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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候》小说连载 | 第七回:老实人开始变贼 小金库重塑灵魂

必讲 · 2019-06-25 · 来源:乌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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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回

  老实人开始变贼  小金库重塑灵魂

  吕小平的父亲是江岸机务段一位老实巴交的工人,母亲是位家庭妇女。吕小平上面有两个姐姐。担负传宗接代重任的他在娘肚里就接受了“质朴”的基因,来到人世后又是装在“善良”的坯子里箍着长,他能不是个老实人?

  首先看那俩眼,只用两个字就能说到位,一个“正”,一个“纯”:他的眼睛只会直视,从不用瞟眼视物;要看旁边的东西,宁可偏头或者侧身;不常眨;没有溜溜转的功能,没有多情的色彩,没有狡黠的目光,没有骄傲的闪亮,没有蔑视的眼风;浅得见底,清得传神。

  鼻梁正直;略显窄,但微高;虽少变化,但有灵气:属老实形。

  一张规规矩矩的嘴,不常开,一但说话尽是些不带刺激、没有锐气、伤不着人的语言;它既不张家长李家短的搬弄是非,又不这个好那个的说三道四;既不因你是领导音量就小,以表温驯,又不看你是百姓嗓门就大,显示威风;既不呈扁形鄙薄他人,又不呈翘状抬高自己:一张贴着“老实”牌商标的嘴。

  至于脸嘛,长得一般般,只不过遇到刺激爱变红;看到美女腼腆,那是性没成熟,不开化;在大庭广众讲话腼腆,那是少锻炼,也可能肚子里没货;遭到别人嘲弄腼腆,那是缺乏丈夫气,不敢恶言出口,不敢猛拳出手:不管咋讲,“腼腆”是“老实”的一种。

  1974年吕小平结婚了,闻名全厂的老实人吕小平在向轴这个凤多于凰的地面不愁找不到如意的姑娘,他像亿万大亨站在顶级珠宝店的柜台前精心挑选那些大小和本色上乘、打磨和镶嵌考究的钻戒,最终他相中了同车间的质量检查员徐梅花。

  “老”天爷特别青睐吕小平这位“老”实人,仿佛他俩是同一个姓的爷孙:吕小平一登记结婚就在厂里分到一套房子。在这对恩爱的小夫妻眼里,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就是夏日的清晨:刚跳出地面的朝阳,光芒四射;满天的白云,镶着红边;成群的鸽子,翱翔在蓝天……多美好啊!

  一分到新房吕小平就用厂里的便车从老家武汉把做好的一套家俱运到厂里,产卵孵蛋是雌鸟的必然,而筑巢搭窝是雄雀的当务之急。也许是那位本家的长辈老天爷的巧安排,吕小平出了个意外:工作时不小心把脚砸破了。好在伤得不重,厂医院开了一个月病假,正好在家搞点“基本建设”。

  吕小平将前两天从保持器分厂废料箱里捡的一些铁皮条拿出来,想用它做个碗柜。对“万能的钳工”来说这是件极简单的事,就像戴高帽子的厨师掂锅操勺地炒一盘小白菜。有了碗柜还得砌个厨台,早有预谋的吕小平前两天就从建职工宿舍的工地上捡回一堆半头砖,准备砌台脚用。在基建处工作的老同学刘有豪寻人找料倒了一块预制板,帮他砌好厨台并铺上磁砖,总算解决了吕小平的心腹大患。

  家庭的基本建设搞完了,徐梅花对新房极为满意,她像只急待交配的雌鸟朴扇着翅膀在原地打转,而吕小平这只雄雀则高昂着头,红着脸……。

  1974年向阳轴承厂的基本建设还没完工,站在万山顶上腑视厂区,这里仿佛是一个刚激战过的防御阵地:没有围墙,整个厂区没有边际,东南两面与辽阔的田野接壤,西边背靠万山,北边面临香江;厂区内下管子的深沟纵横交错,如条条战壕;未完工的厂房缺顶少门,像被炸后的残坦断壁;几个完工并投产的车间门口推放着一箱箱原料或成品,像刚从地下掩体中搬出的枪枝弹药;用剩下的长短粗细的钢筋棍,像肉博战后阵地上残缺不全的枪枝;半袋半袋的水泥,像半箱半箱的手榴弹;粘有灰土被遗弃的木板,像搭掩体用的建材,随处可见。忙忙碌碌的工人蚂蚁似的在厂区内不停地走动,有的扛管子,有的填土,有的砌墙,像坚守阵地的勇士在打扫战场;工地上有几个单位同时施工,他们各有各的领导,各有各的任务,各吹各的号,管理很混乱,仿几支不同编制的友军在协同作战。

  搞“地下工作”出身的李书记和“打游击战”出身的沈厂长对厂内的“乱像”看不惯,一心想把向轴建成一流工厂的他俩采取了一系列的治理措施,其中有一条便是“公物还家”活动。目的:培养工人爱厂如家的精神。安排:各单位组织人员到职工家察看,看是否有用公物搭的小暗楼,垒的小鸡窝,做的桌椅板凳等。

  那时的机修车间修造工段管辖一个车工组,一个大型机床组,一个铣磨组,还有三个大修钳工组。工段长瞿恒山是上海支援内地建设的老工人,老党员,肖卫国是工段拉小车的派工员。瞿师傅非常看好车间为他安排的这个接班人,他把肖卫国当“阿弟”,将他多年管理工作的经验和车铣刨磨钳的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肖卫国,其过程哪里是解惑释疑,分明是喂北京鸭:抓住你的头,掰开你的嘴,拿着管子往里填。好在肖卫国年青力壮,消化力极强,“来者不拒”的他在瞿师傅的精心培养下成长得很快,没多久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瞿师傅带着肖卫国像居委会的太婆,楼上楼下地转了几家,问题嘛,多多少少的有点,但不大:不是张家有两块砖头“来路不明”,就是李家有一根钢筋“出生不好”,此时已开始克意培养自己“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肖卫国把这些平日里不屑一顾、不足挂齿的物品一一记在他事先准备的小本上,表格分姓名,工种,材料种类,规格数量,处理结果等几栏。

  吕小平分的是二楼一室半加一厨的房型,两家共一个卫生间。新房布置得很简单,但随潮流、时尚。吕小平夫妻俩将执行“特别任务”的瞿师傅和肖卫国迎进新房,准备倒茶招待客人。“免了,免了”。瞿师傅摆了摆手,“我们例行公事,一会就走。”

  肖卫国一进新房便像个优秀的侦探,这里瞄瞄,那里看看,他不是在察找“脏物”,而是在仔细地欣赏每一件家俱,他知道,在“老实人”家里察找脏物比在清澈见底的游泳池里发现一条小鱼苗还难。像参观完罗马博物馆,内心无比感叹的肖卫国问吕小平:“老哥,你这套家俱是买的,还是请人做的?样子真不错。”既不喜欢卖关子又不会打马虎眼的吕小平只会实话实说:“是老爷子在武汉请人做的,样式蛮新颖,都是虎脚。特别是这个油漆,不是树脂漆、扬干漆之类的漆,好像叫国漆。我也不清楚。总之这漆是越擦越亮,而且不怕火烧。但这种漆毒性大。”

  肖卫国斜着头瞄了一眼:桌面呈枣红色,上面像有一层透明的薄膜,很亮;用指甲一划,很硬。他语重心长地说:“是这个理啊。淡水鱼中河豚的毒性最大,但它的味道最鲜美。”赞美家俱等同夸耀主人,爱屋及乌嘛,腼腆的吕小平脸红了。

  肖卫国像准备入市的商人打听起行情:“一共多少条腿?”“五十二条。”吕小平板着手指如数家珍,“穿衣柜、五斗柜、梳妆台、大床,两个床头柜,一个写字桌,一个靠背椅,一个方桌,四个方凳,十三件东西,五十二条腿。现在结婚是这个标准,我算及格了。”肖卫国用眼光膘了一下徐梅花,她得意地笑脸像朵盛开的红梅。

  想到老爸打家俱时操的心,吕小平有点内疚地说:“其实这个标准蛮高的,在农村呆过的都知道:同意组建小家庭的喜鹊搭个鸟窝只要七根木棍就够了,咋样?看这个劲你老弟开始准备结婚的东西了?”“结婚?暂且不谈。”肖卫国摆了摆手,“你是47年生的,我是53年生的,你老哥比我大六岁,你不也是刚结的婚?不急,慢工出细活,是你的跑不脱。”

  瞿师傅拉了一下肖卫国的衣角,使了个眼色,肖卫国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肖卫国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说:“还有几家要看,改天再吹吧。”

  看见他准备在本子上记东西,吕小平红着脸说:“肖老弟,莫慌记。我先来个自我批评。用公家的材料做私活肯定是不应该的,如果工人都这样干,你也拿,我也拿,再大的工厂也会整垮。一头千斤重的肥猪又能咋样,经得住千刀万剐?瞿师傅,肖老弟,这是我的心里话,这个大屋里我保证没有一颗钉一根木是公家的,那半间的小屋里一个饭桌四个方凳是从武汉运来的,我走歪道犯迷糊拿的公物都在厨房里。”

  吕小平把瞿师傅和肖卫国引进厨房,他指着碗柜说:“这是用保持器的废铁皮做的。老爷子做家俱时只想到睡觉的床,吃饭的桌,搁屁股的板凳,忘了做个摞碗叠盘插筷子的厨柜。这必不可少的玩艺偏偏市面上没卖的,逼着我做一个。老爷子多做四条腿我也不会犯这个错误。”想到不该把责任推给老爷子,吕小平的脸又红了。

  肖卫国打量了一眼碗柜,在小本子上写到“保持器废料”,吕小平指着数量一栏说:“八条。写上八条。”肖卫国写完后问道:“你打算咋处理?”“明天我把它拆了送到车间去。”“完了?”性子急的瞿师傅催着肖卫国,“我们走吧。”“莫慌,还有一件。”吕小平用手拍着厨台说:“这个大家伙也是用公家的材料做的。三条腿是我捡的四五十块半头砖砌的算二十个整块。台面是基建的一个同学倒的,用的料我清楚:用了四根六米长十二毫米粗的螺纹钢,连砌腿一共用了一袋水泥,二筐砂子,一箱磁砖。”肖卫国将今天最大的一笔收获一一记录在案。“瞿师傅,肖老弟,钢筋水泥这乌龟王八搅到了一起……”,吕小平面带愧色地问:“你们相信我的一面之辞?”“绝对相信”,瞿师傅哽都不打地说:“你要不讲我们早走了。”

  事办完了,临走时肖卫国从挎包里拿出前两天厂里发给每个职工的八个咸鸭蛋,他满怀深情但又带着十分的歉意说:“你的脚砸伤了我也没来看你老哥,实在忙,莫见怪。我住车间吃食堂,也没炉子煮,这几个咸鸭蛋送给你。”站在一旁的徐梅花客气得不得了,“你真是,大领导上门看看就蛮够意思了,还送个么东西沙。”“我一直把小平当哥哥,”肖卫国真诚地说:“他是老实人,我们不见外。实在忙,要不是这个脱不开的差事我还不会来,今晚夜校有物理课,我请了假来的。”徐梅花摆出家庭主妇的派头说:“那就不留你们了。小平,送送贵客。”“算了,莫和气。跛着脚不方便。”等瞿师傅出来了肖卫国便顺手关上了总门,把这对恩爱的夫妻堵在里面。

  第二天一早吕小平便把碗柜拆了,他决定把铁皮交到车间。徐梅花再三劝他别拆,到车间交俩材料费拉倒。可不行,老实人一般都是倔巴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别想拉他回心转意。

  从他家到机修只有一里多路,可走这段路比挑着担子上庐山的好汉坡还要艰难:因为这条路上横七竖八地挖有宽窄不同、深浅不等、下管子的沟;要想前进,你非得像澳大利亚的袋鼠,跳跃着跨过那些隔三岔五的路障;更何况吕小平手里拎捆一大捆废铁,脚上还有未愈合的伤。吕小平跛着脚一颠一瘸地过着沟,仿佛刘翔慢动作地跨着栏,他的行动引起了上班职工的观注。虽然涂了油漆,但大家一眼就能看出他拿的铁皮是冲过保持器的边角余料,便知道这是“公物还家”的正当行为。建厂的元老工人都认识吕小平,知道他是老实人,在这次“公物还家”的活动中他不护短,敢斗私,像寒冬中第一朵绽放的腊梅,吕小平得到路人的好评。

  大修钳工组的刘师傅遇见行走艰难的吕小平,便上前十分关心地说:“小平,你脚上有伤,再提个东西更不好走,我帮你拿吧?”吕小平红着脸说:“谢谢你的好意。别的东西还好说,这个不能让你拿,这是窦尔敦盗的御马,是时迁偷的鸡,是我吕小平没经任何人同意从厂里拿的公物。现在我认错了把它送回去,叫你拿岂不栽脏于你了。在路上拿着这个脏物行走极不光彩,就像‘走资派’挂牌子游街,蛮掉底子。但有个好处,触及到了灵魂深处,教训深刻啊。”

  吕小平把废铁皮交到工段,看到肖卫国在他“碗柜”一栏注明“退还”后,顾不得坐下来歇一气、喝口水、擦把汗,又跛着脚去楼上的财务科。他像个“闹肚子”的,非要把那些脏东西一气拉个干干净净才觉得浑身舒服。不拉光,肚子里总是隐隐的疼。

  成本核算员余师傅吊着老花镜,舔着口水,用食指一页页地翻着那册厚得惊人的《物价表》,好不容易查清了螺纹钢、水泥等的价格,交了钱的吕小平又急着下楼找肖卫国了帐,看到肖卫国在“厨台”一栏后注明“已交材料费”,他才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到了肖卫国的办公桌上,毫不见外地端起肖卫国的茶水杯“咕噜”起来,那个模样像三天没饮水的牛,一气非喝两大桶不可。“牛饮”够了,他又用弯曲着的右手食指在额头上刮了一下,然后往地上用力一甩。甩出去的似乎不是从皮层渗出来的晶莹剔透的汗珠,而是从大脑里逼出来的各种有害的毒素。经过这次灵魂深处的自我革命,吕小平像扬了花、灌了浆的麦子,又向“成熟”、“老实”迈出了一大步。

  看到吕小平这些闪烁着“老实人”光芒的壮举,当兄弟的肖卫国由衷的高兴,他用领导的口吻赞扬说:“‘公物还家’你是工段的第一人;我们车间恐怕也是第一人;全厂是不是第一人不好说,不管咋的,了不起!这个头你带的好。只是你做的那个极具工艺性的碗柜拆了可惜了,交俩材料费也行嘛。”

  “肖老弟,今天哥哥我出丑了,难受得憋出一身臭汗。这样好,汗水可洗心革面。”吕小平说:“公家的东西千万不能拿,想都不能想,哪怕是一颗钉子,一分钱。我们工人应该把一节钢筋看作庙里插的一根香,一块砖头视为神案上贡的一个馍,拿这些公物就像貌似忠实的信徒从众人参拜的神殿里,从无比崇高、但总里垂着眼往下瞄的圣像前,堂而皇之地拿走其他香客敬献的贡品,想想我的行为,真是可耻、可恨,愚昧、丢人,‘公物还家’强调把能还的退回来,还不了的交钱。还东西像用手术刀‘刷’的一下割掉了肿瘤;而不能还的东西你天天看着它感到耻辱。还是还了好。”

  肖卫国十分关切地问道:“脚好得咋样?病假用完了没有?”“还有点疼。假还有两天。看你忙的,刚上班就是一身臭汗,看着心疼人。”吕小平的话流露出兄长的一片爱心。

  听到吕小平这贴心的话语,肖卫国像喝了杯冰镇的酸梅汤,感到十分的清爽,“每天一上班就拉着那把小车,分图纸,送材料,转工序,入仓库,一直忙到下班。好在这也是个‘取经’的过程,从中可学到机械加工,工艺编制,工时定额……,还可以。苦中有乐。老哥,没事你早点回去休息。”

  “谢谢老弟的关心。”吕小平十分感叹地说:“还是车间里的空气好哇!几天闻不到这油脂的酸味、这汗水的臭味,就吃不出饭菜的香味。我还得到班组看看那些兄弟,几天不见想得慌。”说罢他走出工段办公室到他的大修组去了。

  机修车间的秘书兼通讯报导员董建仲从肖卫国那打听到吕小平的事迹,很快写了一篇新闻报道稿——《公物还家第一人》,并立马把它送到了厂广播站,中午下班时高音喇叭一播完《咱们工人有力量》,紧接着播出了董建仲的这篇文章。“不拿厂里一砖一木,不占公家一分钱便宜”的“公物还家”活动,便在向轴深入开展起来。吕小平“老实人”的名头传遍了向阳轴承厂。

  时间一晃过去了十多年,向阳轴承厂的变化可谓沧海桑田:宽敞笔直的中央大道从家属区一直修到厂大门口,随后又贯穿了整个厂区;中央大道两边的梧桐树也有一抱粗,树冠像一把把巨大的伞,能为上下班的职工遮阳挡雨;整个厂区修了围墙,北面有三个门,中门走人用的,两边门走车用的。

  机修分厂的厂长吕小平上任的第一天竟提前三十分钟到车间,在辖区内他东看看西瞄瞄,如同工兵找地雷那般认真,他发现修造工段车工组的一处墙角地面有铁削,备件工段大立铣的导轨擦净后没加油,便一一记在崭新的小本上。上班铃一响,他便叫秘书通知二位工长前来接受批评。对修造的工长龙为民他恼着脸地训,训得比他大两三岁的龙为民默默不语;对备件的工长陈立柱他狠着心地整,整得比他小两三岁的陈立柱抬不起头……在事实面前心虚的二位工长都觉得吕小平不同往常,大变模样了。

  昨天晚上即将登台的吕小平激动了一夜,几番思索,最终他选择了一套崭新的行头:他决定从此以后用黑脸张飞的性格来改造以往自己花旦丫环腼腆的陋习:当官的对部下要会挑刺,常找岔,这样手下才知道害怕;上级要有十足的派头,说错了话不能害羞,只当放了个屁;做错了事不能脸红,只当耍了儿戏;做领导的就要有股蛮味、狠气、匪劲,要不然你掐不住下级。“墨索里尼总是有理”是这年头的真理。吕小平决定从上任那天起克意改变自己。

  时间一长,吕小平认为班前的巡视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再进车间了。早来后,在办公室里他像个无人提弦的木偶呆呆地坐着,想想今天有啥大事要做:生产任务他完全不用操心,有位得力的生产科长顶着;日常琐事则有工会主席扛着。像周瑜打瞌睡都想着荆州,身为分厂厂长兼党总支书记的吕小平最为关心、时刻牵挂的是只有三个人的门市部:咋样使门市部的生意兴隆通四海,咋样使小金库的财源茂盛达三江,咋样让嗷嗷待哺的机修职工经常性的喝点排骨煨藕汤……。

  入伏以来香樊持续高温,一个多月没下场雨,淫威大发的太阳非要把空气中的水份蒸发得一干二净,非要把大地烤成锅贴馍。对人类这个灵长物它也毫不留情,只要你敢出门走走,不把你晒得像非洲人那样黢黑,也要像蚕似的脱层皮。晚上,即使怒气冲冲的太阳公公回了家,关了门,洗了睡,市面上的气温也降不了两三度,自然界的生物在暴君的余威下心有余悸,依旧殃不及及:树叶毫不精神地搭拉在枝条上;小草紧贴着地面,从母亲身上大口地吸吮着湿气,鸟儿垂着翅,张着嘴,急促地呼吸着,妄图通过肺叶过滤空气中少得可怜的水份;知了热得叫个不停,它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卖唱,却得不到任何怜悯……。“今晚难以入眠”,烦燥不安的人们被电风扇吹得晕头晕脑,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冲凉水澡。艰难无比的熬到天亮,食欲不振的人们还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去上班。

  早上一上班吕小平就被二楼财务科、技术科、行政科的一群小媳妇、大姑娘、老嫂子堵在办公室里,她们七嘴八舌地围攻他,颇有点文革中批判走资派的架式。技术科的描图员张菲说:“吕厂长,莫扣腮,这热的天分厂也该给职工发点西瓜吧。”财务科的韩会计说:“是呀,不发西瓜,发点饮料或者别的防暑降温品也行。真要把体弱多病的老师傅热中暑了你心里舒服?你的阶级感情搁到哪去了?”袁秘书说得干脆:“厂长,如果发这分那嫌嘀哆,了撇点,给每个职工发两张钱,他们想吃啥买啥。”“钱都捂得发霉了!……”“你留着钱生仔?……”“屁鸡鬼!……”“吝啬油!……”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娘们像一群小鸟围着吕小平吵闹不停。

  处于这种情况吕小平没有一点办法,他只有保持原状:坐着的时候就坐着不动,搭拉下眼皮、不睬不理;站着的时候就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观鼻,舌顶颚,像老和尚入定。等她们炸呼够了总会让你说话的,这一点是绝对的!在她们施展威风时你要是开了腔,无疑是自找苦吃:你一句话没讲完,早有十句二十句等着你;你若要争辩个上下高低、理论个是非直曲,那些见过世面的老嫂子小媳妇会跟你“非礼”;你若敢反抗,乖乖隆的龙,那还得了,非扒了你的皮!

  等到小鸟们不叫嚷了,吕小平知道该他发威了。他睁开眼,抬起头,一瞄墙上的大挂钟,离上班铃响还差四十五秒,他便神气舞扬地说:“各位小姐、大姐、老姐姐,我只说两件事:第一,上班铃一响你们得各就各位,乱串岗,我要扣奖金。第二,下午下班后到门市部分——西——瓜。”他刚说完“瓜”字上班铃就响了。“耶!”“耶!”这群小鸟欢着、呼着、笑着、跳着,飞出了厂长的办公室,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打发走了这群又可爱、又讨嫌的娘们,吕小平想起了昨天分厂派到枣阳买西瓜的两辆汽车,说好今天下午回来。他拿起电话找机动科杨科长,要他下午留一个电工,一个钳工值班,其余的人到门市部帮忙分瓜。

  肖卫国到厂电大脱产学习了三年,学的是《机械制造与工艺》专业,毕业后又回到机修。车铣刨磨样样能干的他学到与此有关的专业理论,更是如虎添翼,就像早有七十二般变化的孙悟空,又在东海龙王那要了根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接下来便是施展浑身的招数大闹天宫。

  肖卫国一回机修,技术科车工出身的工程师杨德树和机动科大修钳工出身的技师李宝灵都抢他做徒弟。杨师傅出图快,设计新颖实用,二十年前在洛阳老厂就是出了名的“革新杨大王”。李师傅也不错,修理设备、改造机床那是行家里手,二十年前在洛阳老厂就是了不起的“液压李专家”。二位师傅都是五十多的人了,都想在退休前将自己扬名的“独门绝技”传给寻觅了多年才发现的“衣钵传人”。为了抢肖卫国李师傅竟威胁分厂管技术的徐厂长,“你晓得我是个老气管炎,一到冬天就患病,动不动就住院。设备的重要性不说你也知道,机械师不光修机床,还得绘图、搞整体设计,编制部件的制造工艺、机床的大修工艺,不是那简单的。你把肖卫国派给我,我保证不出两年他拿得起放得下,你我都高兴。否则的话……别怪我撂挑子。”徐厂长权衡了利弊,最终还是让肖卫国给李师傅当了徒弟。

  肖卫国现在已是机械师了,他跟机动科的那帮电、钳工打得火热,关系很好,帮忙分西瓜当然少不了他。

  门市部附近已不是前几年李师傅独创时孤家寡人的情景了,周围几家国企也在这风水宝地办了商店,那四海的龙王仿佛天桥打把式卖艺的汉子,施展浑身的解数,变着法地撮虾子、挣外块、捞现钱。

  专做降落伞的海宏厂用边角余料搞起了“三产”:花花绿绿的伞布既结实又好看,小的做裤头,大的拼床单。那些线头、绳头、带子头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好材料:线头钓鱼好得很,绳子头捆东西结实着,带子头做个马扎、躺椅再美不过。特别畅销的是厚伞布配宽带子制成的背包提包,既实用又花哨,三五块钱一个,价廉物美。

  汽车灯具是昆仑厂“法定”的唯一产品,可他们门市部的货架上却琳琅满目:宝莲灯、荷花灯、水晶灯……,各种家用灯具比比皆是,精美绝仑。

  砖瓦厂也紧跟形势不掉队……。

  时隔五年,机修门市部的外观没有丝毫变化,还像孙悟空被杨二郎追逼时变的那座破庙——中间一扇门,旁边两个窗。一进大门是堂屋,堂屋两边是厢房,但内容与以往大不一样:接待客人的堂屋除了原有的两张办公桌外,已配了一个三人的大沙发,四个单人的小沙发,自动饮水机,电视机,空调,电脑……一应俱全。单看这派头你就可想到它日进寸金,月进斗银;它的经理老谋深算,不同一般。

  机动科的人员受到门市部胡主任的热情欢迎,他又是倒茶,又是上烟,像店小二忙得不亦乐乎。胖乎乎的胡主任有弥勒佛那人见人爱的笑脸,当然也配有“能容天下难容之事”的大肚皮。烟酒不沾足以显示他这“九头鸟”的聪明才智绝不亚于他的前任、门市部的开创者、上海人李宏宽。既不抽烟又不喝茶的肖卫国对热情可嘉的胡主任说:“莫客气,胡主任。我是个坐不住的陀螺屁股,不用你招呼。”

  左右厢房的门都开在堂屋里,肖卫国闲庭信步似地走进右厢房。一进门他惊呆了!这哪是门市部,分明是个小车间:屋里上空从南至北架着一根工字钢,工字钢下悬挂着一个两吨的葫芦吊,长铁链像两根藤子挂在钩子旁;吊钩下是一台大修的车床,两位钳工正在已磨好的床身上配刮大施板;靠北边墙西角放着两个大铁盒,里面摆满了从车床上拆下来的零部件;墙东角也就是门背后,竖靠着车床的光杠和丝杠;南边墙西角安装着一台150毫米的小砂轮机,这是供工人磨刮刀、磨钻头用的;东角排列着两个写字桌大的钳工台,钳工台一边摆放着一台Z12型的小立钻,另一边固定着一个大虎钳,中间堆集着大小不同的平板、直尺、角尺、桥尺。

  “全了!”极端内行的肖卫国看了右厢房这些大修必备的设施,评价只比二字。这里简直像个屠场:管你是猪呀、牛呀、羊呀,进来就被宰杀,随之被分解成一堆堆的头蹄、排骨、大肠……。

  肖卫国走到正在刮研的钳工跟前问:“小薛,在这干多久了?”正在聚精会神干活的小薛抬起头看见是肖卫国,便客气地说:“肖工,是你呀。我和小王到这十天了。车床一运到这就忙着鉴定、解体,然后将床身和大拖板拉到厂里磨。磨好了又拉出来,上午平好床身,下午开始刮研。修这台车床是我和小王一个月的任务。完成了拿奖金,吃干饭;完不成,只能喝西北风了。”

  肖卫国那不施闲的脑子转开了,他想用“六扇门”常用的眼光窥视门市部这“进多于出”的宅府,以及它的主人吕小平肮脏得不可告人的私生活。肖卫国问道:“是哪个单位的?”“听胡主任说是一个私老板的。”“更换的零件多吗?”“差不多一半的齿轮要更换。好在分厂库里有备件,都拿出来了,在墙角摆着。”

  忙得汗流的小王放下刮刀说:“肖工,你徒孙磨的这个导轨太差劲了,你摸摸,这导轨面一棱棱的,像细油锉。说他还不虚心,偏爱顶个嘴。我师傅说那时你磨的活是大型组的金字招牌,在我们大修是人人放心,个个免检。可如今你的好手艺失传了,绝对是九斤老太,一代不如一代。”“不一样啰。”肖卫国十分痛心地说:“那时没奖金,工人干活像雕玉器精益求精。现在开机器的讲油水、夺工时,像下山的土匪抢到碗里就是菜。今非昔比了,莫谈往事。小薛,有件事我想打听一下。”“啥事?”“更换的那些新齿轮你们咋拿出厂的?”小薛眨了眨眼,狡黠地说:“不能告诉你,这可是军事秘密哟。”肖卫国傲慢地说:“不讲算拉倒,我问你师傅去。”小薛见难不住肖卫国,只得说:“我告诉你,肖工。这磨好的床身有到厂财务交了钱才开的出门证,正而八经的通行证。而需要更新的齿轮、轴承、螺钉、螺帽是藏在床腿里拿出来的。”“床腿放得下吗?”小薛叽笑他说:“亏你还是机械师,这后腿放不下我就不能在前腿里也放点?”“要是门卫看见了呢?”“不会的。出门证上写着‘床身、拖板各一件。’门卫不用上车,站在地上就能看见。他们没长那个能透视、能看见床腿里藏着不少宝贝的眼。就是爬上车厢,也不一定会注意到前、后腿是空的。我们在腿洞上盖些旧报纸、油棉纱之类脏兮兮的东西,他们怕脏了手,不会揭开看。最后嘛,轮到小陈在厂大门口值班,胡主任才打电话通知我们装车拉出来,如此这般可以说万无一失。肖工,你看这像不像当年地下党想方设法混过鬼子的封锁线,将军需的药品偷偷地运到抗日根据地那般的神奇?”肖卫国装出一脸紧张,“保卫处最近搞回两只大狼狗,叫它们嗅出来可麻烦了。”

  小王接过话茬,“狼狗是值夜班防小偷的,叫它狗日的上白班它又能咋样?它认识出厂证上写的字吗?嗯……”,说完用刮刀敲了一下床腿。“它会点个数吗?嗯……”,又敲了一下床腿。“它能分辩哪是轴承,哪是齿轮吗?嗯……”,又敲了一下床腿。“它能分辨男人女人吗?嗯……。叫我看它唯一认得的是牙狗、草狗。见一草狗它就来劲,就想往上爬。”说得大家哈哈大笑。既便是管中窥豹,这回肖卫国也看清了庐山的真面目。“不吹牛了”,肖卫国说:“耽误了干活下个月你们得喝稀米汤。”

  看完西厢房,肖卫国回到中间堂屋。看见几个钳电工还在抽烟喝茶,他烦烟气,又转到东厢房看看。

  东厢房与西厢房一样,也变成了一间小作坊,只不过这里修理的是电动机:房顶中部从南至北也安了一条工字钢,装了个两吨的葫芦吊;南墙边摆了个大电烘箱,烘箱旁有个大铁槽,里面装了半槽绝缘漆;槽的上部有一个用细钢筋焊的过滤网,在槽中浸过漆的电机要在这上面沥一下,然后才能进烘箱;靠东墙边摆着两张写字桌和一条长木凳,这便是修理工的工作台;北墙边有个大钳台,上面除了用于拆线的虎钳外,还固定着大小不等的两台绕线机。电动机修理组的男女两个“小刘”正在工作台前忙碌着。

  看完这一切,肖卫国的感觉也是“全了”。他像和尚道佛号似的高喊了一句“你们好?”男小刘回过头一看是他尊敬的肖卫国,便说:“肖师傅你好!啥风把你这工程师吹到门市部来了?”肖卫国回答,“分厂下午分瓜,叫我们机动科来帮忙。在分厂好久没见到二位,原来在这里出公差。”女小刘撅着嘴说:“出个啥差?从没拿过补助。”男小刘则十分大度,“到哪都一样:干活,挣工时,拿钱,吃饭。”“干活,干活。”肖卫国讲“一边干一边说。”吹牛不耽误干“下线”这种手工活,就像农村的妇女纳鞋底不耽误歇坡。

  肖卫国在男小刘身边坐下来问,“在这里上班是不是比到厂里上班方便一些?有没有什么优惠?”不停手的小刘回答道:“比到厂里上班少走一里路,每天把小孩送到幼儿园顺道就来了。优惠嘛,大的没有,小的有点把。”“此话咋讲?”“干活方面不打折扣,定额、考核跟厂里上班一样;福利方面比厂里要强那么一点点,门市部嘛,有钱呗,这热的天防暑降温做的不错:冷饮随便喝,除了风扇空调,还有西瓜雪糕。说心里话,我愿在这干活。”“你呢?”肖卫国问女小刘。“我也愿意。这里人少安静,而车间像菜场闹哄哄的。这南边就是小学的操场,课间休息时看到孩子们小鸟似的歌唱,小鹿似的蹦跳,心里蛮舒服。”

  右厢房是个宰人的屠场,这左厢房是否满地血流、苍蝇乱飞?肖卫国像英格兰的大侦探摩尔摩斯,决定一探究竟。“我想打听一下,你们用的绝缘纸呀,竹片呀,各种漆包线呀,是自己进厂去拿,还是厂里送出来?”男小刘说:“需要啥我们写个条子交给胡主任,一切由他解决。他请我们干活有事当然找他。”肖卫国像警官追着问:“胡主任是怎样从厂里拿出来的?”男小刘瞄了一眼肖卫国,仿佛原告相信他请的律师那样放心地说:“你又不是外人。你晓得,分厂有台五吨的大插车,这在香樊少有,外单位经常借;分厂还有台商用的小面包车:这两台车出厂时在坐椅下、在后箱里、旮旮旯旯随便掖点藏点不就带出来了。”

  肖卫国暗忖道,“真是鱼有大路,虾有小径,王八有窄道。”看来在偷运“军需品”的门坎上,胡主任与吕小平还真动了不少脑筋,他们跟解放前搞游击队的李向阳差不多,“开枪的不要,悄悄地干活。”

  “肖工,西瓜来了。快来卸车。”钳工杨大华在门外大声地吆喝着。肖卫国忙对二位小刘说:“今天是星期六,早点收工。莫累着了。”男小刘说:“下完线我们就拣场,累不着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本来如此。”说罢这句玩笑话肖卫国扬长而去。

  运瓜的车没来,是杨大华闹着玩的。肖卫国独自来到小学的操场上。

  黄昏的太阳改变了物体在地面二维上的投像,万物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长。习惯看三视图的工人对这种不能反映真实面貌的影子十分茫然,看不懂图纸干活非出差错。肖卫国坐在大杨树的树阴下,表情呆呆的,像个抑郁症病人,可他的脑子转得极快,绝不亚于“苹果”电脑:大修一台CA6140的车床收费5600元,仅磨床身与大拖板要多少钱?这个好算:磨床身的定额是8个小时,大拖板的定额是1个半小时,一共9个半小时;意大利龙门刨一小时加工费40块钱,9个半小时就是380元;加上百分之二十的管理费,拢共456块钱。本该拿5600块与总厂“四六分成”,现在好了,贼得不得了的机修领导只拿456块与总厂分成。其余5000多都落进了机修的小金库。总厂本该拿的小头——2400块,猛地掉价,变成182块!

  至于那些更新的齿轮、轴承、螺钉、螺帽,分厂有办法把它们走到其它的帐上,比方给别的分厂大修车床时厂长张下嘴,调度动个笔,计划单上多写几个齿轮轴承就行了,其简单的程度就像在万山上随手掐朵野花,拔把野草。

  而按东厢房里的方式修电动机,智慧勤劳的机修人真正做到了“颗粒归仓”。总厂一分钱都拿不到!同样,修电机用的铜线等材料,分厂也有办法把它“分吃”掉。胃口极好的机修连硬质合金都能消化,何况金银铜铁。识破庐山真面目的肖卫国终于探清了门市部这条通往“五老峰”的羊肠小道,他确认这是一条危机四伏的山路;而“老实巴交”的吕小平正在这曲径上攀登,不畏艰险的他的背影是多么的渺小。

  无限美好的夕阳即将落到万山的后面,万物在地上的投影快延长到极限,它们将渐渐地暗淡,慢慢地消灭。目睹此景,无限感慨的肖卫国想起毛泽东的一句名言,“变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改革开放才短短的十多年,那老实的吕小平都变贼了,贼得不认识,贼得不像粮食。机修的领导变了,工人又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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