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20
作者潘斌

第二十回 除夕围炉分饺饵 残页展折迎新岁
时间:2019年2月4日,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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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香从下午就开始忙了。
彩霞街菜场除夕只开到中午,她赶在收摊前去的。卖鱼的摊子剩最后几条鲫鱼,她蹲在盆边翻了半天鱼鳃,挑了两条鳃还红的,让老板刮了鳞。老板说都收摊了还刮什么鳞,她说不刮回去还得自己弄,老板摇着头把鱼鳞刮了。五花肉也是收摊货,肥的多瘦的少,便宜,她称了两斤让绞成肉馅,绞肉的时候机器嘎嘎响了两声卡住了,老板拍了一下又转了。青菜是昨天买的,已经有点蔫了,她择了一上午,把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掰掉,剩下中间嫩绿的菜心,泡在水里支棱起来。蛋花汤的鸡蛋是何玉茹拿来的,六个,搁在碗里,蛋壳上还沾着几根草屑——她自己养的鸡下的。
灶台从下午两点就没熄过火。红烧鲫鱼先下锅,油热了把鱼滑进去,嗞啦一声,鱼皮煎得焦黄。翻面的时候铲子要贴着锅底铲,不能把鱼铲破了。四喜丸子一个一个在手心里团成圆球,团了十几个,每个差不多大小,下油锅炸到表皮金黄捞出来,再放进砂锅里加酱油和冰糖慢慢炖。炒青菜最后炒,大火爆炒,菜叶子还支棱着就出锅了。蛋花汤最简单,水开了把蛋液往锅里一倒,筷子搅两下,蛋花就漂上来了。
折叠桌是从各家搬来的,拼了两张,铺了张旧报纸。板凳不够,方磊从自己屋里搬了把椅子下来,又去隔壁借了两个塑料凳。林生贴春联,他自己写的,红纸是菜场门口地摊上买的,毛笔是从巷口文具店借的,写完了要还回去。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汁蘸多了,第一个字洇了一大团墨,他拿纸巾吸了吸,吸不干净,就那样贴上去了。“天增岁月人增寿”贴在门框左边,“春满乾坤福满门”贴在门框右边。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又上前把右边的揭下来重新贴,还是歪的。
夏知意在旁边举着相机拍他贴春联,说你别动我给你拍一张。林生站在歪歪扭扭的春联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揭下来重新贴过的横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夏知意按下快门。咔嚓。
天黑下来以后巷子里反而亮了。张桂香把桌上的菜一碗一碗端上来——红烧鲫鱼、四喜丸子、炒青菜、蛋花汤。赵铁柱从工地带回来几根蜡烛,上次端午停电剩下的,点在啤酒瓶口上,搁在桌子中间。烛火一摇一晃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是暖的。
陈默出了五十块,林生出了三十块,赵铁柱出了四十块。张桂香出了六十块,她把钱压在灶台上的盐罐底下,说一年到头了吃顿好的。陆晓阳从夜市带回来一袋手抓饼,自己摊的,多加了鸡蛋。夏知意称了一斤散装鸡蛋糕,刚出炉的,塑料袋扎紧了还烫手,搁在桌角。何玉茹端来一碟自己腌的萝卜皮,酸里带甜,咬起来咯吱咯吱响。方磊买了一袋五香花生米,撕开口子倒在盘子里,花生米大小不一的,有几颗炒得有点糊了。唐果带甜甜来的,甜甜抱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她和妈妈一起包的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皮是她自己擀的,有几个破了的,她说破了的是甜甜包的。吴阿贵还是空着手来的。他从302室晃下来,往桌边一坐,筷子已经在手里了,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的菜,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桌上坐了快二十个人。有人坐在折叠椅上,有人坐在塑料凳上,有人坐在倒扣的塑料桶上。甜甜坐在唐果腿上。温晓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陈默坐在角落的老位置。吴阿贵挨着方磊坐,旁边是赵铁柱。林生刚从外面跑单回来,围巾还没解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暖手。江驰也来了,把车停在巷口,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白酒——不是多好的酒,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瓶盖拧开的时候胶圈掉了一小块,他捡起来看了看,搁在桌角。
赵铁柱站起来,端起面前的啤酒杯。杯子里是江驰带来的白酒,他倒了半杯,端在手里晃了晃。烛火映在酒面上,一晃一晃的。“我这人不会说话。”他停了一下,“今年是大家一起过的第二个年了。来年咱们这些人还能坐在一起吃年夜饭。都好好的。”他把杯子举高了一点,“干杯。”
十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参差不齐的,酒洒出来了,滴在桌上。甜甜拿手指去蘸,被唐果拉回来。
“许愿!”夏知意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赵铁柱。
“上回生日不是许过了吗。”
“那是生日愿望。这回是新年愿望。不一样。”
赵铁柱拿着杯子想了想。“我没什么愿望。真要许的话——咱们这些人,只要肯干,总能熬出头。”
“好!”陆晓阳带头鼓掌,巴掌拍得参差不齐的,啤酒瓶上的烛火晃了晃。
赵铁柱坐下来,拿筷子指了指一圈人。“那你们呢?一个一个说。”
陆晓阳头一个站起来。他端着杯子,耳朵有点红。“我还是那个——我想开个手抓饼店。不用大,能摆下三四张桌子就行。到时候大家来吃饼,第一天免费。”他看了一眼吴阿贵,又加了一句,“就第一天免费。第二天正常收费。”
大家笑了。陆晓阳坐下的时候往唐果那边看了一眼。唐果正在给甜甜擦嘴角的油,没看见他。他低下头喝了口酒,辣的,皱着眉头咽下去。
方磊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几颗花生米。他把花生米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我要考注册会计师。今年报了两门。三年之内全部拿下。”吴阿贵在旁边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又是考证”,方磊没接话。他坐下以后把那几颗花生米又拿起来,一颗一颗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夏知意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举着相机。她想了想,说:“我想拍一部真正的纪录片。就拍咱们这种地方,拍这些巷子,拍这些干活的人。让外面的人也看看,不是只有高楼大厦才是南京。”她说完看了一眼吴阿贵。吴阿贵这次没说话,正在啃一块骨头。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桌上的所有人,按下快门。
林生端着啤酒杯,想了一会儿。“治好我妈的病。别的没什么。”说完坐下了。坐在他旁边的何玉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轮到陈默。他坐在角落里,杯子里是凉白开。他想了一下说:“没什么。”夏知意说上回生日你也说没什么,他说:“没想好。”大家没追问。
吴阿贵自己站起来,端着碗,碗里堆了冒尖的红烧肉。嘴角沾着酱油,拿袖子擦了一下。“你们都太虚了,”他说,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开店、考证、拍片子——折腾啥。我跟你们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顿顿有肉,不用干活。”
“那你现在不就是吗?”陆晓阳说。
“现在还干活呢。”吴阿贵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油从嘴角往外渗,“等我哪天不用干了,那才叫理想实现了。”
赵铁柱笑了笑,没接话。他把碗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鱼已经凉了,汤汁凝成了冻,他夹起来的时候鱼冻颤颤巍巍的。
夏知意站起来,举着相机退后几步。“都别动!全家福!”她把所有人都框进取景器里——赵铁柱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方磊还在嚼花生米,陆晓阳往唐果那边歪着身子,甜甜趴在桌上伸手去够那碟萝卜皮,林生围巾解了一半,何玉茹端着一碗热汤刚要递出去,温晓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嘴角弯了一点,陈默坐在角落里没有看镜头。她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不是对着镜头摆拍的那种笑,是被闪光灯晃了一下眼睛之后互相看着对方被晃到的傻样子而笑的那种笑。甜甜笑得最大声。
吃完饭,啤酒瓶空了七八个,白酒瓶也见底了。林生和陆晓阳脸都红了,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就是笑。赵铁柱帮着张桂香收拾碗筷,方磊把折叠桌搬回各家。何玉茹把剩菜倒进塑料袋里扎好口,分给几家没吃完的。夏知意举着相机给每个人拍特写——赵铁柱卷到手肘的袖子、林生被白酒呛到皱起来的眉头、陆晓阳通红的耳根、张桂香在灶台前洗碗的背影、何玉茹把剩菜扎口时手指上勒出的印子。
吴阿贵把桌上剩的饺子一个一个捡起来,塞进自己带来的布袋子里。饺子是甜甜包的,有几个破了,馅漏出来,他也不嫌弃,连破的也捡上了。嘴里念叨着“来年肯定发”,布袋子里装得满满的,扎口的时候掉出来一个,又捡回去。
陈默站起身,悄悄回了301室。他坐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古文观止》,翻出那份焦黄的残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和隐隐的烛火,他展开第五折。第五折上的字比前四折更模糊——右上角有一片焦痕,棕褐色的,边缘卷了起来,像是曾经被火燎过。第13到第18首判词在上面,字迹残缺。他看了很久。窗外传来一阵笑声——甜甜在唱什么歌,调子还是跑得找不着北,陆晓阳在鼓掌,巴掌拍得比刚才还响。
他把残页重新折好,放回书里。然后从包里摸出钢笔和日记本,旋开笔帽。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注意到笔尖比之前钝了一点——不是写不出字的那种钝,是写在纸上的时候沙沙的声音比以前大了,纸面上留下的笔画也比以前粗了一些。他在灯下写了几行字:“除夕。拍了全家福。又展开了一折。”写完搁下笔。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把今天夏知意洗出来的那张全家福照片装进去,夹进日记本里。合上日记本之前他又打开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二十来个人挤在巷口,闪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亮了。甜甜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窗外巷子里有人在喊“下雪了”。陈默走到窗前,推开窗。不是雪,是那种细碎的冰粒子,打在窗台上沙沙地响,落在磨盘上蹦两下就不见了。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赵铁柱还在帮张桂香收最后几张椅子。路灯下能看见他的背影,弯着腰搬椅子,然后咳嗽了一阵,停下来扶着墙。
陈默关上窗,坐回桌前。蜡烛烧到了底,火苗晃了两下,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和远处偶尔亮起的焰火一闪一闪地映在天花板上。他躺在床上,把日记本搁在枕头旁边。日记本里夹着那张全家福,全家福里每个人都笑着。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残页焦脆的纸边,没有拿出来。窗外的冰粒子还在沙沙地响,巷子里赵铁柱的咳嗽声渐渐远了。2019年的大年初一快要到了。
《第一卷 陋巷春温》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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