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9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9

作者潘斌

第六十九回 两处奔忙人似燕 一肩扛起夜如年

四月的南京，封控还没解，养老院先撑不住了。

城西那家民办养老院，六人间改成了八人间，走廊里也加了床。老人一个接一个地发烧，护工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院长在电话里跟李素芬说：“李姐，你来顶顶，工资翻倍。”李素芬在赵铁柱那儿刚忙完一个白天。她看了看表，下午六点多。她说：“我晚上过去。”院长说：“现在就来。”她说：“行。我回去拿点东西。”

她回了趟豆腐坊的出租屋，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卷卫生纸，一袋饼干，一个搪瓷缸。她又从床底下翻出那双橡胶手套。手套的右手食指上已经破了一个洞，她拿针线缝了。缝的时候用了一种颜色的线，浅灰色的。缝完了在指根处又多缝了两针，怕再裂。她把两只手套叠好，塞进包侧兜里。然后她拎着包出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磨盘蹲在暗处，石面泛着一点白。墙上的拆迁告示被雨淋得只剩半边，字也看不清了。她转过身，走了。

养老院在城西，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她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长在门口等她，递给她一件防护服，一瓶消毒水。“你先去三楼，三号房那六个老人，有三个阳了。你负责给他们喂药、擦身、翻身。两小时翻一次，不能长褥疮。”李素芬说：“中。”她把防护服穿上，拉链拉到脖子根。戴上手套。手套的指尖有点紧，缝过的地方磨着指头。她没管。上了三楼。

三号房里，六张床，三张床头挂着红牌子。她先走到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脸烧得红扑扑的，嘴唇干裂，呼吸的时候喉咙里带着哨音。李素芬拿体温计给她量了一下，三十八度九。她用湿毛巾给老太太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老太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李素芬说：“没事，我在这儿。”老太太又闭上了眼。李素芬给她喂了半杯水，喂了两片药。药片太小，老太太咽不下去，卡在嗓子眼。李素芬把药片掰成两半，一点一点喂。喂完了，她又去第二张床。第二张床上是个老头，瘦得脱了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了好几层，针眼周围青了一大片。她给他换了药布，重新固定了针头。老头没醒。她第三张床、第四张床，一路查过去。两个小时后，她开始翻身。从最里面那个开始，一个一个翻。翻到第二个的时候，她自己的腰闪了一下，她扶着床沿站了半分钟，缓过来，继续翻。翻到第五个的时候，那个老人拉住她的手，说：“闺女，你歇歇吧。”李素芬说：“不累。”老人说：“你手这么凉。”李素芬说：“没事，能扛。”她把手抽出来，给老人掖了掖被角，走到下一张床。

凌晨两点，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椅子是铁的，凉。她把搪瓷缸拿出来，去饮水机那儿接了半缸热水，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氯气味。她从包里摸出一块饼干，咬了一口。饼干有点潮，不脆了。她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把缸子盖上，搁在腿上。她靠着墙，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有老人在房间里咳，咳得撕心裂肺，咳了好一阵才停。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回三号房。

凌晨四点，她又翻了一遍身。这一次，她一个一个数着翻。翻完了，她坐在房间角落的小凳子上，把橡胶手套摘下来，翻看。右手食指的洞又裂开了一点，灰线绷开一小段。右手中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了个新洞，比食指的还大些。她从包里摸出针线包，就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开始缝。中指用蓝线，食指用灰线。缝完两个洞，她把线头咬断。手套上现在有了两个补丁，两种颜色。她把右手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放下。然后她从包里翻出一块深灰色的布片，是旧床单上剪下来的。她把布片剪成两个小圆片，垫在两个破洞的里侧，再缝上去。这样能多撑几天。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翘着，像两条小小的触角。她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收好，搁在帆布包旁边。

帆布包侧面磨得起毛了，两道口子，一道三寸长，一道两寸长。她从包里翻出一块浅蓝色的布头，拿针线缝上去。布片边角不齐，她剪了剪，再缝。缝得很慢，针脚又密又实。缝完了，包侧面多了两块补丁，加上原来的一块，一共三块。一块深灰，一块浅灰，一块蓝。像三块不同颜色的疤，横在包身上。她把包拎起来看了看，放下。

早上六点，她下班。没回出租屋。坐公交去了赵铁柱那儿。

赵铁柱住在城南，一间底楼的民房，窗子朝北，屋里潮。她到的时候，门没锁，推开就进去了。赵铁柱坐在床上，靠着墙，正在咳。咳完了，拿手帕捂嘴，手帕拿下来，上面有一丝红。他看见李素芬进来，把手帕叠了叠，塞到枕头底下。他说：“李姐，你来了。”她说：“嗯。”她把帆布包放下，先去洗手。卫生间很小，水龙头滴着水。她用肥皂搓了两遍，手背上的皮皱了，指缝里还留着消毒水的味。她擦干手，戴上手套。手套上现在有三个补丁——食指灰线，中指蓝线，指根深灰线。三个洞，三种颜色的线。她把手套往回捋了捋。走到赵铁柱床边，俯下身，说：“转过去，我给你拍背。”赵铁柱侧过身，脸朝墙。她把手拢成空心掌，从他后背下缘开始拍。一下，一下，从下往上，力道均匀。拍了几下，赵铁柱又咳起来。她停下来，拿过床头柜上的搪瓷缸，端到他嘴边。搪瓷缸是印“安全生产”的那个，缸口的搪瓷又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黑铁。现在掉了快一半，“安全”还在，“生产”的“产”字缺了一撇。赵铁柱喝了两口，不咳了。她接着拍。拍完了，拿毛巾给他擦了擦后颈。赵铁柱说：“李姐，你歇会儿。”她说：“没事，能扛。”

她把赵铁柱的早饭热了热——昨晚剩的粥，搁在小锅里，加了一把米，煮了煮。粥稀，米粒沉在锅底。她盛了一碗，端到床头。赵铁柱接过去，自己喝。手有点抖，碗在手里晃。她用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背，帮他稳住。赵铁柱喝了大半碗，不喝了。她把碗收走，洗了。然后她坐下来，拿出针线，把帆布包上第三块补丁又加固了几针。

中午的时候，赵铁柱咳嗽又重了。

痰里带着血丝，比早上多。李素芬给他擦了嘴，把痰盂拿出去倒了，用消毒水冲了冲。回来的时候，赵铁柱靠在床头，喘着气，脸色发灰。他说：“李姐，你回去吧。我没事。”她说：“我就在这儿。”她说：“你睡会儿。”赵铁柱闭上眼，胸口一起一伏。他的呼吸很重，每一口气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嘶嘶的声音。李素芬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上胡茬子扎着，很久没刮了。她想起第58回，第一次给他翻身的时候，他的肩膀还硬邦邦的，不像现在这样，轻得像一捆柴。

下午三点，她给赵铁柱喂了药。药片是抗结核的，黄色，小。她把药片掰碎，混在温水里，喂他。他喝了一口，不喝了。她说：“再喝一口。”他又喝了一口。她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赵铁柱说：“李姐，你去忙你的吧。”她说：“我晚上还去养老院。”赵铁柱说：“你几时睡觉?”她说：“眯一会儿就行。”赵铁柱说：“你睡这儿吧。我去椅子上坐坐。”她说：“不用。你躺着。”她站起来，收拾了碗筷，把垃圾袋系好，拎到门口。然后她坐回小凳子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听着赵铁柱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他的痰在喉咙里打转，呼噜呼噜响。她睁开眼，看见他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手帕，又咳了一口。他看了看手帕，把手帕叠好，塞回去。她看见了。她没说。

傍晚六点多，她给赵铁柱做了晚饭。一碗烂面条，几片菜叶子。他吃了两口，不想吃了。她没劝。她把碗收走，洗了。然后她背上帆布包。帆布包的三块补丁在侧面上，针脚密密的，布片贴着布片。她拎起搪瓷缸，缸口的豁口朝外。她对赵铁柱说：“我明天早上来。”赵铁柱说：“你慢点。”她说：“中。”她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轻轻地。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她把橡胶手套从包里摸出来，看了看。手套上缝了三个地方——食指灰线，中指蓝线，指根深灰线。三个洞，三种颜色的线，三个补丁。她把手套戴上，又摘下来。指头从破洞里拱出来一小截，白白的，像一根刚发的芽。她把手指头缩回去，把手套叠好，塞回包里。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黄黄的，照在路面上，又退到后面去。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眼睛闭上。车一颠一颠的，她的头在玻璃上轻轻碰着，一下，一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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