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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18

潘斌 · 2026-08-23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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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18

作者潘斌

第十八回 三秋侍奉终遭逐 一卷唐诗暖岁寒

时间:2018年冬至2019年初。

- - -

何玉茹照顾赵老师三年了。

赵老师一个人住在鼓楼那边一套老式三居室里,房子是九十年代学校分的,客厅不大,朝南的阳台上养了几盆茉莉。何玉茹头一回去的时候是春天,茉莉刚抽新枝,叶子嫩绿嫩绿的,赵老师摘了一片让她闻,说茉莉叶子也有香味。何玉茹凑近了闻了闻,好像是有一点。后来每年茉莉开花的时候赵老师都会摘几朵放在她带来的搪瓷杯里,让她带回去泡水喝。她说不用不用,赵老师还是摘,每次去都摘几朵搁在杯子里。杯子里的茉莉花干了变成褐色,她也不扔,就一直搁着。搪瓷杯的盖子缺了一块,泡茶的时候水汽从缺口里冒出来,带着一丝丝茉莉的香味,淡淡的,要凑近了才闻得到。赵老师说你那个杯子该换一个了。何玉茹说还能用。赵老师就没再提。

她的活不重。赵老师虽然七十多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方便,上下楼得扶着栏杆慢慢走。何玉茹每天来一趟,买菜、做饭、拖地、洗衣服。赵老师的衣服不多,夏天的确良衬衫三四件换着穿,冬天的棉袄也是那件藏青的,袖口磨破了让何玉茹帮忙缝过两回。何玉茹缝东西手巧,针脚细密,缝好了看不出来补过。赵老师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你这手艺比我强,我缝东西跟狗啃似的。何玉茹笑了笑,没说话。赵老师把棉袄翻过来又看了看,说你去开个裁缝铺都够格了。何玉茹说哪能,就会缝个扣子补个口子。赵老师说你这不叫补,你这叫绣。

开头的半年何玉茹不怎么开口。她本来就话少,到了别人家里更拘束,赵老师跟她说什么她都只是笑笑,或者应一声“嗯”。做饭的时候赵老师喜欢站在厨房门口跟她聊天,说今天菜场里什么菜新鲜,说楼下那只流浪猫又下崽了,说报纸上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新闻。何玉茹一边炒菜一边听,偶尔回过头看一眼,赵老师就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个茶杯,慢悠悠地说。何玉茹炒菜的时候油烟大,让她去客厅坐,她不去,说站在这儿跟你说话我高兴。后来熟了,何玉茹也敢搭话了。赵老师问她老家是哪儿的,她说安徽滁州。赵老师说滁州好啊,滁州有醉翁亭,欧阳修写的《醉翁亭记》,“环滁皆山也”。何玉茹不知道欧阳修是谁,也不好意思问。赵老师看出来了,去书房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本旧得发黄的《古文观止》,翻开《醉翁亭记》那一页,指给她看。“你看,‘环滁皆山也’——就是说滁州四面都是山。”何玉茹低头看了看那页纸,上面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赵老师大概也看出来了,没再说书上的内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说回头再说。

过了大概半个月。何玉茹在擦茶几的时候赵老师从书房里拿出几张白纸和一支铅笔,坐在沙发上,把纸铺在茶几上,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大字。她写的是“何玉茹”三个字。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何玉茹拿着抹布站在旁边,愣住了。“这是我的名字?”“你的名字。”赵老师把铅笔递给她,“来,我教你写。”何玉茹把抹布搁在茶几边上,接过铅笔。铅笔很轻,她攥得很紧,像攥锅铲。赵老师让她放松一点,她松了松手指,手心出汗了,铅笔杆滑滑的。赵老师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写了一遍。第一遍歪歪扭扭的,第二个字写太大了,第三个字写不下,挤在纸边边上。赵老师说没事,再来一遍。第二遍好一点了,第三遍又更好一点。那张白纸上写满了“何玉茹”三个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写到后面纸都快划破了。她把那张纸带回去了,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纸条拿出来看了看,用手指顺着铅笔的痕迹描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描的时候嘴唇轻轻动着,没有声音。

后来赵老师又教她认了一些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首诗赵老师教了她很久。她记性不好,今天记住了明天又忘了,赵老师也不急,每次重新教一遍,一遍一遍地念。何玉茹跟着念,念到“低头思故乡”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赵老师没问为什么。何玉茹说小时候在老家,夏天晚上在外面乘凉,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像下了霜。赵老师说是,李白写的就是这样的月亮。赵老师说等春天茉莉开了,我教你写“茉莉”两个字。何玉茹说好。

赵老师是冬至前两天走的。突发心脏病,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何玉茹那天上午去菜场买了茴香和肉馅——赵老师前天说想吃茴香馅饺子,她记下了。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大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她拎着菜进去,看见赵老师的子女已经到了——女儿从上海赶回来的,儿子从北京飞过来的,站在客厅里。女儿在翻抽屉,儿子在打电话。赵老师躺在卧室床上,已经被盖上了被子。何玉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茴香和肉馅。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她把菜放在厨房灶台上。茴香搁在水槽边上,肉馅放进冰箱里。冰箱里有她昨天给赵老师炖的银耳汤,还没喝完,剩了小半锅。她把银耳汤端出来放在灶台上,看着那半锅汤,站了一会儿。银耳炖得很烂,汤汁凝成了胶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赵老师昨天说银耳汤炖得好,比她炖的强,何玉茹说就是多炖了一会儿。她把锅盖盖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餐椅上。走到客厅,跟赵老师的女儿说人走了,这个月的工资还没结。女儿抬头看了她一眼,说现在忙不过来,回头再说。然后又低头继续翻抽屉。

赵老师的后事办了两天。何玉茹每天都去,帮忙收拾屋子,把赵老师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进袋子里。那件藏青色棉袄的袖口又破了,是上次缝过的地方旁边的线又松了。她把棉袄拿起来看了看,想拿去补,又放下了。赵老师的女儿说这些旧衣服都捐了。何玉茹嗯了一声,把棉袄叠好放进袋子里,放进去之前拿手把袖口那块松了的线往里掖了掖。

第三天何玉茹又去了一趟。是赵老师的女儿打电话叫她来的,说把工资结一下。她到了门口,门开了条缝,女儿没让她进去。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个月的工资——三千块,扣了两千。她说何玉茹“没有按规范消毒”——用湿抹布直接擦红木家具,把漆面擦坏了。又说赵老师去世那天早上何玉茹没有及时发现,如果能早一点到可能人还能救回来。何玉茹站在门口听着,嘴唇动了动。她想说那天她是正常时间到的,是赵老师让她那天晚一点来——赵老师前一天晚上说想吃茴香馅饺子,她说茴香要去菜场买,得晚一点到,赵老师说晚一点没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口。女儿又说赵老师有一本旧书,说给你的,你等一下。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本书来。书皮是蓝布面的,很旧了,书脊用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是赵老师自己缝的。“我妈说过要给你的。”

何玉茹接过来。书很轻,布面磨得有些发白了,边角起了毛。她低头翻了翻,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上有一首诗,标题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赵老师画的,跟她教何玉茹写字时用的那支铅笔一样。诗的名字叫《琵琶行》,很长,占了半页纸。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她知道这页被做过记号,赵老师想让她读这一首。

“谢谢。”她说。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她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那本书。书脊上的线缝得很结实,每一针都拉得很紧。她把书贴在胸口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走到楼下,冷风扑面,她把书塞进棉袄里面,拉上拉链。书贴着胸口,硬硬的,凉凉的,慢慢被体温焐热了。

回到豆腐坊已经天黑了。她没做饭,坐在床沿上,把那本唐诗集放在枕头旁边。打开床头灯,翻到扉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赵老师的笔迹,钢笔写的,很端正:“赠玉茹”。她拿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摸了很久。指腹顺着笔画慢慢划过去,“赠”字笔画多,“玉”字只有三横一竖一点,“茹”字底下那个“如”写得很小,像是怕写不下似的。她想起赵老师教她写“何”字的时候,说这个字是“单人旁加一个‘可’”,她在纸上写了半天单人旁老是写成双人旁,赵老师笑了,说你这个是两个人的偏旁,你这是“何”字想交朋友了。她当时没听懂,后来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赵老师是在说笑话。

她翻到《琵琶行》那一页,看着铅笔画的圆圈。诗很长,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排满了半张纸。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能看出句子有长有短,有的地方空了一格,像是歇了一口气。她用手指顺着那一行一行的字往下滑,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有些字笔画多,她的手指在那些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摸它们的形状。指尖滑过纸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纸页已经泛黄了,但赵老师把书保护得很好,没有折痕,没有破损,只有翻得最多的几页边缘微微卷了一点。

她合上书,关了灯。灯又开了。她把书拿起来,去洗手间拧了条湿毛巾,把封面上的灰轻轻擦了擦。蓝布面上的灰不多,但嵌在布纹里,得顺着纹路一道一道地擦才能擦干净。擦完了把书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有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她把纸拿出来看了看——铅笔字已经有点模糊了,被压了太久,有些笔画蹭花了,但“何玉茹”三个字的轮廓还在。她把那张纸放回去,和唐诗集搁在一起。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本蓝布面的唐诗集,手指搁在书脊的缝线上,那是赵老师亲手缝的。她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摸过每一针,歪歪扭扭的,但很紧。后来她睡着了,灯还亮着。枕头底下压着书和那张纸,搪瓷杯搁在窗台上,杯子里的茉莉花还是褐色的,已经干透了,但凑近了闻,好像还有一点点香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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