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青春》
第七章、华志平和赵师傅
这天下午,华志平和另一个招待员在打扫院子,薛班长拿着白工作服要去伙房,笑咪咪张着一口鳴鸭嗓子对华志平喊:"咱这里要提一个上士啦,华志平你听说了没有?”华志平说;”没有。””晚上开会你就知道了。"薛班长又朝华志平加一句。华志平不住手扫院子，只扭脸看看他,自然而然地说:"该提谁提就是了。”心想这薛班长说计么话呢,无头无尾的,你也先知道。招待所炊事班长是你想干就干的,还得上边下的命令。几个炊事员和赵师傅也随之走出屋,赵师傅留不住嘴,笑嘻嘻光滑的脸上,几个麻子也铮亮，站住朝华志平说:"小华,薛班长不是瞎说的，领导上要提一个上士的,不知是上机关食堂还是上别处去,下命令一宣布就知道了。"
华志平站住一时说不出话,一下想到,还能故意说自己吗,他们事先得到了消息,领导上要提自己当上士?可是管业务的白管理员和管小分队政工工作的王管理员也都没找自己谈过话,是的话,事先应该给自己做个工作打个招乎,叫有个思想准备,这是通常的过程,然而没有这个经过,说的不是自己,对薛班长和赵师傅的话就不放在心上。喜鹊在高高的树冠上喳喳喜闹,有点聒耳,华志平抬头看看,又撵不走这些"常客",只是边打扫院子边想,刚才薛班长的话象是玩笑,可赵师傅的话不象玩笑,认真的,这两人的表情不一样,还都和自己说,什么意见,真真假假的使他心不大安起来,一会无耐一会也兴奋,要是有个领导给他透透气,他也不会怀疑自己,毕竟自己是个新兵,能提那么快。他突然想起,五团的自己的同学郑永开不是早提副班长了,自己要提了上士,不就比老同学高一点,和班长同级别了吗，真要那样,自己今后就要脚踏实地,不骄不躁干好工作,对得起领导对自己的信任。晚上真要开会宣布自己任上士工作,那一刻对自己是多么庄严和肃穆,那也是一种自豪感。想想在那样的场合下,在领导和广大新老战士的面前,许多只眼睛看着自己。要是一散会,有的人就会和自己玩闹,特别是有的班长老兵动手动脚。那次开完支部大会刚散,生产班牛班长在华志平后边一拍他的肩就说:"华志平,我知道你是小知识分子,臭老九，你认得小麦和韭菜怎分吧,要接受工农兵再教育,懂吧?""牛班长,你怎这样说话的,我也是农村来的。"华志平明知他是说笑话的,但听了很刺耳,心里很觉别扭,话太重,这样的玩笑话太过分,连点尊严也不给,自己一点不喜欢这样玩笑，再说自己从不大爱开玩笑，也幸亏自己没暴露高中生身份,否则牛班长那话语还重。臭老九,那是当前普遍对脱离劳动和有知识人的称呼,特别是大学生以上的知识分子。真要叫他解释什么是臭老九,他也许解释不清,或说就是上学的就是臭老九，他自己倒是不臭的,入伍后才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牛班长是一九六八年的兵,已当兵两年多,入伍后就分到生产班种菜,他能吃苦勤快,在姜师傅的指导帮助下,他很快熟悉了种菜,因为他是农村来的,本来也就懂一些,只是没文化，虽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和一些字,读报纸学习还是比较困难,幸亏班里还有高一些文化的战士帮助,去年底刚提了生产班班长。
他喊完华志平臭老九之后,又赶上一步,拍一下华志平的后脑勺向下一搓,军帽脱下了一半,只盖住后脑勺，他哈哈大笑。华志平当时很气愤,怎遇这么一个没礼貌的人,还叫当了班长,只为自己取乐对别人就为所欲为,图自己痛快,拿着新兵耍着玩。当时华志平真气的哄,但表面又得强装笑脸,尊敬老兵,只得笑笑跑远了说:“别光吃老本了牛,瞎胡闹。”从此华志平对牛班长没大好看法,见面总想躲着他。
华志平在院子室内干着话,想完这事想那事，晚上小分队点名开会,华志平决定自己不去开会,留下值班,叫另一名招待员参加。炊事班赵师傅也主动说:"恁都去开会吧,我留下值班。”其实赵师傅在炊事班参加活动学习都是自愿的，没人要求他,他把自己当成班里的一名普通战士要求,开会学习他都发言。大家都把他当成师傅,又当成战友和知心人。
薛班长集合招待所人员走了,只剩下赵师傅和华志平值班。
华志平看看晚上没大事,这两天又没来客人,就想找赵师傅坐坐啦啦。伙房南第一个门是炊事班宿舍,赵师傅和炊事员住在一起;第二个门是招待员二人住的招待登记室,所以华志平一迈腿就来到赵师傅床前。赵师傅坐床沿在看一张旧报纸,口里又慢又顿地念着:"反对贪污,贪污......"他看见华志平进来就问:"小华,你看看这两字念什么,我还撩不到它了。"华志平凑过去一看,是一九七零年二月五日的人民日报,已过去半年多了,刊登的是中央《关于反对贪污盗窃,投机倒把的指示》和《关子反对铺张浪费的通知》。于是说:"赵师傅你记着,贪污后面两个字是盗窃二字。""不念了,念不下来。"赵师傅说着,扔下手里的报纸,指了指对面的床沿叫华志平坐下。华志平说:"咱部队里凡没有贪污盗窃的吧?"""噢--"赵师傅轻声拉长了腔说,"你不知道,后勤里不是在停职审查后边门市部的张经理吗,说是她干了那么多年门市部,又都在布柜上,有贪污的布呢，门市部别看都是职工,归后勤管,那张经理是宣传科老同志李干事的老婆,李干事不是病休好几年了,人家是十七级干部,不知现在怎样了,弄的也不利索。"赵师傅说罢把报纸推到铺里边。华志平沉默了,好象也听到只言片语,没有赵师傅知道的详细,他待部队多年了。想着部队里的关系也有些复杂,不知所以然了。赵师傅见华志平有所思虑,沉默不语,就说:"小华,在哪里干都不易,别看在部队里,都有些意想不到的事。"
"赵师傅,她贪污了多少布?"华志平突然问。"没听说,到这没审出什么结果。"赵师傅严肃地低声说,"咱不操那个心了,咱别胡传,难得咱干工作问心无愧就行,你说呢小华?"赵师傅说话显得即谨慎又有分寸,华志平忙说:"对对,赵师傅你说的对,就应当这样。"华志平不好再说什么,把帽子从头上拿下,突然有些生硬地问:"赵师傅,你在咱部队待多少年了,也是老革命了?""我哪算什么老革命,就办点饭菜为大家服务罢了。"赵师傅谦虚地接着，又简单说了来部队当厨师的经过。
原来赵师傅是山东招远县人,十几岁跟一家饭馆当跑堂,后学了些厨艺。国民党四七年进攻山东,百姓来往跑返,一个姐姐出嫁,父母双亡,那家饭馆倒闭。赵师傅虽学了一手厨艺,如民间八大碗等名菜有色有味,却无用武之地,无门可求，直到解放后,他才在镇上一家饭店大显身手,远近有名。一九六三年,一个姓郑的师政委路过此地吃饭,见他做的海鲜菜味挺好,就通过关系,把赵师傅调到师机关食堂为正式职工,直到今日。
赵师傅说到最后,声音有些低沉。华志平看着赵师傅的样子,站起来说:"赵师傅,来,我给你倒杯水。"赵师傅不客气,推一下床头桌上的茶杯，华志平给倒上茶水,打破这沉默说:"赵师傅,你一人在部队孤单,不会把老伴接到部队来住吗,象干部带家属一样,随军住营房吗,省的你一个人光在外头孤单。"
"不是的,小华。"赵师傅喃喃地说，"按十五年算,我来部队八年了,在地方饭店那十一年不给算,这不还得七年,盼着吧，咱只能说不够条件,我都四十九岁了,不就再过七年吗，咱不能搞特殊，硬要部队给咱办,咱又不是干部，这就不错,一年给我一次探亲假。我喜欢部队,整天和你们小青年小战士在一起,我觉着就挺快乐。"赵师傅说着脸上出现了笑容，看着华志平声调也高了些。
灯光下,华志平看见赵师傅原来没那么老，大概是脸上几个麻子突显的结果，于是又随口问:"赵师傅,你老伴也在饭店干,也是厨师了?"“她那什么厨师,就是农村社员在家干活罢,一个人在家。"赵师傅直说,不隐瞞华志平,话虽轻松,但脸上带了些忧郁的样子。华志平猜测,赵师傅担心老伴一个人在家孤单,心里很惦念的。就问:"俺那些哥姐的也都出嫁结婚了!也该经常看看俺大娘的。"赵师傅听了脸一下沉下了,撇了一眼华志平,不再回答,随手又拿起床铺里边的报纸看起来。华志平见状,心里有些慌乱,不安起来,不知自己不该问,还是问到了赵师傅的一些痛楚......也许,他的孩子遭了不幸,或许家庭出了什么灾难,华志平也是瞎猜,很后悔自己信口开河地对赵师傅的家事问这问那。平时,华志平是不善于言谈,尤其是个人的家事,今晚怎么了,华志平心里直埋怨自己冒失,无意中刺伤了赵师傅的心,人家是长辈,多问人家的家事,也是不敬重人家。后来华志平才得知,赵师傅没儿没女,只有老两口,现在天各一方,不能团聚，这种家庭在农村叫绝户,或绝户头。所以华志平当时问赵师傅的儿女时,正戳了赵师傅的心头病,他家的大缺陷，在农村这样的人家,平时在众人面前,都觉低人一等,感到自卑。
华志平已不知所以然,内心有些愧疚。这时赵师傅一抬脸说:“门口来人了,看是不是要住宿的?"华志平正好解了围,扭头一看,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老兵,一看是前几天来的装甲八师修理所来师后勤修理所的二人,他俩住好几天了，前头的高个一进门便客气地笑对华志平说;"同志,俺想明天早走,今晚结结伙食账,明早坐火车省的来不及,耽误时间。"
"我不管伙食,等上士来再算吧,他开会去了,你们走时我再给你们注销登记。"华志平站起来礼貌地回答。
"你们明早不吃饭了,多早走?"赵师傅坐直身子问。"八点半的火车。"高个回答。
"小华,现在还有几个住宿的?"赵师傅又问。"就还有两个上访的,来十几天了,还有两个,是机关作训科李科长的亲戚,只住宿不在这儿吃饭。"
"上访的还是以前的老胡和老耿二人,总共四个客人,行。"赵师傅对二人说,"不行明早早提前二十分钟办饭,早晨都是咸菜几碟,不用炒菜,俺这里有去车站的班车,准时八点到站,恁二人早吃点饭就行了。"
那个矮个的老兵连声说;"谢谢,谢谢老师傅同志照顾,这样俺就不用在外边买吃了。"二人笑脸说着感谢话,赵师傅一本正经地说:"不用客气,咱都是部队的人,你们在外出发不容易,俺这里就是为客人服务的,应该。恁当兵都不容易,抛家弃舍的,还不都是一样的。"大个对矮个转脸说:"这单位真好,人真热情,走这些单位还是这里。"说完二人退出门去又加一句,"太麻烦您了老师傅。"华志平也随后出去,赵师傅也跟出来,华志平问:"赵师傅要去哪?""我去伙房看看火压的怎么样,别着上来败了,耽误明早的事。”赵师傅在后边说。
华志平回到自己的接待室,想着赵师傅对客人真好，这不就是全心全意为客人着想为客人服务吗,不利己为他人方便,牺牲自己的一些休息时间,都这么大岁数的老人了,自己今后要多多学习人家。他还想着赵师傅的平时形象,那是一个可爱、乐观的老头,尤其在战士中间。
那次薛班长和大家几个人在院子的一棵大杨树底下蹦着够树叶,每人蹦三下都够一枝，几个人都多少不等的够了三四个二三个叶子。赵师傅高兴地从屋里出来,双手举着说:"别走,我也和大家比试比试。"大家自然又高兴又欢喜也忙着拉他前来,嘻嘻哈哈地鼓励他。赵师傅扭扭腰,伸伸臂,虽不很胖,脸上和身上也滿是肌肉,大家围看着他,他大笑着说:"上了!"身体一跃,向上一窜,没够着,又蹦了两下,才摘一片叶子。大家又起哄他表扬他再蹦一次，他笑哈哈果真又蹦一次,又没摘下叶子。他自己说,不能和你们青年一样活跃了,毕竟老了，和你们一起图个活泼,我就不会老，说刚才落脚有些沉重,活动了一下脚脖认真说:"岁数大了身子重,落脚时脚踩就有些顿的慌,我就是想和你们小青年一块快乐。"说完就笑起来,拍拍这个,摸摸那个。薛班长高个,揽着赵师傅鼓励说:"赵师傅好样的,行,不亚于我们青年，干什么不落后于我们。”
“哪里哪里,小薛你别刺激我,不然我就骄傲了。还是毛主帮说的好,你们是八九点的太阳,年青青的向上,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你们生活在好时代;我吧,到了太阳落山头了,还眼馋你们呢!"说的大家都笑起来，一个战士这时对赵师傅说:"赵师傅,我看你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你也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也和小青年一样嫩气,也是接班人。”说的大家又嘻嘻哈哈一阵。
华志平在一旁看了也直乐。
华志平还想着，赵师得平时高兴时还对着大家自己一边打拍一边唱: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里安家,或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或大海航行靠舵手等歌曲,也叫大家一起唱,那是一种欢乐的气氛，那真是一个心胸豁达爱乐观的老头。
华志平想着赵师傅的一些往事,听见院子里有齐刷刷的脚步声,知道炊事班开会的回来了,就走出去。
"立正--向右看齐!稍息,立正!解散。”薛班长喊完口令说;“大家休息一下，然后开会讨论。”
华志平由于没参加会,不知会的内容，班里开会时班长薛廷豪简单讲讲讨论内容;一是关于学习中央反贪污反浪费的认识,二是来招待所的人员,有兄弟部队的有地方的,比较复杂,不要随便接触谈话,只按领导要求干好咱们的服务工作就行,三是关于防空战备,挖防空洞,防止敌人偷袭,特别是苏修社会帝国主义,去年在珍宝岛吃了亏,正天虎视耽耽瞅着我们想突然袭击。
三个问题一起讨论,华志平听后首先发言,他自己就说了近二十分钟,从理论认识到实践分析,结合白己的工作,说的大家默默细听，赵师傅还微微点头,接着大家连续发言,赵师傅也谈了关于伙房节约和浪费的关系。最后,薛班长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华上士,今晚王管理员宣读了司令部命令,你到机关食堂当上士，高升了,你什么时候走,今晚要急着上任,我帮你搬家。"赵上士好象不大感兴趣,出去了。一个战士说:"走什么,咱招待所有两个上士不是更棒吗。"
华志平不好意思又认真地说:"忙什么,白管理员还没来给说,再说也没办交接,我在这里干熟悉了还不想走。"
薛班长听了哈哈大笑:"你别说恣话了。"华志平不由也一笑要回自己的住处,后边赵师傅鼓励说:"小华真能讲,有理论,工作也干的好，能行。"
（待续）
《军营青春》内容简介
华志平总想去珍宝岛战场，最终干了军务服务工作。他安心扎实干好招待采购，而且身兼双职，多次受到科里和分队嘉奖。因为工作和业务，与师领导常打交道，也遇到一些不同想法的人……因为军队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华志平在军营中的青春有激情和火热，也有难言的苦闷。在上下各种矛盾旋涡中，结束了部队生活……共42章，从个体的视角给后人呈现了那个年代的一个军营的侧面。
作者简介
刘建民，1951年出生，山东临沂市罗庄区，朱张桥人。1957年在本村上小学，1964年在临沂县第三中学读书，1970年春在部队服役，1975年春在本村务农，1976年冬在一小煤矿工作，1998年夏以后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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