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5年10月,面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步步逼近,刚到陕北的毛泽东对未来新中国外交政策已有成熟的考虑,就是不走帝国主义扩张的老路。毛泽东不畏强权但又知道节制,他从不把战略目标伸展到能力之外,不想因目标设得过大而让自己不堪重负。
抗日战争时期,这个力量有限性的思想成了毛泽东判断中国抗日战争和苏联反德国法西斯战争结局的重要依据。
1937年7月,毛泽东在接受埃德加·斯诺采访时说:“在占领中国的长期负担的重压下,日本的经济是要崩溃的;在无数次胜负不决的战役的考验下,日本军队的士气是要涣散的。当日本帝国主义的浪潮在中国抗战的暗礁上冲散了以后,中国革命人民中潜藏的大量人力,却还可以输送无数为自己的自由而战斗的战士到前线来。”
这一思想在1938年毛泽东写作《论持久战》时得以系统发挥:
日本的军力、经济力和政治组织力虽强,但这些力量之量的方面不足。日本国度比较地小,其人力、军力、财力、物力均感缺乏,经不起长期的战争。日本统治者想从战争中解决这个困难问题,但同样,将达到其所期求的反面,这就是说,它为解决这个困难问题而发动战争,结果将因战争而增加困难,战争将连它原有的东西也消耗掉。
日本从1931年到1944年军费和国民生产总值的关系变化印证了毛泽东的判断是准确的。1931年,日本军费占国民生产总值的3.76%;1937年,日本全面发动侵华战争,这时军费支出在国民生产总值中占比达到14%;1941年,日本军费支出在国民生产总值中占比达到28%,当年,日本向美国开战;1942年其军费支出在国民生产总值中占比达到34.6%;1943年达到46.7%;1944年达到了98.5%。这也就是说,至1944年,日本国民生产总值已近全部投入战争,由此日本全面失败已不可避免。
今天很多年轻人只看到当年日本人“能打”的方面,其实能打又善于节制使用军事力量的国家战略才是可持续的。如果不是出于自卫的目的,仅靠打架是赢不了的。一个身体再好的人,出门见人就打,看他能走多远?相反,一个武林高手,见人却客客气气的,从不轻易动手,事事为人着想,后者一定比前者走得更远。
出于同样的视角,毛泽东于1942年准确地提出德国法西斯将在入侵苏联战争中灭亡的判断,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转折点》一文中写道:
希特勒进攻苏联的战略企图没有一个不是失败的。在此期间,希特勒鉴于去夏分兵的失败,集中他的兵力向着南线。然而他尚欲东断伏尔加,南取高加索,一举达成两个目的,仍然分散了他的兵力。
他尚未计算到他的实力和他的企图之间的不相称,以致“扁担没扎,两头打塌”,陷入目前的绝路。在相反方面,苏联则是越战越强。斯大林的英明战略指挥,完全站在主动的地位,处处把希特勒引向灭亡。今年冬季开始的第四个阶段,将是希特勒走向死亡的阶段。
1959年3月4日,毛泽东在会见美国共产党中央书记杰克逊时说:
美帝国主义看来好像很强,实际上也是帝国主义中最强的,但也很弱。它的兵力分散得很薄,它在欧洲要驻兵,在亚洲也要驻兵,如此分散,到处都有,结果是到处不顶事。无论从军事、政治、经济方面来看,美国都是扩张得非常大的。它越扩张得大,力量就越分散,反对的人也越多,这样,事情就会向它的意愿的反面发展了。美国就好像一个用双手抱着一堆鸡蛋的人一样,鸡蛋堆得满满的,可是一动都动不得,稍一动鸡蛋就掉下来了。
1973年11月12日,毛泽东在与基辛格会谈时指出了苏联的短板。毛泽东在回应基辛格“目前中东的问题是防止苏联取得统治地位”的看法时说:
苏联那个野心跟它的能力是矛盾的,它要对付这么多方面,从太平洋讲起,有美国,有日本,有中国,有南亚,往西有中东,有欧洲。统共只有一百多万兵,守也不够,何况进攻?要进攻,除非你们放它进来,把中东、欧洲让给它,它才放心。这样才能把兵力往东调。
我们也牵制他们一部分兵力,也有利于你们、欧洲、中东。比如在蒙古,它就驻了兵。我的意见是这个苏联野心很大,就是欧洲、亚洲两个洲都想霸占,甚至非洲北部,但是力量不够,困难很大。
毛泽东将这个思想进一步发展为指导国家外交的基本原则。1972年12月10日,尼克松访华后,毛泽东在一个批示中告诫全党:“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这也是1935年10月毛泽东在《念奴娇·昆仑》一词中“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即目标与力量相匹配的节制战略思想的逻辑延伸。
毛泽东曾经说过:“一个民族能在世界上在很长的时间内保存下来,是有理由的,就是因为有其长处及特点。”世界上保持大版图且长时间能保存下来的国家是不多的,中国能保持这么长时间,还真值得研究一下。
毛泽东说:“我们的国家,是世界各国中统一历史最长的大国,中间也有过几次分裂,但总是短暂的。”黑格尔也说:“假如我们从上述各国的国运来比较它们,那末,只有黄河、长江流过的那个中华帝国是世界上惟一持久的国家。征服无从影响这样的一个帝国。”
究其因,大概还得从中华民族较高的哲学素养中寻找。毛泽东说:“中国应当是辩证法发展的国家。”
黑格尔也看清了这一点,他说“中国的宗教,亦即度的宗教”,“对这些度及其演化的详细探考,则成为对整个中国哲学和学术的研究”。毛泽东《念奴娇·昆仑》将辩证法中的“度”的原则淋漓尽致地展现,并将其升华为新中国的战略思想。
近代以来的世界体系是英美人建立的,这个体系目前已是千疮百孔,但它毕竟有过辉煌的历史。美国人曾经羡慕过英国,前些年我们也曾羡慕过美国,羡慕过西方。但是仔细想一想,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我们中国这么长的历史,有的人说长历史算什么,问题是长历史还保持这么大的版图是一种能力。
中国讲究“久”,久久为功,能长久的才是有力量的。中华民族可以“横空出世”,更难得的是它还可以“阅尽人间春色”。其中一个重要经验就是不搞扩张,坚持“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的世界治理理念。
在这种理念指导下,我们这一代人看到了偌大的苏联帝国因过度扩张而解体了,美帝国也因过度扩张已经衰落了,而昨天还让西方人瞧不起的中国却在这瞬间“横空出世”,让他们刮目相看了。罕有的高浓缩的事件,在我们眼前就像过电影一样,让我们这一代人全看到了。
问题在于,中国在这些大变局中更加生机勃勃,其发展持续半个多世纪后仍强劲有力。这是中国共产党带领中国人民奋斗的结果,所以说我们是幸运的,这首先归功于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中国共产党及其基于实事求是的成熟的国家战略能力。
在此,需要说明一下,笔者在这里说的美国衰落,不是说作为民族国家的美国衰落,而是说作为帝国的美国衰落。比如苏联帝国不在了,但是作为民族国家的俄罗斯还在,美国将来也可能仍在,但它已不是帝国了。毛泽东是将“美国”与“美帝国”区别看待的。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大国崛起于地区性守成,消失于世界性扩张。凡是能持续发展的大国外交都是守成的,过于扩张一定是要衰落的。古罗马帝国、大英帝国、苏联帝国和今天的美国霸权都是在过度扩张中衰落的。
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孟德斯鸠在其名著《罗马盛衰原因论》中说得好:“为了控制人类的野心,大自然给各国定出了某种界限。当罗马人越过了这种界限的时候,帕尔提亚人几乎总是能够把他们歼灭掉,而当帕尔提亚人胆敢踏过这个界限时,结果是他们不得不仍然退回,而在今天,当土耳其人超越这样的界限时,他们也是不得不退回去的。”
孟德斯鸠从宇宙观角度进一步解释力量有限规律的普遍性,这个规律也是“环球同此凉热”存在的基础。他说:“存在着一种和谐,从这种和谐中产生出构成真正和平的幸福。在那里就同这个宇宙的各个部分一样,它们永远是借着一些部分的作用和另一些部分的反作用相互联系在一起的。”
对毛泽东指出的问题,今天正在走向世界舞台中央的中国,也要严肃对待并引以为戒,不要重复世界帝国的老路。“柔远能迩”,在保持足够的自卫能力的前提下,用我们的影响力感染世界。这样就不会透支我们的国力;不透支国力,时间就在我们一边,拥有时间的国家才能拥有光辉的未来。
“读书熏陶思想,思想指引行动,行动改变未来!”
上文主要摘自张文木所著的《毛泽东诗词中的战略思想》。这是一本从政治角度解读伟人诗词中的战略思想的精品著作。本书出自中国战略学界翘楚张文木教授之手。全书言简意赅,思想厚重,字里行间力透真知灼见,诚为一部值得反复品读的佳品。点击下面链接可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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