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0
作者潘斌

第七十回 一纸婚书余五千 半生针线绣孤名
五月的南京,封控松了些,但人心还没松。
沈青衣和前夫正式离婚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抹布。他们约在区民政局门口见。她到的时候,前夫已经在了。他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没封口。他看见她,没说话,把信封递过来。她接了。信封很轻。里面是钱。她没数。前夫说:“就这些了。疫情这情况,我也难。”她说:“知道了。”前夫又说:“童童跟着我,她上学稳定,你别来找了。你到处跑,不安全。”她没应。前夫转身走了。夹克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站了一会儿。有风从街口吹过来,把信封的口吹得翻了一下,露出里面钞票的角。她用手把信封按住。然后她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公交站牌上贴着“保持距离”的提示语,红字,边角被雨淋得洇了。她站在站牌下面,等了十几分钟,车来了。
回到出租屋,她把信封搁在桌上。信封没封口,从里面露出几张钞票的角。她抽出来,数了。五千。五张一千的,旧的,有一张折了角。她把钱放进抽屉,关好。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堵墙,墙上有根晾衣绳,绳上挂着别人家的衣裳,一件蓝色的,一件灰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缝纫机前,坐下来。
缝纫机是蝴蝶牌的,老式的,铁架子的。是她三年前从旧货市场花一百二十块买来的。买的时候,老板说:“这机器比你年纪都大。”她踩了踩踏板,机针上下跳了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老板说:“还能用。”她买了。这三年,她踩着它缝过婚纱,缝过睡裙,缝过沙发套。现在,婚纱早不缝了,订单也没了。但她还踩。每天踩十几个小时,从早上七八点踩到晚上十一二点。机针扎进布里,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声音不大,但一直在。有时候夜深了,巷子里静得只听见这个声音。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布料。是白色的棉布,以前裁旗袍剩下的。布面平整,边角整齐。她把布料铺在桌上,拿粉笔在中间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她打开缝纫机侧面的小铁盒,里面是一卷金线。金线是以前绣婚纱的时候剩下的,不多,但够用。她把金线穿进针眼,试了试。线在布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金色痕迹。线头有点毛,她用指甲掐了掐,掐不掉。她没管。接着绣。
她开始在布上绣字。
绣的是童童的名字。童童姓童,名字是沈青衣起的。那时候她刚怀上,躺在床上,天天想。想了一个月,定下这个名。前夫说太简单了。她说简单好记。童童。童童。她绣得很慢,一针下去,一针上来。金线在布面上蜿蜒,笔画一点一点成形。她绣完一个“童”字,又绣一个“童”字。两个童字并排,像一对小小的门。她看着那两个童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被针扎了一下,她缩了缩,把指头放进嘴里吮了吮,又接着绣。然后她换了一块布,接着绣。
第二天,她去了区民政局。窗口的人给了她一本离婚证,深红色的,小本子。她翻开看了看,上面贴着她和前夫的照片,照片下面印着日期。照片里她还年轻,脸是圆的,眼睛弯着。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包里。然后她去了趟银行,把那五千块存了。存折上的数字从二百多变成了五千二百多。她把存折折好,放在抽屉最里面,用一件旧衣服压着。
之后的日子,她不出门了。
每天早上六点多起来,煮一锅粥,吃一碗。粥是白粥,不放东西,有时候加几片菜叶子。她端着碗坐在缝纫机前吃,吃完碗搁在地上,接着绣。绣到中午,热一碗粥,吃一碗。接着绣。绣到晚上,天暗了,她打开台灯,接着绣。台灯是旧的,灯泡瓦数小,光黄黄的。她的眼睛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着布面。绣到十一二点,她收工。把当天绣好的布料叠好,码在床头。床头已经码了一摞,十几块布,一块摞着一块。有的上面绣着童童,有的绣着“平安”,有的绣着“妈妈爱你”。字迹歪歪扭扭的,金线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稀。她从不给人看这些布。码好了,拿一块旧床单盖着。然后躺下,睡觉。睡前她把手放在枕边那摞布上,摸一摸最上面那块。布是软的,金线是硬的。摸着摸着,手就停了。
日子一天天过。
她绣了二十多天。床头的那摞布越来越高,从十几块变成二十几块,又从二十几块变成三十几块。每块布的大小差不多,都是巴掌大,长方形。金线的颜色一样,但绣的字不同。有时候绣“童”,有时候绣“童童”,有时候绣“童童平安”,有时候绣“妈妈想你”。她绣完一块,叠好,放在最上面。新的盖着旧的,一层一层,像地质层。她偶尔会翻翻。把手伸到摞底,抽出一块最早的,看看。那时候针脚还生疏,字歪得更厉害。她看一会儿,又塞回去。
台灯的光照着她的手。手背上青筋鼓着,指头上全是针眼。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她拿创可贴缠了几个指头,缠得松松的,好让指头能弯。指头弯的时候,创可贴的边角翘起来,蹭在布面上,沙沙地响。缝纫机还在响。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趴在桌子上,一口一口地啃着什么。她踩踏板,脚腕上上下下,有节奏的,像在走路。走去哪儿?不知道。
五月二十几号的一天,她出了趟门。
她去的是童童的学校。学校在城北,坐公交倒两趟。她戴着口罩,在离校门五十米远的地方站着。放学的时候,孩子们涌出来。她看见了童童。童童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辫,和同学有说有笑。她长高了些,脸蛋还是圆圆的。沈青衣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看着她。童童往这边瞥了一眼,但没看见她。沈青衣举起手,想招一招。手举到一半,放下了。童童转过头,跟着同学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书包在背上晃,一晃一晃的。她看见童童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她想喊,嘴张了张,没出声。童童走远了。鞋带拖在地上,像一根细细的尾巴,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又弹起来。她站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直到校门口空了,保安把铁栅栏拉上,她才转过身,往公交站走。
她回了出租屋。坐下来,接着绣。
这一天的针脚特别密。金线一圈一圈地绕,把“童童”两个字绣得鼓起来。她绣完一块,又拿一块。绣完一块,又拿一块。台灯亮到半夜。缝纫机的声音没停过。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床头那摞布又高了。她绣着绣着,手停了。针扎在布上,没拔出来。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布料上湿了一小块,金线被水浸了,颜色暗了些。她拿袖子擦了擦。接着绣。
那天夜里,她绣了四块布。
每一块的边角都用金线锁了边。锁边的时候针脚又细又匀,密得像一排排小栅栏。她把四块布叠好,放在那摞布的最上面。然后关了灯。屋里黑了。缝纫机的铁架子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冷光。机针还扎在最后一块布上,金线从针眼里垂下来,细细的一根,像一根还没断的脐带。她躺下来。床头的布摞就在她枕边。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布是软的,金线是硬的。她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台灯罩轻轻晃了一下。灯泡已经关了。黑夜里,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谁家电视里传出来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她听着听着,呼吸慢慢匀了。床头那摞布,三十多块,静静地码着。最上面四块,绣的是“童童”,金线锁的边。再往下,是“平安”,再往下,是“妈妈爱你”。再往下,是“童”。再往下,是空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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