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2
作者潘斌

第七十二回 廿三万金偿旧债 半生污名锁重门
六月的南京,入梅了。
秋蓉那天早上从银行出来,手里攥着最后一张汇款单。单子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金额、账号、日期,打印机打的字迹有点浅,最后一位数字的尾巴被磨花了。她把单子折好,放进随身的布包里。布包是黑色的,拉链头掉了一半,用一根红绳系着。绳结打得紧,她解了两下才解开。回到出租屋,她坐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是装月饼的,铁皮上印着褪色的嫦娥,边角锈了一圈。盒子里是账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像一片干了的菜叶。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上记着最后一笔账:欠周哥三千,已还清。她拿笔在旁边打了个勾。勾画得很慢,笔画有点抖。然后把汇款单贴在账本封底内侧,用透明胶粘了四道。贴完了,把账本合上,放进铁盒子里。盒子盖好,推回床底下。
二十三万。还了六年。
六年前,她父亲在老家借了高利贷,说是做生意,结果生意没做成,人跑了。债主找上门,找她。她那时候刚进城,在足浴店干了三年,手里攒了不到两万。债主说:“你爸跑了,你跑不了。”她没争辩。她认了。签了字,画了押,从此每个月往一个账号里打钱。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没断过。最初两年,一个月还三千,后来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还五千。疫情来了之后,店关过两回,她就把攒的钱先垫上,自己啃了两个月馒头。馒头是超市快关门时买的,三块钱一袋,一袋六个,硬邦邦的,就着白开水咽。
现在,还清了。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铁盒子被推进床底。床底暗,盒子进去就不见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梅雨,雨不大,细细的,把楼下的自行车和电线杆都淋得发亮。自行车是一辆旧二六,车座上积了一汪雨水,亮晶晶的。她看了一会儿雨。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两件工服,一件是足浴店的,粉色的,领口松了,袖口磨得发白。一件是便服,灰色的,拉链还新。她把粉色工服拿出来,叠好,搁在床脚。然后她关上衣柜门,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招聘页面。
理货员,超市,工资三千二,交社保。
她记下了地址。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那家超市。超市在负一楼,扶梯下去,冷气扑面而来,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在服务台问了人事部的位置,上了二楼,找到一间挂着“办公室”牌子的小房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扎马尾,戴着耳机,正在电脑上打字。秋蓉敲了敲门。女人抬起头,摘了耳机。
“什么事?”
“我来应聘理货员。”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桌上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先填一下。”
秋蓉接过表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行一行填。姓名、年龄、电话、住址,都填完了。最后一栏是“工作经历”。她停了停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写了一行字:足浴店,技师,六年。
她把表格递回去。女人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在“足浴店”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重新打量秋蓉。从脸看到手,从手看到脚。然后她说:“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秋蓉问:“大概几天?”
女人说:“三天之内。”
秋蓉说:“好,谢谢。”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到扶梯口,听见身后有人喊:“等一下。”她回头。女人追出来,说:“不好意思,我们招满了。”秋蓉看了她一眼。她说:“好。”然后她走下扶梯,出了超市。
外面雨还在下。她没带伞。雨落在她头发上,肩膀很快就湿了一片。她站在超市门口,看了一会儿雨。雨落在台阶上,溅起来又落下,反复的,没什么好看的。然后她走进雨里,往公交站走。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家饭店。饭店在中山北路,门面不大,但招牌很亮,写着“老南京私房菜”。她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店里还没营业。她推门进去,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在擦桌子。她问:“你们招服务员吗?”男人说:“招。”她问:“有什么要求?”男人说:“手脚勤快就行。”她问:“需要填表吗?”男人说:“填一个。”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张纸。她接过笔,填到“工作经历”那一栏,又停了笔。她写:足浴店,技师,六年。
男人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她。然后他说:“你以前在那个地方干过?”
她说:“是。”
男人把纸放在桌上,说:“这样吧,你留个电话,有消息我打给你。”
她说:“好。”
她走出饭店。她知道没有消息。这句话她听了太多次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跑了七家店。两家超市,一家饭店,一家水果店,一家快递站,一家服装店,一家药房。每一家,都是同样的对话。填表。工作经历。足浴店。然后等通知。然后没有然后。有一家服装店的老板娘倒是多问了几句:“你为什么要从那边出来?”秋蓉说:“想换个正经活。”老板娘说:“你那个活也挺正经的。”秋蓉没接话。老板娘又说:“其实我不是嫌弃你,我店里招的是门面,客人要是知道……”她没往下说。秋蓉说:“我明白。”她站起来,走了。老板娘在后面喊了句什么,她没回头。
那家快递站的人更直接。填完表,站长看了一眼,说:“足浴店?你确定不是来打听地址的?”秋蓉说:“不是。”站长说:“行了,你走吧。”她走的时候没说话。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她睁不开眼。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才往前走。
最后一家是药房。她去的时候,药房的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态度倒是不错。她看完秋蓉的表格,说:“你在足浴店干了六年?”秋蓉说:“是。”店长说:“我们这里不挑这个。但你得会认药。”秋蓉说:“我可以学。”店长说:“要学一个月,试用期一千八。”秋蓉说:“行。”店长想了想,说:“这样吧,你明天来试试。”
秋蓉说了声谢谢,出了药房。她站在药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拎菜的,接孩子的,打电话的。她想,明天来试试。
第二天,她去了。店长给了她一件白大褂,让她熟悉药架。她学得很认真,把药名抄在本子上,对着药盒一个一个记。抄到第三页的时候,店长过来看了看,说:“还行。”到了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买药的老头。他看了秋蓉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店长说:“你们这里换人了?”店长说:“新来的。”老头说:“以前不是在足浴店那个吗?”店长的脸沉了一下。秋蓉站在药架后面,手停在一盒感冒药上。老头买完药走了。店长走过来,说:“秋蓉,你过来一下。”
她走过去。
店长说:“不好意思,我这边还是不太合适。你再找找别家吧。”
她说:“好。”
她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叠得很整齐,袖子折到背后,领子对齐。然后她出了药房。这一次她没坐公交。她走了很远。走到长江路,走到太平南路,走到新街口。新街口的霓虹灯亮着,商场里放着音乐,橱窗里模特穿着新衣裳。她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人群。绿灯亮了,人群涌过来,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人看她。她站在原地,看着人流走过。有个穿校服的学生撞了她一下,说了声对不起,跑远了。她没动。过了很久,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打开灯,看见床脚那件叠好的粉色工服。她看着它。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是足浴店老板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秋姐?什么事?”
秋蓉说:“明天有班吗?”
那边说:“有。缺人。你能来?”
秋蓉说:“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然后她拿起那件粉色工服,抖了抖,穿在身上。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粉色的工服,领口敞着,头发散在肩上,眼角有细纹,嘴角往下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把工服的拉链拉上,拉到顶。又拉下来。她转过身,走到门边,把工服脱下来,重新叠好,搁在床头。她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账本。封底内侧还贴着那张汇款单,淡绿色的,透明胶粘得整整齐齐。她翻开账本,看着最后一页的那个勾。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账本,用一根橡皮筋扎好,放回铁盒子里。盒子推回床底。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穿上那件粉色工服出了门。巷子里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冒着白烟。她从油烟味里走过去,没停。天阴着,雨还没下下来,空气潮乎乎的。她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开了。窗外的梧桐树从眼前一棵一棵往后退。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车一颠一颠的,她的头在玻璃上轻轻碰着,一下,一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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