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90
作者潘斌
第九十回 孤死寮中无人省 缸磕阶前泪空流
十月十八号，天阴着。
养老院在城郊，西天寺公墓旁边。院墙是水泥抹的，顶上插着碎玻璃碴子，墙根底下长着一排野菊，黄的白的，开得零零星星。院里两排平房，一排住人，一排是活动室和食堂。平房后面就是公墓，墓碑一排一排的，从后窗看出去，能看见最边上那几排灰白色的碑顶。
何玉茹住在靠里那间，六人间，她那张床靠窗。床头柜上搁着一只搪瓷碗、一包纸巾、一把塑料梳子。枕头边上搁着那本旧唐诗集，蓝布面，书脊的缝线松了，翻在《琵琶行》那一页。页角被攥得发皱，皱巴巴的，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了。她的手搁在书页上，手指头松着，指头肚贴着那行“浔阳江头夜送客”。
她是半夜走的。
同屋的老太太早上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的脸白得不对，喊了两声没应，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凉的。老太太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工来了，看了看，拿手电筒照了照瞳孔，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的脸。
院长来得也快，站在门口，问护工：“啥时候的事?”护工说：“不知道，半夜吧。”院长说：“昨晚上查房的时候还好好的?”护工说：“好好的。我还问她喝不喝水，她说喝了一口。”院长皱着眉，拿手机打电话，先打给社区，又打给殡仪馆。
李素芬是早上八点多到的。
她那天本来不该来。何玉茹的病拖了快一年了，从去年十二月确诊加重，住进这家养老院，李素芬每周来三次，骑电动车，二十五公里，一个多小时。带馒头，带粥，有时候带一保温桶排骨汤，排骨是菜场收摊前买的，便宜，肉少骨头多，炖了一上午，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何玉茹每次喝小半碗，说“香”，说“李姐你手艺好”。李素芬说“好啥好，就是炖的时间长”。何玉茹说“时间长就是手艺好”。
头天下午她还来过。何玉茹那天精神比前几天好，靠在床头上，跟她念了两句诗。“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念完了，说“李姐，这个‘瑟瑟’是啥意思?”李素芬说：“不知道。大概是冷吧。”何玉茹说：“我觉得也是冷。你听，枫叶荻花秋瑟瑟，秋天地上的花都冷了。”李素芬说：“你懂得多。”何玉茹说：“我不懂。我就是瞎琢磨。”那天走的时候，李素芬把搪瓷缸里的水倒了，重新倒了半缸温的，搁在床头柜上。她说：“明天我再来。”何玉茹说：“明天带馒头。”李素芬说：“带。”何玉茹说：“你蒸的。”李素芬说：“我蒸的。”
这是最后一句话。
李素芬到的时候，何玉茹已经被抬到担架上了，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她站在担架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白布掀开一角。何玉茹的脸是灰白的，嘴唇紫着，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干了的河床。她伸出手，把何玉茹额头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头发是白的，稀稀拉拉的，发根上还沾着一点枕巾上的绒毛。她把手收回来。
那本旧唐诗集还搁在枕头边上，翻开的那一页，页角皱巴巴的。她把书拿起来，看了看，合上。书的封面磨出了毛边，书脊的缝线断了两股，她用指头把那两股线头往里头掖了掖。然后她把书揣进帆布包里。
养老院的院长把她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敬老爱老”的锦旗，落款是某某单位，日期是去年重阳节。院长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纸。
“李姐，”院长说，“这个事，我们这边也有难处。疫情期间护工不够，何玉茹这个情况，你也是知道的，胃癌晚期，随时都可能走。我们签合同的时候就跟你说过，重大疾病晚期，我们只提供基本照料，不承担医疗监护责任。”
李素芬说：“我知道。”
院长说：“那你怎么没及时发现?”
李素芬说：“我昨天下午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院长说：“夜班护工说半夜查房的时候就没进去看，只在门口听了一下，没听到声音，以为睡着了。这个我们也有责任。但是李姐，你是她的主要护理人，这个情况你得担一部分。”
李素芬说：“怎么担?”
院长说：“扣半个月工资。一千二。”
李素芬站在桌子前面，没说话。办公室里很静，窗外有人在院子里晒被子，拍被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行。”院长说：“那就这样。”把那张纸推过来，让她签字。她签了。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挤在一起。
她回到何玉茹那间屋子，把何玉茹的东西收拾了。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是她叠的;一只搪瓷碗，碗底还粘着一点粥膜;一把塑料梳子，梳齿断了两根;一包纸巾，还剩半包;一双布鞋，鞋底磨偏了跟。她把衣服叠好，搁在塑料袋里。搪瓷碗和梳子搁在另一个塑料袋里。布鞋用报纸包了包。然后把两个塑料袋系在一起，拎在手上。枕头底下还压着一双袜子，洗得发白，脚后跟打了补丁。她把袜子也收进袋子里。
她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就是上个月她中暑晕倒的那个地方，脚底下绊了一下。她扶住了墙，站住了。手里的搪瓷缸没拿稳，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缸口磕在水泥地上，又磕出一个新豁口，瓷片崩出去一小块，露出底下黑铁。缸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垃圾桶旁边有一只野猫，正趴在地上舔爪子，被这一声惊得蹿了出去，钻进了公墓的围墙底下。
她弯下腰，把搪瓷缸捡起来。看了看那个新豁口，豁口在原来那个豁口的旁边，两个豁口之间隔着一小段缸壁，像两个挨着的缺口。她用袖子擦了擦缸子上的灰，把缸子揣进帆布包里。
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天阴得更厉害了。风从公墓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纸灰味。有人在烧纸，隔着墙能看见一缕青烟，细细的，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背上背着帆布包，搪瓷缸在帆布包里磕着，当，当，当。
她没有骑电动车。她推着车，沿着那条通往城里的路走。走了很远，走到长江大桥底下，天已经黑透了。她把电动车支在桥墩旁边，自己坐在桥墩的水泥台上。水泥台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凉。江风从桥墩下面灌上来，吹在脸上，冷得割肉。她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裹紧了。领子上的扣子掉了两颗，她用别针别着。
她坐在那里，看着江面。江面上有船，船上的灯一盏一盏的，远远近近的，浮在水面上。对岸的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谁把一座灯山倒扣在了江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帆布包里的搪瓷缸拿出来，搁在膝盖上。缸子上的豁口在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两个豁口，一旧一新，旧的那个边沿磨圆了，新的那个边沿还锋利。她用手指头摸了摸新豁口的边沿，涩涩的，刮手。她把搪瓷缸翻过来，看缸底。缸底的漆也磨没了，露出一片一片的锈。她拿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然后她哭了。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到腮帮子上，滴在搪瓷缸上，滴答一声。她用手背擦了擦，擦掉了。又淌下来，她又擦。擦了又淌，淌了又擦。她没有出声。肩膀没有抖，身子没有晃。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往下淌，手背一下一下地擦。擦到最后，手背上全是湿的，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干了，又接着擦。
她在桥墩底下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不哭了。她站起来，把搪瓷缸揣回帆布包里，把电动车推出来，骑上。骑回了铁心桥的出租屋。进了门，烧了一壶水，灌进搪瓷缸里，缸口的新豁子硌着嘴唇，她没在意。喝了两口，把缸子搁在桌上。然后躺下来，睡了一个钟头。醒了，起来洗了把脸，把帆布包挎上肩，出门。门口碰到了隔壁的邻居，邻居问她：“李姐，这么早?”她说：“去上工。”邻居说：“你眼睛咋肿了?”她说：“没睡好。”邻居说：“那你悠着点。”她说：“嗯。”
她骑上电动车，往城东去了。城东有一个新病人，中风的老头，家里人找护工，中介抽了三成，剩下的归她。她骑到半路，车链子又掉了。她蹲下来，把链条挂回去，满手黑油。她拿纸巾擦了擦手，骑上车，接着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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