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3
作者潘斌

第七十三回 阶前滑倒折残骨 榻上相依守薄薪
六月的南京,梅雨下了半个月。
张桂香那天早上去社区领救济菜。社区在来凤街,离豆腐坊十分钟路。她七点多出门,天阴着,雨刚停,地上还潮。她穿了一双旧胶鞋,鞋底的花纹磨平了,踩在湿水泥地上有点滑。她走得慢。走到社区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老头老太太,拎着布袋子和塑料兜,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着墙。她站在队尾,把布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前面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桂香,你也来了。”她说:“嗯。”老太太说:“今天有白菜,还有土豆。”她说:“好。”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她跟着挪了两步。
轮到她是半个钟头以后。社区的人从桌子后面递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棵白菜、三个土豆、一袋盐。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塑料袋拎在手上,白菜帮子硌着手心。她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时候,脚下一滑。路边有个小水洼,水洼边上有一层青苔,绿得发黑。她右脚踏上去,鞋底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左边歪。她想抓住什么,手伸出去抓了个空。胯骨先着地,砸在水泥路面上,闷响了一声。塑料袋摔出去,白菜滚到路边,土豆滚到下水道口,卡在铁箅子上。
她躺在地上,动不了。右胯一阵一阵地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从骨头缝里往外捅。她想喊,嗓子发不出声。有人路过,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把电动车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她说:“胯,胯断了。”小伙子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她还在原地躺着。白菜被路人捡起来,搁在她旁边。土豆从铁箅子上抠出来,丢进塑料袋里。小伙子把塑料袋放在她手边,说:“阿姨,东西没丢。”她想说谢谢,嘴张了张,只哼了一声。
到了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胯骨骨折,得做手术。她问:“多少钱?”医生说:“先住院,手术费后面再说。”她住了院。手术是第二天做的,打了钢板,缝了十几针。术后第三天,医生来查房,说她恢复得还可以,但床位紧张,让她出院回家养。她问:“我还在发烧。”医生拿体温计看了看,三十七度八。医生说:“低烧,可以回家吃退烧药。现在床位周转快,没办法。”
她没再说什么。
儿子来接她出院。儿子叫张健,三十岁,腿有残疾,从小得了小儿麻痹,拄着一根铝合金拐杖,是残联发的。他站在医院门口等,拐杖杵在地上,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看见他,嘴抿了抿。他说:“妈。”她说:“嗯。”护士把她扶上一辆面包车,是社区帮忙叫的。张健坐在她旁边,蛇皮袋搁在脚边。车开了。她靠在座椅上,右胯还疼,一阵一阵的。她闭着眼。张健没说话,把蛇皮袋往她脚边挪了挪。面包车在巷口停下,张健先下车,拄好拐杖,再侧过身来扶她。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撑着车门,一点一点往下挪。他站得笔直,肩膀绷着,拐杖杵在地上,纹丝不动。
回到出租屋,张健扶她上床。床是旧木床,床板硬,垫了两层棉褥子。她躺下来,右胯不能动,只能平躺。张健把拐杖靠在床头,拎起蛇皮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是医生开的药,还有几盒退烧药。他把药摆在床头柜上,又去烧水。水壶是铝的,壶把上缠着黑胶布,是他缠的,因为原来的塑料把断了。水开了,他倒了一杯,搁在床头柜上,凉着。
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张健去买了两个馒头。馒头是巷口早点摊买的,一块钱两个。他拄着拐杖去,走得不快,回来的时候馒头还热乎。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端到床头。她说:“你先吃。”他说:“我吃过了。”她没信,但没追问。她把泡软的馒头咽下去,咽了两口,不吃了。他把碗收走,自己站在厨房里,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掰开,就着一碗热水吃了。吃完把碗洗了,拄着拐杖去社区。
低保是月初领的。每月八百块,张健自己去社区领。以前是张桂香领,现在她动不了,就让他去。他拄着拐杖走到社区,签了字,领了八百块现金。回来把钱交给她。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八百。房租六百,水电一百,剩下的一百块买菜买药。她把钱压在枕头底下,说:“省着花。”他说:“嗯。”社区的人问他:“你妈好点没?”他说:“好点了。”那人说:“低保这个月还是八百,下个月再看。”他说:“好。”
日子就这么过。每天早上,张健拄着拐杖去买两个馒头。有时候馒头摊没出,他就去远一点的早点铺,买三个,一块五。回来泡给张桂香吃。她吃不了多少,半个馒头泡一碗水,剩下的他吃。中午热一点剩饭,晚上煮点面条。菜是咸菜,社区发的,或者邻居给的。有一回,何玉茹来了,拎了一袋鸡蛋。她把鸡蛋搁在门口,说:“给桂香补补。”张健说:“何姨,进来坐。”何玉茹说:“不坐了,我还有事。”她走了。张健把鸡蛋收进来,放在厨房的篮子里。张桂香问:“谁来了?”他说:“何姨,送了鸡蛋。”她没说话。何玉茹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上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她转过身,走了。
胯骨长得慢,医生说至少三个月才能下地。她每天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猫。她看了一天又一天。张健每天给她翻身,擦身,端屎端尿。他拄着拐杖,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给她翻身。他的腿不好,翻一次身要费好大劲,额头冒汗。她看见了,说:“妈拖累你了。”他说:“别瞎说。”她没再说。他翻完身,把被子掖好,拄着拐杖去洗尿布。尿布是旧床单裁的,一共六块,轮换着用。水是凉的,他的手泡在水里,指关节一会儿就红了。他把尿布搓干净,拧干,晾在窗外的晾衣绳上。晾衣绳是旧电线拉的,一头系在窗框上,一头系在墙上的铁钉上。
有一天晚上,她发烧了。烧到三十八度五。张健没有退烧药了。他拄着拐杖出门,去巷口药店。药店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着“营业时间:早八点至晚八点”。他又走了一段,去另一家,也关门了。他站在路边,夜风凉飕飕的,拐杖杵在地上,哒哒地响。最后他敲了一家小诊所的门。诊所的值班医生给了他一板退烧药,收了十五块。他把药揣在兜里,拄着拐杖往回走。走到楼下,腿一软,差点栽倒。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缓过来,上了楼。把药喂给她吃。她吃了药,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瘦了,颧骨高出来,嘴唇干得起了皮。他拿棉签蘸水,给她擦嘴唇。擦完了,把棉签搁在床头柜上,靠着墙闭上眼睛。凳子硬,硌得慌。他没挪。
第二天早上,她退烧了。睁眼看见他坐在凳子上,头歪着,拐杖靠在墙边。她喊了一声:“健。”他醒了,揉了揉眼,说:“妈,你醒了。”她说:“你去床上睡会儿。”他说:“不困。”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去厨房热馒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梅雨结束了,天晴了,太阳照进屋里,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张桂香还是躺着。张健还是每天买馒头、泡馒头、翻身、擦身。低保金每月八百,雷打不动。咸菜还有半坛子,是冬天腌的,盐放多了,咸得发苦。馒头就咸菜,一顿又一顿。他有时候坐在床边,把自己的拐杖拿起来看。拐杖底部的橡胶垫磨薄了一层,他用剪刀剪了一块旧轮胎皮,垫上去,拿铁丝缠紧。拐杖又能多撑一阵。
有一天下午,张桂香对张健说:“健,你去把窗帘拉开。”张健拄着拐杖过去,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床上。她眯着眼,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堵墙,墙上有一根晾衣绳,绳上挂着邻居家的衣裳,一件蓝的,一件灰的,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一会儿,说:“健,等我好了,我去找点活干。”张健说:“你先把身体养好。”她说:“养好了也没用,人家不要我这样的。”他没接话。他把窗帘拉了一半,遮住直射到她脸上的光。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说:“馒头还有吗?”他说:“还有半个。”她说:“你吃吧。”他说:“我不饿。”她说:“你吃。”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厨房,把半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碗里,泡上热水,端到她床头,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她把泡软的那半吃了,剩下的汤也喝了。她把碗递还给他,说:“妈拖累你了。”他接过碗,没说话。他把碗洗了,搁在灶台上。然后他拄着拐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外面天晴着,太阳亮亮的。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又拉开了一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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