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1
作者潘斌

第七十一回 绳断楼高空坠影 金销赌尽暗吞声
五月的南京,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云。
苏晚绑好安全绳的时候,绳扣卡了一下。她拉了拉,卡扣弹回去,又卡了一下,再拉,总算扣上了。绳子挂在腰上,两头系在楼顶的固定桩上。绳体磨得发毛,有一段断口处毛了半边,像啃剩的玉米棒。她用手捋了捋那截毛边,线头翘起来,扎手。她没管。把桶拎起来,跨过楼顶的女儿墙,踩着绳梯往下走。绳梯是粗麻绳编的,踩上去有点滑。她把身子贴紧玻璃,手掌按在幕墙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一点一点往下挪。
写字楼一共二十三层,她负责从二十三层擦到十五层。以前是两个人搭班,一个人擦外面,一个人守楼顶。三月底疫情反复,另一个保洁辞了,说怕感染。物业没再招人,只说“你先顶顶”。她顶了两个月。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工资还是那份。她也没争。以前在别的地方干过,争了也没用。刚来的时候,物业的人说:“干得好可以加人。”干了两年,还是一个人。她没再问过。
擦到二十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玻璃上有一块污渍,是鸟粪,干了,粘得紧。她用刮子刮了两下,刮不掉,换了块湿抹布去擦。腰上的安全绳跟着她的动作晃,蹭着玻璃幕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听见了,没在意。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看着像一盒挪动的火柴。风从楼缝里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接着擦。鸟粪擦掉了,玻璃上留下一小块雾痕。她用干抹布又擦了一遍。雾痕还在。她没再管,把刮子和抹布收进桶里,往下一层挪。
绳子断的时候没有声音。或者有,但她没来得及听见。断口在离固定桩一米远的地方,就是那截毛了半边的地方。先是腰部一轻,身体往下坠。她本能地伸手去抓绳子,手指抓了个空。然后她看见玻璃幕墙在自己眼前往上跑。蓝色的天空。对面楼顶的广告牌。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落在三楼的平台雨棚上。雨棚是铁皮的,被砸出一个坑,坑边翘起来的铁皮上挂着一截安全绳,绳头毛糙,还在晃。
下面有人喊。有人打了120。有人拍照。有人围观。有人抬头看着雨棚上的坑,说了句什么,被风刮走了。救护车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医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翻了翻她的眼皮,摇了摇头。围观的人散了。物业的人来了,把雨棚上的坑拍了照,把安全绳收走了,把地面冲了冲。水从雨棚边上淌下来,在楼下人行道上洇了一小片深色,太阳一晒,没了。
她身边散落着几样东西。是出事那天早上买的。她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给两个孩子买的。一块橡皮,草莓味的,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五支铅笔,削得整整齐齐,笔尖尖的。还有一把尺子,透明的,边角有点划手。她把它们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袋子是早餐店买包子时给的,上面印着“放心早餐”。塑料袋在坠落的时候破了,橡皮滚到一边,铅笔散开。有一支铅笔断成了两截。橡皮上沾了一点灰。
物业公司第二天派人去了她家。
她家在城南一片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子,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门虚掩着,物业的人推开门,看见王强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客厅里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烟灰缸满得溢出来,烟灰落了一桌。两个孩子坐在角落里看电视,电视开着,没人在看。大的是女儿,叫苏小雨,九岁。小的是儿子,叫苏小虎,七岁。两个人挤在一起,穿着旧毛衣,袖口磨得发亮。
物业的人说:“苏晚出事了。”王强手里的手机没放,问:“什么事?”物业的人说:“在写字楼擦玻璃,绳子断了,人没了。”王强的手停了一下。手机里传出游戏音效,叮叮当当的。他把手机放下了,但没站起来。他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物业的人说:“我们按规定给二十万抚恤金。你签个字,钱打到卡上。”
王强签了字。
签完字,他问:“钱什么时候到?”物业的人说:“三个工作日。”王强说:“好。”物业的人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王强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接着打游戏。两个孩子还在看电视。女儿转过头来,问:“爸,妈妈呢?”王强说:“上班。”女儿没再问。儿子盯着电视看,电视里在放动画片,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
三天后,钱到了。
王强去银行取了现金,一摞一摞地码在包里。他没有告诉孩子。他给孩子叫了外卖,自己出了门。他去了城东的一家棋牌室。棋牌室在二楼,楼道里一股烟味和泡面味。他在里面待了两天两夜。第一天,他赢了一些,桌上堆着筹码。旁边的人递烟,他接了。他觉得自己手气好,把筹码又押了上去。又赢了。他笑了笑。第二天,他开始输。先输了一摞,又输了一摞。输光了身上的现金,又跟旁边的人借。借来的钱也输光了。第二天夜里,他把包里的最后一摞拿出来,押了上去。开牌。他输了。桌上的人把筹码收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旁边有人递烟,他接了,抽完,站起来,走了。烟头被他摁在烟灰缸里,碾了碾。
回到家是第三天早上。天刚亮。两个孩子还在睡。女儿听见开门声,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看见王强站在门口,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着。她说:“爸,你去哪儿了?”王强没说话。他走进来,倒在沙发上,闭上眼。女儿又问:“妈妈怎么还没回来?”王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他说:“别吵。”女儿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钱小芳来了。
钱小芳是楼下的邻居,六十来岁,一个人住。以前苏晚在楼道里碰见她,总打个招呼。钱小芳知道她家的情况,王强赌钱,苏晚一个人养家。苏晚出事的消息是居委会告诉她的。她上来敲门,没人应。她推开门,看见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搁着半碗凉掉的泡面。泡面是昨天王强叫的外卖,剩了一碗,姐弟俩分着吃。面条坨了,汤被吸干了,黏在碗底。王强躺在沙发上睡着,鼾声很响。
钱小芳走过去,把那半碗泡面端起来,倒进垃圾桶。她说:“走,去奶奶家。”女儿看着她,问:“奶奶,我妈呢?”钱小芳没接话。她说:“先吃饭。”她把两个孩子领下楼。到了自己屋里,她煮了一锅面。面条是挂面,加了两个鸡蛋,几片青菜叶子。她把面盛在碗里,搁在桌上,说:“吃。”女儿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条,没往嘴里送。她说:“奶奶,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钱小芳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她说:“先吃面。”女儿没再问。她把面吃了。小虎也吃了。小虎吃得快,面汤溅在桌上。钱小芳拿抹布擦了擦。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睡在钱小芳家的床上。床不大,三个人挤着。小虎先睡着了,呼吸很轻。女儿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钱小芳躺在边上,也没睡。女儿忽然说:“奶奶,我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钱小芳没说话。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女儿的手。女儿的手很小,凉凉的。钱小芳握着,没松。过了一会儿,女儿的手暖了些。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暗了。钱小芳听着两个孩子的呼吸声,一直睁着眼。她听见楼上有动静,是王强翻身的声音。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苏晚的骨灰是居委会帮着领的。物业的人说,是工伤,但安全绳是谁换的、谁该负责,还在查。王强没去。钱小芳去了。她领回来一个骨灰盒,摆在苏晚家门口。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她把骨灰盒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拿一块布盖着。然后她下楼,煮了一锅粥。粥煮好了,她盛了三碗。两个孩子坐在桌前,一人一碗。她也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碗。粥冒着热气。小虎用勺子搅了搅,说:“奶奶,这个粥没味道。”钱小芳说:“放糖了。”小虎喝了一口,说:“还是没味道。”钱小芳没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淡的。她忘了放糖。
那天夜里,钱小芳躺在床上,听着楼上的动静。楼上很安静。王强没有出门。两个孩子睡在她旁边,呼吸匀匀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细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床沿。她看着那道缝。外面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黄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像一根细线。夜很长。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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