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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7

潘斌 · 2026-10-15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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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7

作者潘斌

第六十七回 连值三夜岗亭寂 仅得五千丧葬钱

四月的南京,倒春寒还没退。

小区门口的岗亭里,周守夜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掉了漆的木头桌子。桌上搁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薄灰。杯旁边是对讲机,黑色外壳磨得发亮,天线根部缠着一圈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来,粘着几粒灰。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搭在对讲机上,半握着,像随时准备按下去。指关节比从前粗了,指甲盖发白,有几道竖纹从甲根一直裂到甲尖。

他已经连续值了三天三夜。

区域封控来得突然。社区通知下来那天晚上,物业经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封控期间小区只进不出,保安不能换岗。你们自己协调,坚持几天。”没人协调。三个人轮班的岗,现在只剩他一个。另外两个,一个被封在江北过不来,一个说家里有老人要照顾,不来了。他也没说什么。经理在电话里说:“老周,你顶顶,回头给你算加班。”他说:“行。”电话挂断后,他在岗亭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几棵刚抽芽的梧桐。叶子是嫩黄的,薄薄的,风一吹就翻个面。

第一天还行。白天坐在岗亭里登记进出的物资,晚上守着门,困了就站起来在门口走两圈。第二天夜里开始犯困。他泡了浓茶,一杯接一杯地灌,喝得嘴里发苦,舌尖发麻。到第三天,他的眼睛开始发花,看东西像隔了一层水。走路的时候,腿有点飘。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晕劲过去,又坐回了岗亭里。椅子是铁架的,坐垫塌了,他往下陷了一截。

四月十九号那天晚上,天阴着。风从小区两栋楼之间的通道灌过来,吹得岗亭的塑料棚顶哗啦哗啦响。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搁着值班日志,上面记着当天的出入记录:9号楼送菜两趟,12号楼送药一趟,16号楼老人要买降压药,他联系了社区,社区说第二天安排。字写得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写的。他的字本来就不好看,这几天手抖,写得更差了。写到“药”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拖得老长,画到了格子外面。

他翻到日志的下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泛着黄。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他站在中间,旁边是前妻,前面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用手指头摸了摸照片上小女孩的脸。指腹在纸面上蹭了蹭,蹭不掉岁月留下的黄。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圆珠笔,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叠了好几层,最底下那层还能依稀看出来——“爸爸爱你”。圆珠笔的墨迹已经洇开了,蓝不蓝灰不灰的,像一块旧伤。他把照片重新夹回日志里。合上本子。对讲机忽然响了一声,是隔壁岗亭的保安在问:“老周,你那边没事吧?”他拿起对讲机,按下去,说:“没事。”声音哑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把对讲机放在桌上,手没有松开。就那么握着。

外面的风还在刮。路灯照着岗亭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他看着那块光,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他想站起来走两步,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喝口水,但杯子太远了。他就那么坐着。手握着对讲机。眼睛慢慢合上了。风从岗亭的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值班日志的纸角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那页夹着照片的纸,翘了一下,又合上了。棚顶的塑料布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来,啪嗒一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接班的保安来了。

保安姓吴,四十来岁,骑着电动车到岗亭门口,看见周守夜还坐在里面,趴在桌子上,脸朝下,一只手垂在桌边,对讲机掉在地上,电池盖弹开了,电池滚到了椅子腿旁边。吴保安在门口喊了一声:“老周!”没应。他又喊了一声,走进去,推了推周守夜的肩膀。肩膀是硬的,凉的。他缩回手,愣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拨了120。电话里问地址,他说了两遍才说清楚。挂了电话,他又拨了物业经理。经理接了,声音还迷糊着:“什么事?”吴保安说:“老周,不行了。”经理说:“什么不行了?”吴保安说:“死了。在岗亭里。”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别动,我马上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心梗。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三点。物业经理来了以后,先问了两件事:第一,监控录像有没有拍到什么异常;第二,他家里人的联系方式。查了登记表,周守夜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一个空栏。经理翻了他的入职资料,发现他填的住址是一个已经过期的租约,电话也打不通。后来翻了半天,从一张旧表上找到另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是林生的。备注写着“同乡”。

林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院。

他坐在骨科门诊外面的长椅上,右腿的残端搁在另一张椅子上,等着医生来换药。药布已经两天没换了,纱布边缘发灰。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接了。对方说:“你是林生吗?周守夜你认识吧?”他说:“认识。”对方说:“他走了。心梗。在岗亭里。”林生拿着手机,没说话。对方又说:“物业这边要处理丧事,找不到他家里人。你能不能来一趟?”林生说:“我现在过不去。你等一下,我找人过去。”

他挂了电话,翻通讯录。翻到李素芬。拨过去。李素芬接了。他说:“李姐,周守夜走了。心梗。在岗亭里。物业找不到他家里人。你能不能过去帮他收殓一下?”李素芬沉默了两秒。她说:“在哪儿?”林生问了物业的地址,转给她。她说:“中。我这就去。”挂了电话,林生把手机搁在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残端。纱布上渗了一点黄水。他把纱布按了按,又松开。

李素芬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

小区门口拉着警戒带,物业的人在岗亭外面站着,没人进去。岗亭的门开着,里面还保持着原样。值班日志摊在桌上,对讲机搁在桌角。周守夜还趴在桌子上,姿势没变过。李素芬穿了一件旧防护服,是她自己备着的,胸口用记号笔写着“李”字,字迹有些模糊了。她戴了手套——还是那副黑色橡胶手套,右手食指的破洞用线缝了两针,线头没剪干净,翘着一小截。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消毒水,先往自己身上喷了喷,然后走进岗亭。

她走到周守夜身边。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他的椅子往后拉了拉,让他靠在后背上。他的身体已经僵了,脖子硬邦邦的。她用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慢慢让他仰面靠在椅背上。脸露出来了。脸上的灰不多,但有一层油,是几天没洗的。她从包里拿出一条湿毛巾,温的,是她来之前在楼下便利店用热水泡过的,装在塑料袋里捂着。她把毛巾拧了半干,从他额头开始擦。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擦到嘴巴的时候,她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牙齿。她用毛巾角把那点牙擦干净了。然后擦脖子,擦耳朵后面,擦手。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灰。她用毛巾角一点一点抠,把灰抠出来。抠到左手无名指的时候,她看见指根那里有一圈白印子,是戴过戒指留下的,戒指没了,印子还在。她用毛巾在那圈白印子上按了按。

擦完了。她看见桌上的值班日志,翻开着。她拿起来,翻了翻。翻到夹照片的那一页。照片还在,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照片上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爸爸爱你”。字迹叠了好几层。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在周守夜的胸前,贴着胸口的位置,用他的衣襟压了压。

物业经理进来问:“完事了吗?”李素芬说:“完了。”经理说:“那边给了五千,算丧葬费。你帮他收着,回头交给他家里人。”李素芬接过钱,数了数,五张。她揣进兜里。物业叫了殡仪馆的车,把遗体拉走了。

李素芬走出岗亭,林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拄着一根拐,站在警戒带外面。他的脸色发灰,嘴唇干得起了皮。看见她出来,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钱,都是零的,有五十的,有十块的,有硬币。他数了数,凑了八十块,递给她。他说:“李姐,辛苦你。”李素芬看了看那钱,没接。林生说:“拿着。”她接了。把钱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当天下午,她去了西天寺公墓。

公墓在城郊,公交转步行要一个多小时。她坐公交到终点站,又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公墓门口。门口有个卖烧纸的老头,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摆着各种纸钱、元宝、香烛。她走过去,把八十块钱递过去,说:“买烧纸。”老头看了看钱,给她拿了两捆黄纸,一叠元宝。还剩二十块。她又买了一把香。老头说:“给谁烧?”她说:“一个老乡。”老头没再问。他从车底下摸出一盒火柴,递给她,说:“送你。”她接了,说谢谢。

她进了公墓。傍晚的公墓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扫墓的老人在远处走动,弯着腰,在碑前摆着什么。她找了一处空地,蹲下来,把黄纸一张一张地放好,用打火机点着。火苗跳起来,黄纸的边缘卷曲,变黑,变成灰。灰往上飘。风从墓地里吹过来,把灰吹散了。她一张一张地添纸。添完了黄纸,添元宝。元宝烧起来快,一碰火就没了。她蹲在那儿,火光映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被火照得格外深。她没说话。烧完了。她又拿起那把香,点了三根,插在土里。剩下的搁在旁边。香燃着,细细的烟往上走,被风吹弯了。

她站起来。风把烧纸灰吹起来,落了她一身。头发上,肩膀上,全是黑灰色的碎屑。她拍了拍,拍不干净。她蹲回墓前,把最后一张烧纸放进去。火苗舔了舔纸边,纸卷起来,烧成了灰。她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灭了。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回到豆腐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进了101室,关上门,没开灯。她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摸出那五千块钱。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她把钱放进枕头底下,压好。她躺下来。窗外有猫叫,一声长一声短。她听着听着,眼睛慢慢合上了。枕头底下,五张纸,齐齐整整地搁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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