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某句话从著作里抽出来,像从墙上抠下一块砖,然后拿这块砖去砸人,或者垫在自己脚下,这种做派并不新鲜。当年列宁就遇到过,有人从马克思那里翻出只言片语,论证俄国不该搞社会主义革命;毛泽东在《反对本本主义》里提出“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本意是反对不做调查就乱发议论,后来也有人把这句单摘出来,当成堵别人嘴的棍子,自己反倒不去做调查。句子还是那个句子,语境一换,意思就翻了筋斗。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把话当成符咒。马列毛的著作不是字句汇编,不是供人摘句的经书。马克思写《资本论》,从商品二重性一路推到剩余价值,那是有一套分析框架在里头的。列宁写《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先讲生产集中,再讲银行资本和工业资本融合,最后才落到帝国主义特征。你单拿“帝国主义是寄生的、腐朽的、垂死的资本主义”这一句,不看前面的经济分析,不看当时俄国和世界资本主义的具体状况,那这句话就成了一个可以随便贴的标签。贴到谁头上,谁就是“垂死”的,这跟算命先生拿卦辞吓人有什么两样?
毛泽东在《改造我们的学习》里批评过这种人,说他们“无实事求是之意,有哗众取宠之心”。这话说得重,但切中要害。有些人不是不懂上下文,是故意不要上下文。上下文一摆出来,他那点私货就藏不住了。比如有人想为自己的宗派主义做法找依据,就去翻“党内斗争”的段落,专挑那些讲“斗争”的狠话,却把后面讲“团结——批评——团结”的整段掐掉。这不是读书,这是拆书。
从认识论上讲,这种做法犯了两个毛病。一个是割裂个别与一般。任何一句话都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它回答的是那个时代、那个场合的具体问题。列宁说“退一步,进两步”,那是在新经济政策时期讲的,针对的是战时共产主义之后怎么过渡的问题。你把它抽出来,当成普遍规律,用来为今天的某种“退”辩护,那就把具体策略变成了抽象教条。另一个是颠倒实践与文本的关系。马克思主义的生命力在于它指导实践,又在实践中接受检验。你拿一句话来为“所作所为”背书,等于把实践降格为文本的注脚,把活人的行动塞进死人的句子里。这不是尊重经典,这是把经典当遮羞布。
历史背景这东西,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里讲,战争规律是发展的,不能把过去战争的经验原封不动搬到今天。同样,读经典也得看它是在什么仗、对什么敌、在什么地形下打的。你拿列宁在1905年讲的“武装起义”去指导1917年的七月事件,那就要碰壁。你拿毛泽东在抗日时期讲的“持久战”去套今天某个具体领域的竞争,那也容易刻舟求剑。不是话不对,是你把话从它的历史土壤里拔出来,根上的泥都抖干净了,它还能活吗?
更值得琢磨的是,为什么有人偏爱这种抠字句的活儿。说到底,是因为这样做省事,还安全。省事,是不用下功夫研究实际情况,不用做艰苦的调查研究,翻书摘句多轻巧;安全,是拿经典作家的话当挡箭牌,谁反对你,谁就是反对经典。这种“拉大旗作虎皮”的把戏,鲁迅早就戳穿过。表面上看是尊奉经典,骨子里是懒汉思想加投机心理。真正要解决问题的人,不会满足于找一句现成话,他会去分析矛盾的特殊性,会去问此时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马克思主义不是一堆可以随意切割的句子,它是一套立场、观点和方法。立场是站在哪儿说话,观点是怎么看世界,方法是怎样分析问题。你把这套东西丢了,只捡起几个句子,那就像把一把刀拆成铁片,然后说这铁片就是刀。铁片能割东西吗?也许能划一道口子,但它已经不是刀了。真正的继承,是学会用他们的立场去站稳,用他们的观点去观察,用他们的方法去分析。至于个别句子,那是这个整体里的一个环节,离开整体,它什么也说明不了。
所以,面对那些在导师著作上抠字句、拿单句话为自己背书的人,不必急着跟他辩那句话本身对不对。先问他:你读这一句的时候,前前后后读了吗?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对谁、为了什么说的?你用它来指导的这件事,跟当时那件事,在矛盾性质上是一回事吗?这几个问题问下来,多半就露馅了。不是经典不灵,是他把经典当成了可以随便剪裁的布料,剪下来的布片,缝不成衣服,只能当补丁。而补丁底下,往往藏着他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打算。
投稿:@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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