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74
作者潘斌
第七十四回 封控三工皆断饷 稚子休学侍病床
六月的南京，封控松了，街上的店陆续开了门，可许曼家的门，关上了。
春季那几轮区域封控来得密。三月封一回，四月又封一回。每回封控，她手头的三份零工就停一遍。超市收银停，早餐店帮工停，快递分拣也停。头一回停的时候她还想着，过几天就好了。第二回停的时候，她数着手里剩的钱，一天掰成两天花。到了第三回，她已经不数了。数也没用，该花的还得花，药钱、房租、儿子的学费，一样也省不下。
封控解除那天，她没出门。她躺在床上，想起身，腿发软。撑着床沿坐起来，又栽回去。她试了三次，最后一次总算坐住了，靠着墙，喘了半天。她想下地，脚一沾地就颤，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走到门口，开了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对门邻居从楼道里经过，看了她一眼，说：“许姐，出来了?”她说：“嗯。”那人说：“解封了，出来晒晒。”她说：“好。”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扶着墙走回去，躺下了。从那天起，她再没下过床。
儿子许小军那年十二岁，刚上初一。个子瘦瘦的，校服挂在身上晃荡，袖口挽了两道。学校复课那天，他背着书包出了门。走到楼下，站了一会儿，又上来了。他把书包搁在椅子上，走到床边，说：“妈，我不去了。”许曼说：“你说什么?”他说：“我休学。”许曼想坐起来，坐不动。她说：“你疯了?”他说：“老师说了，可以办休学。等我妈好了再回去。”许曼说：“你妈好不了了。”许小军没接话。他把书包里的课本掏出来，码在桌上，按科目摞好——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生物，七本，摞成三摞。然后把空书包挂在椅背上。他走进厨房，打开米缸，米缸底还剩一层米，能刮出两碗。他舀了一碗，倒进盆里，接水，淘了两遍。水浑了，倒掉，再淘一遍，水清了。米下锅，加了三碗水，开火。他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他把火拧小，盖上锅盖。然后他回到床边，问：“妈，你喝水不?”许曼说：“不喝。”他说：“大夫说要多喝水。”他去倒了一杯，端过来。许曼接了，喝了一口，递回去。他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他六点半起来，烧了一壶水，倒在脸盆里。他把毛巾浸湿，拧了半干，走到床边。许曼闭着眼。他喊了一声：“妈。”她睁开眼。他拿毛巾给她擦脸。从额头擦到下巴，从左边擦到右边。擦完了，把毛巾翻了个面，擦了擦她的脖子和耳朵后面。许曼没说话。他把毛巾搭回脸盆边上，去厨房盛粥。粥是昨晚剩的，搁了一夜，稠了。他热了热，盛了一碗，端到床边，说：“妈，吃饭。”许曼说不饿。他说：“不饿也得吃。”他把她扶起来，拿枕头垫在她背后。她靠着枕头，他把粥碗递到她手里。她拿着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了。他又舀了一勺。她吃了小半碗，不吃了。他把碗收走，把剩下的粥倒进自己碗里，坐在厨房的矮凳上吃了。吃完洗碗，把碗扣在灶台上。
第三天，他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地上有灰，他拿扫帚扫了。桌子上的药瓶摆成一排，他把过期的挑出来，扔进垃圾袋。床底下拖出两双旧鞋，一双是他的，一双是许曼的。许曼那双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皮，他看了看，搁回床底。他把脏衣服收拢，抱到卫生间。没有洗衣机，他用搓衣板搓。搓到第三件的时候，手指头磨出了泡。他拿创可贴缠了，接着搓。衣服洗完，拧干，晾在窗外的铁丝上。铁丝上挂了五件衣服，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第四天，他去社区了一趟。社区的人认识他，问：“你妈怎么样了?”他说：“躺着呢。”那人叹了口气，说：“我给你登记一下低保。”他填了表，签了字。低保一个月六百，下个月开始发。他拿着回执单回到家，搁在桌上。许曼问：“去哪儿了?”他说：“社区。”她问：“干什么?”他说：“办低保。”她没说话，把脸转向墙壁。
床头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三好学生奖状，上学期得的。边角本来贴着透明胶，翘起来了。许小军找了块干净抹布把墙面擦了擦，拿新的透明胶带重新贴了四个角。贴完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奖状上印着红色的字，写着他的名字：许小军。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做饭。
许曼躺在床上，听见儿子在厨房里忙活。水龙头开开关关，刀在案板上切东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这些声音她以前做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听着，心里堵得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的奖状正好在她眼前。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眼睛闭上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每天早上，许小军给许曼擦脸、喂饭、翻身。中午做一顿饭，晚上热剩饭。菜是社区发的，白菜、土豆、萝卜，翻来覆去就这几样。他学会了做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但熟了。许曼吃不了多少，每次都剩半碗。他倒在自己碗里，拌着汤吃了。
有一天，许曼说：“小军，你把手机拿来。”他把手机递给她。她拨了一个号码。是许小军班主任的电话。响了三四声，那边接了。“喂，许小军妈妈?”许曼说：“老师，是我。小军想办休学。”班主任说了几句什么。许曼说：“我知道，他成绩好。可我这身体……没人管他。”班主任说：“那让他先办一学期，等他妈好点再回来。”许曼说：“好，谢谢老师。”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看着许小军，说：“你明天去学校办手续。”许小军说：“我不想办。”许曼说：“你得办。在家照顾我算怎么回事。”许小军说：“照顾你怎么就不算回事。”许曼说：“你以后怎么办?”许小军说：“以后再说。”许曼不说话了。她把脸转向墙壁。
许小军最终还是去了学校。办了休学手续，领回一张休学证明。他把证明折好，压在抽屉最底下，上面压着户口本和几张缴费单。回屋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截粉笔头，在墙上画了一条竖线。那是他给自己记的日子。每过一天，他就加一条。竖线画在奖状旁边，一道一道的，像一排小栅栏。
那天下午，社区的人来了。一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一袋米，一桶油，两包挂面。她进门看了看，说：“怎么不送医院?”许小军说：“送过，住不起。”女人没再问，把东西搁在桌上，说：“低保下个月开始发，六百。不够再来找我们。”许小军说：“谢谢。”女人走了。他关上门，把米倒进米缸，油搁在灶台下面。挂面收进柜子里。他回到床边，许曼已经睡着了。他坐在床沿上，听着她的呼吸声。呼吸有点重，胸口一起一伏的。他伸出手，把她额头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动了动，没醒。他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
晚上，他煮了两碗挂面。一碗端给许曼，一碗自己吃。面里放了点盐，没放别的。许曼吃了半碗，说吃不下了。他把碗收走，自己把剩下的半碗倒进碗里，搅了搅，吃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他盯着水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水关了。碗洗好了，扣在灶台上。他回到床边，坐在小凳子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书，翻开。是初一语文课本，里面夹着一张课程表。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放回抽屉。
床头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床头墙上那张奖状。许曼睁开眼，看着奖状上儿子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墙面上摸了一把。手指蹭到透明胶的边角，翘起来的那一块。她没有去按。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手指上沾了一点墙灰，她用拇指搓了搓，搓掉了。
窗外有虫叫，一声长一声短。她听着听着，翻了个身，面朝墙。奖状就在她眼前。她看着那几个红字，眼睛慢慢合上了。台灯还亮着，光照在奖状上，也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静，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许小军坐在凳子上，没有睡。他看着墙上的竖线，一条，两条，三条，数了数，一共七条。他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早上去学校办了手续，中午给妈擦了身，下午社区送东西来。想完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指甲在第七道竖线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算是第八天的头。然后他走回凳子，坐下来，靠着墙，闭上了眼。灯还亮着。窗外虫叫还在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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