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89
作者潘斌
第八十九回 笑他折腾空费力 我自糊涂过一生
九月的南京，天凉了。
吴阿贵感染那一回，是在八月中旬。那天他下班回来，觉得嗓子有点痒，没当回事。第二天早上起来，浑身酸，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一。他在家里躺了两天，喝了三壶开水，吃了两片退烧药，第三天早上起来，体温三十六度八。他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黄，但精神头还在。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说：“就这?”
他逢人就说。
巷口碰见何玉茹，他说：“何姐，我阳过了，两天就好。我这身体，杠杠的。”何玉茹拎着菜篮子，看了他一眼，说：“好了就好。”他说：“那可不。我跟你说，这玩意儿分人。我这身体，病毒见了都绕着走。”何玉茹没接话，拎着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吴阿贵没看见，他正低头摸自己的肚子，觉得自己这身板确实硬朗。
碰见张桂香的儿子拄着拐去买馒头，他拦住人家，说：“小伙子，你妈咋样?”张桂香儿子说：“还躺着呢。”他说：“我两天就好了。你妈那是底子差，得多补补。”张桂香儿子没说话，拄着拐走了。拐杖杵在水泥地上，哒、哒、哒，一声一声的。吴阿贵看着他的背影，说：“这孩子，不懂事。”他忘了，张桂香的儿子才十二岁，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拄着那根铝合金拐杖，走路都打晃。
碰见收废品的老刘，他说：“老刘，你阳过没?”老刘说：“阳过。”他说：“几天好的?”老刘说：“一个礼拜。”他说：“我两天。你不行，底子差。”老刘蹬着三轮车走了，车上的纸板箱哗啦啦响。吴阿贵冲着三轮车的背影喊：“你得多锻炼!”老刘没回头。
他最想碰见的是陈默。
那天下午，陈默从巷口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的是日记本和电脑。他刚从外面回来，脸晒得黑瘦，颧骨上脱了一层皮，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帆布包的带子磨得起毛，包角蹭了一块黑油。他走路有点拖，右脚的鞋底似乎磨薄了，走一步，啪嗒一声。吴阿贵蹲在二楼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个馒头，看见陈默，喊了一声：“陈默。”
陈默站住了，抬起头。
吴阿贵说：“你干啥去了?”
陈默说：“走了走。”
吴阿贵说：“走了走?你这一个月走了多少地方?我听说你天天在外面跑。精神病院也去，医院也去，桥洞底下也去。你跑那些地方干啥?”
陈默说：“看看。”
吴阿贵说：“看看?看啥?有啥好看的?”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说，“疫情这么大事，都没把我咋样。你瞎写有啥用?”他把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跟你说，你写那些东西，谁看?你写这个死了，那个病了，谁看?看了能咋样?能把死人写活了?”
陈默站在台阶下面，没说话。帆布包挎在肩上，包带勒着肩膀，勒出一道印子。
吴阿贵又咬了一口馒头，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我阳了，两天就好了。你写那些，能当饭吃?能当药吃?你折腾啥?瞎忙活。”他嚼完了，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跟你讲，人活着，别折腾。认怂，不丢人。我认了，我活得挺好。你折腾，你落着啥了?钱?没有。工作?没有。媳妇?更没有。你连个正经住处都快没了，还写。写有啥用?”
陈默看了他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嗯。”拎着包上楼了。楼梯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
吴阿贵冲着楼梯喊了一声：“傻呗!”楼上没人应。他哼了一声，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有点干，端起饭盒喝了口水。水是从家里带的凉白开，装在一个矿泉水瓶里。矿泉水瓶的标签撕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粘在瓶身上，字磨得看不清了。
那个铝饭盒，他是在九月里拿出来用的。
饭盒是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拿抹布擦了擦，擦掉了表面的灰，擦不掉底下的油垢。油垢在饭盒的边角结成了一层硬壳，黄褐色的，像松香。他拿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小块。饭盒盖上的“劳动光荣”四个字，已经看不出来了。字是印上去的，原来红底金字，现在红底磨没了，金字也磨没了，只剩底下铝的银白色。他拿手指头在原来字的位置摩挲了一下，滑溜溜的，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他又摸了一遍，还是滑溜溜的。他把饭盒翻过来，看盒底。盒底有一个小洞，针尖那么大，是磕出来的。他用胶布粘上了，粘了两层，又拿铁丝在盒盖上缠了两圈，缠得紧紧的，怕盖子松了洒汤。铁丝是从工地捡的废铁丝，他拿钳子剪了一截，弯成个圈，两头一拧，拧得结结实实。
他把饭盒搁在台阶上。饭盒里是今天的晚饭——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搁在饭盒里。还有一撮咸菜，是巷口小卖部买的，三块钱一袋。他把馒头拿出来，掰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馒头。白的，软塌塌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咸菜搁在饭盒盖上，他拿手指头捏了一撮，搁在嘴里。咸。他嚼了两下，咽了。
巷子里的树叶子开始黄了。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在地上，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磨盘上。磨盘上的青苔枯了一层，又长了一层，新长的绿得发暗。吴阿贵蹲在台阶上，看着磨盘上的落叶。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那个磨盘原来是在巷口的，上面老有人坐着聊天。张桂香坐在上面择过菜，韭菜根和烂叶子堆在脚边，择完了扫一扫，倒进垃圾桶。何玉茹坐在上面剥过豆子，豆壳搁在搪瓷盆里，剥出来的豆子搁在另一个盆里，圆溜溜的，绿生生的。赵铁柱坐在上面抽过烟，烟头在石面上按灭了，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小圆点。现在磨盘还在，坐的人没了。巷子里的人搬走了大半，剩下的也没几个了。他蹲在台阶上，一个人。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旁边搁着一个铝饭盒。饭盒上的字没了。他低头看了看饭盒，拿手指头在原来字的位置摸了摸。滑溜溜的，平的。他站起来，把饭盒盖上，铁丝缠紧。拎着饭盒上楼。
走到二楼楼梯口，碰见陈默从楼上下来。陈默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要去扔。垃圾袋里是几个方便面袋子，一个空矿泉水瓶，还有几团用过的纸巾。吴阿贵说：“吃了没?”陈默说：“吃了。”吴阿贵说：“吃的啥?”陈默说：“面。”吴阿贵说：“又是面。你天天吃面。”陈默说：“省事。”吴阿贵哼了一声，说：“省事省事，省到最后啥也没有。你看你，瘦成啥样了。”陈默没接话，侧身让他过去。吴阿贵拎着饭盒往自己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回头说：“陈默。”陈默站住了。吴阿贵说：“你那个本子，还在写?”陈默说：“嗯。”吴阿贵说：“写啥呢?”陈默说：“随便记记。”吴阿贵说：“记了有啥用?”陈默说：“没啥用。”吴阿贵笑了一声，说：“没啥用你还记。”陈默没说话，拎着垃圾下楼了。垃圾袋在手里晃荡，里面的方便面袋子窸窸窣窣响。
吴阿贵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一股霉味，窗子关着，窗帘拉着一半，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吹得翻了一页。报纸是半个月前的，上面登着新楼盘的广告，整版的彩印，画着喷泉和花园。他把饭盒搁在桌上，把铁丝解下来，盖子掀开。饭盒里还有半个馒头，是中午剩的。他把馒头拿出来，搁在桌上。然后把饭盒拿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从盒底的小洞漏出来，细细的一股，滴在水池里，滴答滴答的。他拿抹布把饭盒擦干，搁回桌上。然后坐下来，把中午剩的半个馒头吃了。吃完了，喝了口水。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声，孩子应了一声，跑了。他把窗户关上。屋里暗下来。
他坐到床边，把脚上的鞋脱了。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胶，脚后跟那里磨穿了一个洞。他把鞋搁在床底下，换了双拖鞋。拖鞋的底也磨平了，踩在地上滑溜溜的。然后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葫芦。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旧挂历，是去年的，还翻在十二月那页。挂历上印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雪地里笑。他没换。就那么贴着。他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着电线，呜呜地响。他听着听着，睡着了。手搭在床沿上，指头松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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