占从国外取得利润总额的一半左右，可见发展中国家的血汗对美国来说确是‘生命攸关’的大事。”㊻
总之，那种以为西方发达国家的贸易和投资等经济活动主要是在西方范围内进行，而否认战后第三世界对西方经济复兴和发展的重要意义的观点失之于表面化。
其实，一些西方知名学者也不否认第三世界对战后西方发展的重要意义，甚至认为这种意义对西方的发展是决定性的。让我们引述日本著名学者堺屋太一的观点，他在论述战后西方发展原因时指出：“战后世界的经济如此长期地得以高速发展，其原因何在?当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一个。整个世界的经济之所以三十年持续增长，不可能是仅仅由一个原因造成的。因此，往往提出这样几个原因：大战期间和大战后进行了技术开发工作;社会上阶级对立缓和下来;有关经济方面的知识与政策水平得到了提高;战后有良好的国际经济体制;等等。”“然而，实际上这些原因中没有一项是决定性的原因。例如，拿往往被人们给以很高评价的技术开发问题来说，很难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进行的技术开发较之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多得多。因为在第二次大战后对产业经济的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的汽车、家用电器、合成化学及电影等产业中的技术，其中大部分是第一次大战前后或两次大战的间歇期间开发起来并进入实用化阶段。”“其他如社会上阶级对立的缓和，更是如此。不用说美国和德国，就是其他欧洲各国的大变革都是在第一次大战后发生的。至于英明的经济政策及良好的国际经济体制，其所以在战后长期得以实行，原因是经济高速发展的结果。实际上，经济发展有所减慢的70年代后半期到现在，由于多数国家出现了财政困难，并加深了国际上的不平衡局面，战后不久实行的经济政策就很难继续进行下去了。”“这样看来，上述各项因素，只在局部或次要的问题上起过作用，但都不是主要因素。第二次大战后的世界，同第一次大战后相比，具有决定性的区别就在于：有了数量丰富而价格低廉的资源、能源及农产品。这一点才是使世界经济得以长期高速发展的基本原因。”㊼显然，堺屋太一把战后西方的发展归结为第三世界的大开发。
我认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以广泛的工业化及资源开发为背景的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与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关系，对于当代资本主义的生存和发展具有关键性的意义。这种意义可以主要概括为两个方面：
第一，以全世界范围内的生产的普遍、迅速的增长和需求的不断扩大，维系了以西方发达国家为中心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的再生产过程;以资本的国际循环与周转缓解了西方发达国家的国民经济体系内部的基本矛盾，使一部分经济剩余能够不断地投入资本的跨国运动，投入到全球范围内不断扩大的再生产过程中去。
虽然，战后资本的跨国运动主要是在发达国家之间进行的，尤其是在价格形态上更是如此，但是，即使不是像日本、联邦德国那样严重依赖第三世界资源和市场的西方国家，如美国等，它们在一些不可缺少的、重要的原材料、初级产品的来源和一些基本产品的销售方面也秘须依靠第三世界国家。因此，即使是对美国这样的西方国家，与第三世界的经济联系对维系其再生产过程至少具有一种不可或缺的边际效应。
第二，西方在与第三世界的不平等的经济交换中，进一步扩大了经济剩余，为西方资本家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也使得西方资产阶级国家有了更为有利的条件来调整生产关系，缓和社会矛盾，以维护资本主义的生存与发展。
三、新殖民主义战略的两个基本点
战后世界经济中存在着不平等交换，不合理的国际经济秩序有利于西方发达国家而损害了广大第三世界国家的利益，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然而造成这种不合理的国际经济秩序的历史和现实的原因是什么?这是一个需进一步探究的问题。
西方学术界乃至许多经济学家一般都不否认，在现存国际经济秩序中广大第三世界国家处于不利地位。但他们一般都强调造成这种局面的客观方面的原因，认为这是由于先发达与后发展之间的客观的经济技术结构上的差异和经济发展水平的差距造成的后果。在这方面，当代美国著名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西蒙·库兹涅茨的观点，就是具有代表性的一种解释。库兹涅茨在《各国的经济增长》一书中在分析发展中国家至今仍然处于不发达状态的原因时，指出：“欠发达国家之所以未能进入发达国家的行列，或是因为他们的按人口平均产值的开初的水平低，或是因为他们在过去一个到一个半世纪内按人口平均产值的低增长率，或者是如通常看到的两种原因兼而有之。因而，按人口平均产值当前的国际差别————其幅度大致在15：1至20：1之间(根据发达国家的平均数和60年代初按人口平均的国内生产总值低于100美元的人口稠密的亚洲国家的平均数两者相比)，它部分地是19和20世纪期间增长率的差别和部分地是开初的按人口平均产值的高低不同所造成的结果。而且，由于享有现代经济增长好处的大多数国家，在开初时就有较高的按人口平均的产值，就使这种国际差别变得愈来愈大，甚至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年代中，差别还在继续扩大。”㊽应当承认，第三世界的经济落后，与发达国家的差距是历史遗留下来的老问题(其中也包括旧殖民主义对发展中国家历史上的长期掠夺和奴役)，但这个意义上，造成这种差距有其客观的、历史的原因;但是仅强调客观原因显然是片面的，在战后的历史条件下，不合理的国际经济秩序的存在的主观方面的原因也是不容忽视的。许多第三世界的理论家、经济学家都指出了这一问题。
为了说明问题，我们假设：在战后不平等的国际经济交换中，发达国家利用其经济技术优势和垄断地位，利用高附加值的工业制成品和高技术产品与低附加值的初级加工品和原材料之间的剪刀差，采取“高出、低进”的贸易方式，剥削广大第三世界国家;那么，另一方面的第三世界国家能不能利用自身的资源和市场方面优势，来抗衡发达国家的国际经济剥削?比如，提高初级产品和原材料价格，采取“高进、高出”的战略来抗衡发达国家。从理论上说，这个假设是可以成立的。因为发达国家虽有经济技术优势和垄断地位，但它们要依靠第三世界的初级产品和原材料，也要依靠第三世界的市场。第三世界可以利用这种密切的经济联系进行贸易战和西方进行斗争。但是，事实上却完全不是如此，第三世界国家虽然也进行了一些斗争，也组成过一些经济、贸易集团与西方抗衡，但总的看效果不佳，没有取得实质的对不平等国际经济秩序的改变。相反，战后发展中国家在世界经济、贸易中的地位始终在下降，贸易条件不断恶化，初级产品的价格不断下降。据提交给第8届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讨论的一份报告显示：发展中国家工业化进程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的初级产品出口价格正处于历史最低水平，发展中国家正处于最不利的贸易条件之下，发展中国家出口的主要初级产品的价格指数，在1988年至 1990年之间与1979年至1981年之间相比实际下降50%。㊾
为什么发展中国家在国际经济交换中的贸易条件不断恶化，随着资源的开发和消耗，反而初级产品、原材料的价格指数会不断下降呢?这仅用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在经济、技术方面存在着客观差距是无法解释的。一些发展中国家的学者指出，造成这种现象是由于一些人为的因素，直接了当地说就是由于战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实施新殖民主义战略造成的。这种新殖民主义战略旨在通过发达国家对于一些战略产品、资源的控制，抑制整个世界市场上初级产品的市场价格水平，由发达国家操纵世界市场，达到维护不平等的国际经济秩序的目的。在国际贸易中，粮食和石油是两项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粮食和石油的价格直接关系到整个初级产品和原材料市场的价格水平。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深谋远虑的西方大国开始不失时机地实施发展战略农业和实施石油战略，两项战略的实施，使世界初级产品和原材料市场价格得到了控制，使战后国际不平等的经济秩序稳定地得以维持，使西方赢得了一个十分有利的国际经济环境。
发展战略农业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面对旧殖民主义瓦解、社会主义阵营和第三世界的兴起的严峻挑战，西方国家全面调整了其内外战略，着手准备组织和实施新的战略，以维持其对世界的在新的历史条件的统治地位。其中发展战略农业就是最重要的决策之一。
西方国家的战略农业的实施首先在美国。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受损失极小，战争一结束就立即转入经济调整和加速发展。美国政府当时特别重视发展农业，结果50至70年代是美国全面高涨的时期，同时也是技术农业的黄金时代。经过几个阶段的发展，使美国农业、特别是粮食生产有了质的飞跃。
战后按技术发展的特征，美国农业发展大致经历以下几个阶段：㊿50年代的物理农业。物理农业是实现农业的机械化和电力化，1950年美国农业使用的拖拉机已经比40年代增长了30%，马力则增长了150%。1951年美国和加拿大拥有全世界拖拉机总量的76%。实施农业机械化和电力化，节省了大批劳动力，提高了农业生产效率。60年代的化学农业。美国农业在60年代从物理农业向化学农业过渡，大量投入和使用化肥、农药。化学农业大大提高了单位产量，节约了大量土地，1950——1970年的20年间，美国粮食产量提高了一倍。70年代和80年代，美国又进一步搞了生物农业和生物——生态农业，又进一步提高了农业的素质和水平，使美国成为世界上头号粮食出口大国。
战后西方国家在农业发展中，各国政府通过制订有关农业政策、给予大量投入和补贴等措施大力推动和促进农业发展。各国政府始终把发展农业作为一项战略任务，战后西方农业发展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是与各国政府的战略布置和支持分不开的。在这方面欧共体的农业政策最为典型。战后初期西欧各国的农业并不发达，大多数国家的粮食和其它农副产品还不能自给。1957年欧共体在《罗马条约》上提出了共同农业政策，此后逐步完善、充实，于1962年起正式实施。欧共体的共同农业政策以三项基本原则为基础，即：建立和维持统一的农副产品市场;遵守共同体内所生产的农副产品优惠原则和给农业以财政支援。从政府政策角度看，这项共同农业政策主要是对从欧共体以外地区的农副产品进口征收关税，使其价格高于自产农副产品的价格;同时建立出口补贴制度，降低出口价格，鼓励生产和出口。30年来，欧共体各国农副产品的价格补贴由欧共体在财政预算中统一支付。有关资料显示，从1988年到1992年的5年中，欧共体用于农业的预算分别为当年总预算的 63.2%、60.2%、59.3%、58.1%和58.2%，具体金额从近300亿美元至430多亿美元不等。而在60、70年代的有些年份的农业预算甚至超过总预算的70%。上述情况表明，西方大国始终是有计划地把农业发展作为一项战略任务加以大力支持和扶植，经过长期不懈的努力，终于把农业、特别是粮食生产搞上去了。这同时也就产生了极其重大而深远的战略意义。
目前世界上能够大量出口粮食的国家和地区，主要是美国、加拿大、欧共体、澳大利亚和阿根廷。这五国中，除阿根廷，其余均为发达的西方大国。1988/89年度，上述五国(地区)出口的粮食，仅小麦就达8900万吨，加上粗粮(玉米)。它们可供出口的粮食高达1.65亿吨，占整个世界粮食贸易的(约2亿吨)80%。而从战后多数年份看，美国一国的粮食出口，就约占全世界粮食贸易额的40~50%。
如果我们把上述情况与战后发展中国家的农业的发展状态(特别是粮食的生产、消费状态)加以对照，就可以完全清楚地了解战后西方发展农业的战略意义了。战后广大发展中国家虽然在农业及粮食生产的总量上有所提高，但远远不能适应经济、社会发展及人口增长的需要。第三世界的粮食和整个农业状况自70年代后半期以来加剧恶化，缺粮成了原来以农业立国的广大第三世界国家中的普遍现象。70年代有60多个发展中国家粮食需要进口, 1970年进口粮食3000万吨, 1980年进口竟增到9400 万吨,10年间粮食进口增长了两倍多。目前需要进口粮食的发展中国家大约有100个，其中进口超过100万吨的约有20个。广大第三世界的发展中国家在战后实施工业化的几十年间，本国和本地区农业相对或者是绝对的衰落，有其自身选择的工业化道路方面的原因，同时也是同工业化的国际环境及西方大国的战略分不开的。西方的几个农业大国有着强大的农业生产、特别是粮食生产的能力，比如，法国所生产的粮食已超过了本国粮食消费的2.2倍，其它农副产品也大量过剩。因此，西方国家政府一般都采取财政补贴的方式，鼓励粮食和农副产品出口，当然主要是向第三世界国家出口。近年来欧共体的农业开支中，用于储存过剩产品和出口补贴的金额高达230亿美元，占整个农业预算的2/3左右。美国也以几乎低于成本的价格在国际市场上销售粮食(主要是小麦)，同时政府给予大量的出口补贴。
大量的廉价的西方农产品充斥世界农产品市场，对于整个初级产品和原材料市场价格起到了强烈的抑制作用。同时，它也大太地损害了广大第三世界的农业生产，直接或间接地使其丧失了发展的潜力而趋于败落。对此美国的主要新闻机构之一的美联社也并不讳言，1993年12月20日，美联社发自阿比让的一则报道的题目就是：美欧国家用廉价食品损害非洲农民的利益。
西方的石油战略
石油是工业的粮食，是现代工业化社会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第二次大战后，特别是50年代以来，西方世界盛行“动力革命”，纷纷以油代煤，使石油在世界能源消费结构中的比重急剧上升: 1950年,石油已上升到28.9%,煤炭占55.7%; 1960年,石油进一步增加到了35.8%，煤炭则下降为44.2%;到1965年石油第一次超过煤炭而居首位，达到39.4%，煤炭下降到39%。此后，石油全面取代煤炭成为世界能源消费的主力。西方是世界能
源主要的消耗地区，西方能源消费中石油、天然气的比重更高。70年代后，西方主要国家，如美国、日本，油、气使用比重已上升到70%以上。(51)石油除去作为最重要的能源，还是现代化学工业、军事工业等的重要原料。石油对于现代工业具有不可替代的极其重要的作用。70年代法国《震旦报》写道：“谁占有石油，谁就能控制世界，特别是控制靠东方提供石油的欧洲。”(52)
西方是石油消耗的大户，但世界上绝大部分石油资源却在第三世界，尤其集中在中东地区的产油国。石油的生产和出口情况也是如此，从1960——1977年的18年间，第三世界的石油产量增长了2.6倍，它的产量从1960年占世界总产量的46.9%，上升到1977年的61.4%。从石油开采的远景看，情况也是如此，从最近公布的材料看，中东地区的石油资源储量占世界已探明储量的60%以上。因此，控制第三世界的石油资源、特别是控制中东地区的产油国的石油，就成了战后西方大国的国际战略的又一个重点。
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对第三世界石油资源的控制与掠夺的战略，在战后大致分为两个不同的实施阶段。在这两个实施阶段，其基本战略始终如一，但具体的形式却有所调整。第一个实施阶段是从“二战”结束后到1973年10月的中东战争以及1974年4月召开的第六届特别联大。在这一阶段，西方以直接的资本输入为重点，直接地控制和掠夺第三世界的石油资源。这方面以美国对于中东地区的石油资本入侵，取得中东石油霸权为典型代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意、日三个战败国实力一落千丈，而老牌的殖民国家英国、法国虽为战胜国，但也被战争搞得百孔千疮，力量受到严重削弱，处于退缩状态。与如同时，民族解放运动在全世界蓬勃兴起。在这种形势下，美国便以“调解”旧殖民宗主国和原殖民地矛盾的名义，在“反殖民主义”的招牌下推行新殖民主义战略，排挤老牌殖民强国势力，建立在第三世界地区新的霸权。战后美国新殖民主义战略进攻的重点就是中东地区。这一阶段美国等国具体的作法主要是向中东国家提供大量的“经援”、“军援”，拼凑军事政治集团，对受援国实行全面控制。从1945年至 1960年，美国向中东地区的伊朗、沙特阿拉伯、伊拉克等三国提供的援助就达5亿美元之多。美国在中东的活动都是围绕着石油进行的。当时的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就曾公开说：“我们在中东的政策是为了保卫大石油公司的租让权。”(53)
在美国的石油资本大举入侵之下，到50年代中期，中东地区已没有一个产油国家不受美国石油资本的控制了，在沙特阿拉伯、巴林和中立区，美国资本控制几乎全部的石油生产；在科威特和卡塔尔，它控制了石油产量的50%；在伊拉克和埃及为23.75%；在伊朗为40%。1956年，美国对中东石油生产的控制额已增长到57%，英国和荷兰为40%。(54)此外，美国及西方资本还控制了拉丁美洲、东南亚、非洲的石油出产国的大部分生产和销售。由于全面地控制产油国资源，为西方带来了滚滚财富。战后初期的1946年西方七大石油公司(石油七姊妹)的纯利润为5.15亿美元，到1960年已上升到了25.31亿美元，15年内增长了差不多4倍。15年内七大公司共获利润257亿美元(其中美国的五大公司占76%，约196亿美元)，其中68%左右的利润是从亚、非、拉产油国得到的。(55)
西方对石油资源的无情掠夺，受到了第三世界国家和人民的日益强烈的反抗。第三世界产油国日益觉醒并且联合起来，收回石油资源的控制、开采权，以石油为武器与西方的新殖民主义政策进行了激烈的斗争。这一斗争的高潮就是1973年十月中东战争时，中东阿拉伯产油国运用石油武器，沉重打击了西方的新殖民主义霸权。阿拉伯世界反殖民主义的著名领袖纳赛尔在他的名作《一场革命的哲学》中就指出：“石油是现代文明的中枢神经，没有石油，维持这个文明的一切工具便告瘫痪。”1956年第二次中东战争爆发，阿拉伯人封锁了苏伊士运河，炸毁了从伊拉克到地中海的输油管道，使西欧的石油供应减少了70%，导致了西欧经济生活的严重混乱。这是中东国家第一次有力地运用石油武器，也使他们看到了石油的潜在威力。此后阿拉伯世界的石油武器思潮日益高涨，为70年代以石油为武器与西方进行大规模斗争，提供了思想基础和舆论准备。1973年十月中东战争爆发后，阿拉伯国家立即拿起石油武器，采取减产、禁运、提价和国有化四项措施，使西方世界陷入一派惊慌的混乱之中。在这次斗争中阿拉伯国家的出口石油价格大幅度提高，阿拉伯标准轻油从每桶3.011美元提高到11.651美元，提价幅度近300%。在中东产油国带动下，其它产油国也纷纷提价。在提价的基础上，阿拉伯国家又进一步掀起了石油国有化的浪潮，大规模地将西方石油七姊妹的石油股权收归国有。这一次石油斗争彻底动摇了西方对阿拉伯产油国石油资源的直接占有和控制，给建立在掠夺第三世界廉价能源基础上的西方经济以沉重打击，还引发了西方的经济危机。
来自第三世界、特别是中东产油国的打击，对西方战后的新殖民主义战略乃至整个国际经济秩序构成了威胁。西方资产阶级十分清楚：第三世界的石油武器对西方来说将是致命的，它的资本的国际循环遇到障碍，使国际经济秩序发生改变，最终使西方的经济陷入困境，甚至崩溃。面对严峻的局势，西方又一次调整了政策，转入战后实施其石油战略的第二个大的阶段。这一阶段西方战略的主要特点是重点控制油价，通过控制油价继续掠夺石油资源、维持不合理国际经济秩序。
在十月中东战争后，中东国家大规模地收回了石油主权，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也认识到在当时的国际条件下，强行维护其对第三世界产油国资源的占有是不现实的。现实的作法是在现有情况下尽量控制与压低石油价格，同时可以维护西方的利益，保持现有的国际经济秩序。因而油价问题成为战略全局中的一个焦点问题。当时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大国上下动员，力争从第三世界手中夺回油价控制权。美国官员曾公开宣称，美国要像“处于战时那样动员起来”，粉碎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56)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也宣称，美国政府在油价问题上采取的一切措施，其终极目的就在于：结束产油国单方面确定油价的垄断权，“瓦解石油卡特尔”，并使工业国“恢复某种信心”，遵守美国的“纪律”，从而使美国“重新获得对自己前途的控制”。(57)
为了控制油价，美国为首的西方大国在舆论、政治军事压力的配合下，对第三世界产油国采取了一系列经济措施。
美国《商业周刊》在十月中东战争后曾撰文指出：欧佩克之所以有“强大的持久力”和成功地“根本改变了世界经济力量的结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有“石油输出国组织的团结”。(58)因此，西方国家针对欧佩克采取首要措施就是分化、瓦解这个组织的成员国。70年代美国利用欧佩克两个最大的成员国伊朗和沙特阿拉伯在油价上的分歧，使欧佩克在石油提价问题常常难以决断。自70年代以后，欧佩克成员国再也没有出现过像70年代前期中东战争时的那种空前团结的局面。与此同时，西方还极力离间第三世界产油国和非产油国的关系，减少非产油国对欧佩克成员运用石油武器的支持。
西方另一方面将石油消费国组织起来、进行协调，组成对抗石油生产国的“联合阵线”，这是西方进行石油压价的又一项措施。1975年4月9日，经美国提议，由24个经合组织成员国共同参加，建立了一项250亿美元的“团结基金”，以便为那些因石油提价而产生财政困难的国家提供贷款。英国《观察家报》指出，这个基金“是鞭策石油消费国结成一个共同阵线的手段”，它的“主要目的是支持他们使石油降价这个中心战略”，“破坏石油输出国组织迄今为止建立的统一阵线。”(59)
西方对付石油输出国组织的最为直接的手段还是施加经济压力。早在1974年初，美国就制定了《1974年贸易法》，规定凡参加石油输出国和原料输出国组织的国家一律不给予“关税优惠”待遇。西方的各种经济压力中最有力的“粮食武器”。1974年9月美国总统福特谈到：“如果任何国家试图利用一种商品来达到政治目的，那末其他国家必然会情不自禁地利用它的商品达到自己的目的”。(60)一位国会众议员说得比总统要更坦率：“阿拉伯国家管制石油，用作武器。同样，我们应该管制谷物，用作强有力的武器。‘一桶换一蒲式耳’，这就是我们的宗旨”。(61)
在美国及西方的石油战略的多重压力下，70年代以来，第三世界产油国的石油出口价格基本被控制住了。虽然世界市场上原油价格的绝对值有所增长，但考虑产油国进口商品价格的上涨和硬通货(美元)贬值等因素，第三世界的石油出口的实际价格是在下跌的。有人估算，如果按1974年石油输出国组织成员国综合进口货物价格计算，那么，每桶原油为12.70美元的名义价格，实际上只值5美元左右。(62)
西方大国运用种种手段，极力控制住了粮食、石油等重要的战略性资源，从而使不合理的国际经济秩序得以维持。因此，在国际经济交换中的不平等现象和第三世界所处的不利地位，并不是一种“天然”的现象，它在很大程度上是西方大国实施新殖民主义战略的结果。
注释：
①塞尔索·富塔多：《发达与不发达》，伯克利和洛杉矶，1964年版，第1页。
②《联合国年鉴》1977年,第324页。
③奈杰尔·哈里斯：《第三世界的裂变》，改革出版社，1991年版，第1页。
④[美]《华盛顿邮报》1990年7月18日。
⑤引自谈世中主编：《发展中国家经济发展的理论和实践》，中国金融出版社1992年版,第93页。
⑥美国《油气杂志》1990年12月31日。
⑦参见李琮：《第三世界论》，世界知识出版社1993年版，第六章经济发展的进程，
第165———191页。
⑧参见世界银行：《1988年世界发展报告》。
⑨参见世界银行：《1987年世界发展报告》，表A.5。
⑩参见《发展经济学的新格局————进步与展望》，经济科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343页。
⑪苏振兴、徐文渊主编：《拉丁美洲国家经济发展战略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5页。
⑫参见世界银行《1987年世界发展报告》，“贸易政策和工业化”。
⑬《争取世界的生存》，中国对外翻译公司1981年版，第188页。
⑭《争取世界经济的复苏》，中国对外翻译公司1983年版，第18页。
⑮参见陶文达：《发展道路：不同的选择不同的结果》，载《怎样认识当代资本主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
⑯迈克尔·托罗达：《经济发展与第三世界》，中国经济出版社，1992年版，第1页。
⑰参见上书，第172页。
⑱萨文·史莱坡：《世界的挑战》，转引自《世界经济思想文库》，吉林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129———130页。
⑲《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6卷第287页。
⑳《列宁选集》第2卷第782页。
㉑哈尔·梅森、罗伯特·米勒:《国际商业》1986年版第124———125页。
㉒格·斯梅斯洛夫：《当代资本主义经济的跨国化：实质、标准、趋势》，载《世界经济译丛》1989年第10期。
㉓尤·斯托里亚罗夫、叶·赫辛：《当代资本主义与发展的不平衡》，《世界经济译丛》1987年第12期。
㉔根据世界银行:《世界债务表》(1979年、1984———1985年和1989———1990年)。
㉕迈克尔·托达罗:《经济发展与第三世界》第515————516页。
㉖多斯桑托斯：《帝国主义与依附》，第328页。
㉗同上书,第331页。
㉘详见黄卫平：《南北经济关系与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发展》，载《教学与研究》1992、年第6期。
㉙同上文,《教学与研究》1992年第6期,第68———69页。
㉚格什：《多国公司与第三世界发展》，转引自李琮：《第三世界论》世界知识出版社1993年版,第50页。
㉛引自《世界经济》第三册，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225页。
㉜杰拉尔德·迈耶、达德利·西尔斯：《发展经济学的先驱》1988年版，第314页。
㉝引自仇启华：《科学认识当代资本主义》，《人民日报》1990年8月27日。
㉞参见李乾亨：《今日帝国主义》，中国青年出版社1985年版，第318页。
㉟马克思:《资本论》第3卷(上) 1975年版,第280页。
㊱引自布兰福德和库钦斯基：《债务集团》，1988年版，第1页。
㊲参见堀中浩：《“南北问题”今昔》，日本《经济》杂志1990年8月号。
㊳参见国际发展问题独立委员会：《争取世界的生存》1981年版，第213页。
㊴参见哈里森：《第三世界》，新华出版社1984年版，第401页。
㊵萨米尔·阿明:《不平等的发展》1990年版,第158页。
㊶联合国跨国公司中心：《再论世界发展中的跨国公司》1982年版，第96——97页。
㊷联合国秘书处：《世界发展中的多国公司》，1975年版，第69页。
㊸世界银行：《发展先驱》，转引自《国外经济文献摘要》，1988年第4期。
㊹《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52页。
㊺参见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世界未来》，1985年版，第328页。
㊻阿·葛罗米柯：《当代条件下美国资本输出的特点》，转引自《国外社会科学快报》1983年第19期。
㊼堺屋太一：《知识价值革命》，东方出版社1986年版，第 9—11页。
㊽西蒙·库兹涅茨：《各国的经济增长》1985年版，第324页。
㊾埃菲社1992年2月9日电：《初级产品的价格处于历史最低水平》。
㊿参见孟氧：《国际经济格局与粮食生产和流通》载《经济学家》1992年第2期。
(51)雷蒙德·弗农:《石油危机》纽约1976年版,第19——20页。
(52)转引自《人民日报》1974年1月4日。
(53)维克托·佩洛：《美国金融帝国》，世界知识出版社 1958年版，第342页。
(54)《帝国主义与石油》，世界知识出版社1958年版，第63页。
(55)《第三世界的石油斗争》三联书店1981年版，第82——83页。
(56)路透社迈阿密电1975年3月23日电。
(57)美新处华盛顿1975年2月3日电, 9月19日电。
(58)美国《商业周刊》1975年1月13日。
(59)新华社伦敦1975年1月5日电。
(60)美新处联合国1974年9月18日电。
(61)《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1975年9月17日。
(62)美《外交季刊》1978年7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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