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6
作者潘斌

第六十六回 春寒抱女排医队 肺损成喘误终身
三月的南京,倒春寒。
风从长江上灌过来,冷得刺骨。唐果的出租屋里没有暖气,窗缝用旧报纸塞着,报纸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哗啦哗啦响。甜甜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脸是红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咳了一整夜。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唐果用湿毛巾敷她额头,毛巾一会儿就温了,她翻个面再敷。换了五六次水,天就亮了。毛巾搭在盆沿上,滴下来的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天亮的时候,甜甜烧到了三十九度。
唐果给她穿了最厚的棉袄,自己套了件旧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她抱着甜甜出门。巷子里的风更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甜甜趴在她肩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热毛巾捂着她。她走到巷口等公交。公交站牌上贴着一张通告,说因疫情原因部分线路停运。她等了二十分钟,来了一辆,人满。又来一辆,还是满。第三辆她挤了上去,一手抱孩子,一手抓吊环。车上的人都戴着口罩,没人说话。有个老太太看见甜甜烧得脸红,站起来让了座。唐果说了声谢谢,坐下来,把甜甜搂紧了些。甜甜在她怀里又咳了一阵,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一个女乘客往后退了退,唐果看见了,没吭声,把甜甜的脸往自己胸口按了按。
到了医院,发热门诊的队排到了大门外。
铁栅栏围成的通道里挤满了人,队伍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停车场边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抱着孩子来回走。哭声、咳嗽声、手机外放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唐果抱着甜甜排到队尾。前面大概有五六十人。她看了看表,上午九点多。她往前挪了挪,又挪了挪。甜甜在她怀里咳,咳得厉害的时候,小脸憋得通红,嘴唇发紫。她拍着甜甜的背,说:“宝宝不怕,马上就到了。”前面一个中年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孩子烧得厉害,要不你往前插插?”她摇摇头:“算了,都排着。”那人没再说什么,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过来,说:“给孩子裹着。”唐果愣了一下,接了,说:“谢谢。”她把围巾裹在甜甜头上,围巾上有股烟味和汗味。甜甜吸了吸鼻子,说:“妈妈,好臭。”唐果说:“别没礼貌。”
风一直吹。她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开,把甜甜裹进自己怀里,用身体挡着风。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甜甜的额头贴在她的下巴上,烫得像个小火炉。她想起第34回,甜甜第一次肺炎,陆晓阳接到电话赶过来,把存了三年的开店钱全交了住院费。那天陆晓阳在医院走廊里陪了三天。现在,她一个人。她没有想陆晓阳。她没空想。
排到中午,前面还有二三十人。甜甜开始说胡话。她迷迷糊糊地说:“妈妈,陆叔叔呢?”唐果没应声。甜甜又说:“陆叔叔说给我买糖葫芦。”唐果把脸贴在她额头上,说:“宝宝别说话,省点力气。”甜甜就不说了,咳嗽声越来越密。
下午一点多,终于轮到了。
医生是个年轻的女的,戴着面屏,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她拿听诊器在甜甜胸口听了听,又看了看喉咙,皱着眉说:“肺炎。拖太久了。先去拍个片子。”唐果抱着甜甜去放射科。拍片子的人也多,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片子出来,医生看着片子,沉默了几秒。唐果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绞得发白。
“肺功能受了影响。”医生说,“右肺下叶有明显的炎症,左肺也有感染。而且喘得厉害,气道高反应,像是过敏性的。”她抬起头看了看唐果:“孩子以前得过肺炎吗?”
“得过。”唐果说,“前年,也是肺炎。”
“那次治好没?”
“治好了。住了四天院。”
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一片阴影说:“这次比上次重。而且耽误了,肺功能有损伤。以后要长期用药,搞不好一辈子离不开喷雾。”她顿了顿,又说:“先住院吧。不过现在床位很紧张,我帮你问问。”
唐果问:“能不能先开点药?”
医生看了她一眼,说:“药可以开,但住院的事要等通知。你先给孩子把药喷上,能缓解。”
唐果点了点头。她抱着甜甜去缴费。药费加上检查费,一共四百八十多。她翻了翻钱包,里面只有三百多块。她在缴费窗口前站了一会儿,把钱包翻过来倒了倒,倒出几个硬币。她把硬币捡起来,数了数,还不够。后面排队的人催她。她说:“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她打给了洗碗的工友。工友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跟她一起在饭店后厨洗碗。电话响了两声,接了。“刘姐,我甜甜住院了,钱不够,能不能借我五百?发了工资就还你。”那边说:“行,你把卡号发我,我马上转。”唐果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过了两分钟,手机响了一声,钱到了。她缴了费,去药房拿了药。
药房给了两支沙丁胺醇喷雾,一个儿童用的储雾罐。唐果拿着说明书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她去问药房的药师,药师给她演示了一遍:把药瓶插进储雾罐,摇匀,让孩子含住咬嘴,按一下,让孩子吸。她点点头,抱着甜甜去了输液室。
输液室里坐满了人。唐果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把甜甜放在腿上。护士来扎针,甜甜缩了一下,针没扎进去。护士说:“别动。”甜甜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第二针扎进去了,固定好,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唐果抱着她,一只手举着输液管,怕孩子动。她的手举酸了,换了一只手,又举酸了,再换回来。
甜甜挂上水,慢慢安静了些。她靠在唐果怀里,小声说:“妈妈,我难受。”唐果说:“妈妈知道。”甜甜说:“我不想打针。”唐果说:“打完就好了。”甜甜说:“妈妈你别走。”唐果说:“不走。”她的下巴抵在甜甜的头顶上,两只手把甜甜圈得紧紧的。药水一滴滴地掉。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问护士还有没有床位。有一个女人蹲在墙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唐果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挂完水,天已经黑了。医生来说,床位还是没有,明天再来。唐果抱着甜甜出了医院。风比白天更冷了。她把甜甜裹在怀里,走到公交站。等车的间隙,甜甜忽然咳起来,咳得喘不上气。唐果想起药,赶紧从包里翻出喷雾,摇了摇,插上储雾罐,把咬嘴凑到甜甜嘴边:“宝宝吸气。”甜甜含住咬嘴,吸了一口。药雾喷进嘴里,她呛了一下,又吸了一口。咳声慢慢缓了下来。唐果把喷雾收好,一只手抱着甜甜,一只手拎着药袋。药袋里装着两支喷雾、一个储雾罐,还有几张缴费单。
公交车来了。唐果抱着甜甜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开得很慢,晃来晃去。甜甜在她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唐果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又长了些,该剪了。她想起上次给甜甜剪头发还是半年前,那天陆晓阳来了,带了一袋水果,还给甜甜买了个发卡。甜甜高兴得在巷子里转圈。那天阳光很好。现在天黑了。车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出租屋,唐果把甜甜放在床上,脱了鞋和袜子。她的脚丫子还是凉的。唐果用自己的手捂着她的脚,捂了一会儿。然后她起身,把药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储雾罐洗了洗,晾在窗台上。窗外的风还在刮。她坐下来,靠着床头,看着甜甜。甜甜睡着了,呼吸比白天均匀些,但胸腔里还是有细细的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拉扯。
她想到医生说“一辈子离不开喷雾”。她想到那五百块钱。她想到刘姐说的“发了工资就还”。她想到自己已经两个月没发全工资了。她想到昨天洗碗的时候,后厨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她洗了一百多个盘子,手泡在洗洁精里,指关节疼。她想到这些,但没有停下来。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本子上记着账:房租、水电、甜甜的学费、伙食费。她用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欠刘姐五百。写完合上本子,塞回抽屉。
甜甜翻了个身,说梦话:“妈妈,我不咳了。”唐果说:“嗯。不咳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甜甜的肩膀。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暗了。她靠在床头,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她听着甜甜的呼吸声,一声,又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细小的喘息,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夜里轻轻地扑扇着翅膀。
第二天,她又抱着甜甜去了医院。第三天也去了。第四天,医生告诉她,可以不用每天来了,但喷雾不能断,每天早晚各一次。她问:“要喷多久?”医生说:“先喷一个月,复查了再说。”她点了点头。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一个月。她不知道一个月后是什么样。但她记住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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