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40
作者潘斌

第四十回 雨灌深巷咳碎夜残页洇开六道痕
雨是后半晌砸下来的。
陈默在301听见头一滴打在铁皮雨棚上——当的一声,又闷又脆。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哗地撕开了,天像漏了底。他起身关窗,雨点子已经从纱窗眼溅进来,打湿了桌面摊开的日记本。他随手合上,搁到衣柜顶上,跟那台二手笔记本摞在一块儿。
雨越灌越狠。铁皮棚子被砸得轰轰响,像有人在楼顶抡大锤。陈默立在窗前往下看——巷子里水涨得飞快,先吞了路面坑洼,再漫过青石板,然后没过磨盘底下的凹槽。磨盘石面被雨浇得油亮,上头刻的沟槽像几条细蛇在水底扭。
半个钟头不到,水漫过了小腿肚。
巷子变了河。水面漂着各色东西——一次性口罩,白的蓝的,胀得鼓鼓的;消毒液空瓶,标签泡烂了,字迹洇成一片;泡面袋子,胀得像死老鼠。积水混着沿街泼的消毒水,一股氯气味往上蒸,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陈默下楼时,何玉茹正拿脸盆往门外舀水。101地势最低,水已经漫过门槛往屋里灌。她的拖鞋漂在水面上,人光脚立在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上头,一盆一盆往外泼。泼出去的水顺着台阶流回来,她照样泼,不吭声。
张桂香拄着拖把从隔壁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屋拎了个塑料盆,蹲在101门口帮着往外舀。她儿子拄拐靠在门框上,想搭手,张桂香摆了摆手指头。
赵铁柱是最后一个从屋里出来的。
他扶着门框立在台阶上,望着一巷子水。水面上漂的口罩让他多盯了两眼——那些口罩胀得鼓囊囊的,褶皱撑开了,像一张张嘴。他张嘴想说句什么,没等出声,一阵咳嗽从底里翻上来,把话头碾碎了。
咳声又闷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倒。他扶着门框弯下腰,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咳了好一阵子,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白底灰格子,工地上小摊买的,两块钱一条——捂住嘴。手帕取下来时,上头沾了几丝红。不多,细细的,像红线头,洇在灰格子上。
他把手帕叠了叠,揣回口袋。
张桂香瞧见了,没出声,转身进了灶房。再出来时端了一碗姜汤,热气在雨幕里散得飞快。姜是封控那阵社区发的,放到现在早干瘪了,刮掉皱皮,切了几片,搁了一勺红糖。赵铁柱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辣气从嗓子眼往下走,他又咳了一声,接着把姜汤喝完了。碗递还给张桂香。张桂香接过碗,瞟了一眼他揣手帕那只口袋,没说话,转身走了。
吴阿贵蹲在二楼台阶上,屁股下垫了块砖。膝盖上搁着撕开的泡面袋子——封控时囤的,超市闭店两月没发工资,囤的泡面到现在没吃完。面饼已经潮了,掰开碎渣直掉,他照样嚼得嘎嘣响。
脚边漂来一个口罩,叫台阶挡着,在水里打旋。他用脚尖拨开,口罩翻了个面,露出里头发黄的棉层。吴阿贵低头瞅了一眼,又抬头望天。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浇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挪。
“这雨,”他嚼着面说,“跟天漏了似的。”
赵铁柱还在台阶上立着。咳过那一阵,脸上潮红还没褪尽,颧骨上两坨红,衬得脸别处更黑。他扶着门框,看着一巷子水,忽然开了口。
“工地上认得个护工,”他说,“河南的。姓李。”
陈默正拿扫把捅排水口——塑料袋、枯树叶子、烟屁股,全堵在下水道口上,水排不走。听见赵铁柱说话,他停了手。
“女的,”赵铁柱说,“胆子大。工地上有人发烧,别人都不敢靠前,她照样来接活。穿个防护服,戴两层口罩,进去就不出来。端屎端尿,翻身拍背,全一个人扛。”
他又咳了一声,没掏手帕。
“翻身拍背都比别人讲究。别人拍两下就完了,她从下往上拍,力道匀匀的,拍完还问舒不舒服。工地上老工人说,比亲闺女还细。”
陈默把扫把杵在地上。积水顺着扫把杆往下淌。
“姓李?”何玉茹从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舀水的盆,盆沿往下滴水。“叫啥?”
“李素芬。”赵铁柱又咳一声,“周口的。说是一年多没回家了,儿子念高中,等学费哩。”
“我见过她,”张桂香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拧干的拖把,“在菜场。她买最便宜的菜叶子,一兜一兜装,卖菜的说你一个人吃不了恁多,她说给病人熬汤。她自个儿吃啥?就着白开水啃馒头。”
吴阿贵在台阶上哼了一声。腮帮子里还鼓着泡面,含含糊糊地说:“能干的人多了,有啥用。能干不如会混,会混不如命好。”
赵铁柱没搭他的茬。
“那女的,”赵铁柱慢慢说,“我见过一回。工地封了,她在里头待了十四天。出来时瘦了一大圈,眼圈黑得跟墨似的。别人问她咋样,她说‘没事,能扛’。转头又去下一家了。”
雨还没停。巷子里的积水漫过小腿肚,往裤管里灌。凉意从脚底往上爬,陈默觉得脚趾头发麻。他低头看看水面漂的口罩和消毒水瓶,脑子里浮出一个词——洪水猛兽。不对。洪水是洪水,猛兽瞧不见。能瞧见的只有水里那些泡烂的口罩。
他接着捅排水口。捅了一阵子,通了,积水慢慢往下退,水面上的口罩打着旋往下沉。一个蓝口罩沉得最慢,在水面上转了半晌,最后被吞进去,没了。
赵铁柱站起来,把搪瓷碗搁在台阶上。碗底还有一口姜汤,晃了晃,没洒。他看着满巷子的水,说:“这雨下的,跟去年工地塌方那天一样。”
没人接话。
陈默上楼时,雨小了些。301窗台上积了一摊水,几本书泡在里头——《万历十五年》封面粘在《围城》上,纸页胀得像发面。他蹲下来,一本一本摊开晾。有几本泡狠了,封面字都花了。他把还能看的拣出来排在窗台边,不能看的撂进垃圾桶。
然后打开衣柜顶上的柜门。日记本和笔记本搁在最上头,没泡着。他把日记本拿下来翻了翻——纸面干爽,字迹清楚。又放回去。
书堆底下压着那本《古文观止》。他抽出来翻了翻,残页还在夹层里。纸面微微发潮,沾了空气里的湿气,比平时软了些。折痕处有点发黏。
他坐在床边,把残页摊在膝盖上。
六折全展开了。
前三折第1回看过——第1至6首判词,三个虫蛀洞,墨迹很淡。第四折是端午停电那夜看的——第7至12首,左侧磨损,墨点晕染。第五折是除夕夜——第13至18首,右上角焦痕。第六折,第19至23首判词,再加上最后的总判——头一回完完整整摊在眼前。
第六折状态比前五折都差。折痕已经裂开了——大概是去年夏天潮气太重,折痕处纸纤维断了。裂口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把纸面劈成两半。雨水从窗台溅进来,几点水珠正落在裂口边上。
字迹泡过水,又干了,墨迹叫水渍推得四散。有些字只剩半边——“孤”字左边的“子”给虫蛀了,“寒”字下头两点糊成一团,“命”字最后一竖被水渍截断了。
总判在最末一折的末尾。字迹比前面六首更淡,像写的人笔里没墨了。陈默把残页凑近窗户,借外头天光辨认字迹。有些字看得清,有些字只能猜。
他看了很久。
窗外雨又大了。铁皮棚子上又擂起鼓来。积水漫过磨盘,石面上的沟槽叫水填平,磨盘变成了一块光溜溜的石板。那个磕了边的角泡在水里,青苔在水底飘飘摇摇。
张桂香在楼下喊了一声——排水口又堵了。
陈默把残页折好,放回《古文观止》里。书搁在衣柜顶上,跟日记本、电脑摞在一块儿。他立在窗前,看着雨水把巷子灌成一条河。口罩、消毒水瓶、泡面袋,在水面上转着圈往下沉。
赵铁柱还在台阶上坐着。张桂香又端了碗姜汤出来。何玉茹还在舀水。吴阿贵啃完泡面,把碎渣抖进水里,站起来拍拍屁股,回屋了。
巷子里的水慢慢退了。磨盘露出来,石面上干干净净——雨水把陈年泥垢冲掉了,刻的沟槽比平时更深更清楚。青苔还贴在石缝里,叫水泡得碧绿,像刚刷了一层漆。
天擦黑时雨停了。铁皮棚子不再擂鼓,水从屋檐一滴一滴往下掉。陈默把窗推开一条缝,雨后空气涌进来——潮的,凉的,混着消毒水和泥巴的气味。
他瞟了一眼衣柜顶上那摞书。《古文观止》安安静静搁在最上头,书脊布面磨出了线。
残页在书里。第六折开了。还有两折没看。他不晓得什么时候会翻第七折,也不晓得最后总判写的到底是什么。今晚不想翻了。
巷子里有人喊了一声——是何玉茹,说水退了。张桂香应了一声。赵铁柱咳了两声,把搪瓷碗端回屋了。
陈默关上窗。铁皮棚子上的水还在滴,一滴,一滴,打在棚面上,当,当,当。
第二卷《碎银缚身》完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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