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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8

潘斌 · 2026-10-16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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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68

作者潘斌

第六十八回 七夜熬班脑溢血 半身不遂归故里

四月的南京,封控还没松。

快递分拣中心在城郊,铁皮搭的棚子,四面漏风。棚顶上吊着十几盏日光灯管,白得刺眼,灯管上落了一层灰,光透下来灰蒙蒙的。传送带从棚子这头穿到那头,轰隆隆地转,永不停。传送带两边站着一排人,分拣、扫码、搬货。方磊站在传送带最里头的位置,负责把大件包裹搬下来,码到拖车上。他穿了一件旧T恤,领口松了,露出半截锁骨。腰间系着一条帆布围裙,是分拣中心发的,上面印着“安全第一”,字已经洗得发白。手套是线织的,指尖磨出了洞,他把露出来的指头往掌心里蜷了蜷。

他是三月中旬来这里的。在这之前,他已经失业大半年了。第47回撕了证书之后,他找过好几份工,工厂嫌他年纪大,超市嫌他没经验,外卖他也跑过几天,腿跑不动。后来看到分拣中心招人,日结,一晚三百。他来了。工头问他:“能熬夜吗?”他说:“能。”工头说:“今晚就开始。”他说:“行。”

头一天晚上,他跟另一个工友搭班。工友姓黄,四十来岁,干这行三年了。黄师傅教他:“大件走传送带别硬拽,等它转到边上再搬。”方磊点头,试着搬了一个,沉,腰往下坠了坠。黄师傅说:“慢慢来,别急。”他干了八个钟头,搬了一百多个大件,衣服湿透了,贴在后背上。下了班,他坐在棚子外面的台阶上歇了好一会儿,才去公交站。回出租屋的路上,天已经亮了。路边的早餐摊在炸油条,油锅冒着烟。他买了一个馒头,边走边啃,啃了一半,剩下一半揣兜里。回去倒头就睡,醒来时馒头还在兜里,压扁了。

封控期间,快递量翻了将近一倍。人们出不了门,什么都从网上买。米面粮油,蔬菜水果,纸巾洗衣液,甚至桶装水。分拣中心爆了单,传送带上堵了一回又一回。工头站在中间喊:“快点!再快点!”方磊弯着腰,把包裹从传送带上拖下来,一个接一个。腰弯得太久了,直起来的时候要缓好几秒。他用手撑一下腰,再弯下去。手背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有一天晚上他搬到一个大箱子,纸箱上印着“易碎”,他小心地搬起来,结果箱子底部开了胶,里面的玻璃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工头过来看了一眼,说:“从你工钱里扣。”他说:“好。”那天他搬了一百八十多个件,回去时两个胳膊都抬不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手伸不进袖子里。

头三天还行。每天从晚上八点干到早上八点,下了班回出租屋,倒头就睡。睡到下午四五点,起来吃碗泡面,再去上工。第四天开始,他觉得眼睛发涩,滴了眼药水,好一点,又不行了。他蹲在水房的水龙头下面冲了把脸,水是凉的,顺着脖子往下淌,把领口打湿了。第五天夜里,他的手开始抖,扫码枪对着包裹上的条码,半天扫不上去。旁边一个工友看了他一眼,说:“你歇会儿。”他说:“没事。”第六天,他的头开始痛。从后脑勺往两边涨,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去厕所用凉水冲了把脸,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领口打湿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脸白得发青,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下巴上胡茬子长了一层。他回到工位,接着搬。传送带还在转,包裹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他搬下一个,再搬下一个。动作越来越慢。

第七天,四月十九号,凌晨三点多。

棚子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个不停,把所有人的脸照得一明一灭。方磊站在传送带旁边,面前堆着一摞纸箱。他弯腰去搬最下面那个,手刚碰到纸箱的角,忽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了。眼前的一切——传送带、纸箱、日光灯、工友的背影——全部旋转起来,歪了,斜了。他想抓住传送带的边缘,手指头攥住了铁皮,但攥不住。手松了。整个人往右边倒下去。右半边身子先着地,肩膀砸在水泥地上,闷响了一声。头又磕了一下,磕在传送带的支架上。

传送带还在转。他倒下的位置,正好压在传送带边缘。包裹一个一个从他身边经过,有的撞在他肩膀上,有的从他身上滚过去。旁边工友转身搬货,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老方!”他把手里的包裹一扔,跑过来,拽住方磊的胳膊往外拖。方磊的头从传送带旁边拖开,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另一个工友也跑来了,两个人把他拖到墙边。他躺在地上,脸朝上,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管的白光。嘴角歪向一边,有口水从嘴角淌出来。右手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手指甲掐进了掌心。右腿伸直了,硬邦邦的,像一根木头。左腿还软着,微微曲着。

工头来了,打了120。救护车到了以后,两个穿防护服的护士把他抬上担架。抬的时候他的右手还攥着拳头,掰不开。一个护士说:“别掰了,先走。”担架抬上车,救护车鸣着笛走了。棚子里,传送带还在转。工头看了一眼传送带,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摊血——不多,就几滴,从嘴角淌出来的。他拿拖把拖了拖,把血拖干净了。然后他拿起喇叭,喊了一声:“继续!”传送带继续转,包裹继续来,剩下的人继续搬。地上的那道拖痕还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一道深色的印子,从传送带旁边一直延伸到墙根。有人踩过去了。

方磊被送到医院,直接进了抢救室。

CT片子出来,医生说脑溢血,出血量不小,压迫了运动神经区。做了开颅手术,把血清了。命保住了,但右半边身子完全动不了。右臂,右腿,右边脸,全部瘫了。医生说,后遗症是肯定的,康复的可能性很小。他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病房里六张床,他占了一张。右边身子不能动,左边身子能动但没力气。他想翻个身,翻不了。想用左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够不着。只能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那头一直裂到墙根。他看着那道缝,看了一天。

四月二十五号,他的父母从山东菏泽赶来了。

他们坐了一夜硬座火车,凌晨五点到的南京。父亲六十七,母亲六十五。父亲有高血压,母亲有糖尿病。两个人下了火车,倒了两趟公交,找到医院。进病房的时候,母亲走在前面,看见床上躺着的方磊,脚步顿了一下。她走过去,站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方磊的右脸是歪的,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闭着。母亲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对父亲说:“是他。”父亲站在后面,没说话。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递给方磊的左手。方磊的左手动了动,没接住。父亲把钱放在枕头底下。钱是零的,有五十的,有二十的,有十块的,最外面一张五块的折了个角。是他们在老家凑的,把圈里的猪卖了,把囤的玉米粜了。母亲问医生:“能治好吗?”医生说:“康复训练可以做,但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最好接回老家去养。”母亲问:“怎么接?”医生说:“可以叫救护车,也可以叫面包车。趁现在解封,赶紧走。”

他们决定第二天就走。

那天夜里,母亲在病房里守了一夜。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一只手握着方磊的左手。方磊的左手凉,她用两只手捂着,捂一会儿搓一搓。父亲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靠着墙,眼睛闭着,没睡着。走廊里灯亮了一夜。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吱响。父亲睁开眼看了一下,又闭上了。天快亮的时候,母亲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煮鸡蛋。她把鸡蛋剥了壳,用勺子压碎了,喂方磊吃了小半碗。方磊吃了一口就不吃了。她把剩下的压碎,搁在床头柜上。

四月二十六号早上,面包车来了。是一辆旧的金杯,后座拆了,铺了一床棉被。方磊被抬上担架,从病房推出来,推进电梯,推出住院部大门。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透过担架的栏杆,看见了天。天很蓝,蓝得晃眼。他被抬上面包车,担架搁在棉被上。母亲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握着他的左手。父亲坐在前面副驾驶,跟司机说:“走。”车发动了。引擎抖了一下,然后平稳了。

车开出医院,上了高架,往长江大桥方向走。方磊的头搁在枕头上,眼睛睁着,望着车顶。车顶是米黄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他看着那块水渍。车经过长江大桥的时候,母亲说了一句:“过江了。”他没应。他的眼睛还看着车顶。窗外的路牌一块一块地往后退,蓝色的,绿色的,白色的。他一张都没看清。不,是他根本没看。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车顶。车顶上的水渍,那只趴着的猫,一直没变。

傍晚的时候,车到了菏泽。方磊的老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瓦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刚发芽,叶子嫩绿嫩绿的。他被抬进屋里,搁在堂屋的床上。床是旧木床,床板上铺着棉褥子。母亲给他脱了鞋,用热毛巾擦了擦脸。父亲去烧水。屋里很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响。方磊躺在那里,眼睛看着房顶。房顶是木梁的,梁上挂着几穗去年的玉米,玉米粒已经干了,瘪了。他看着那些玉米穗。他看着。眼睛慢慢合上了。

从此,他再也没回过南京。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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